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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良辰难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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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萧府的最后一夜,温如吟跳到房顶,欣赏着雪色中的月亮。
白日满月宴虽然办得低调,但也来了不少宾客。萧询抱着孩子出去见客,他呆在院子里,给孩子做以后可以玩耍的木摇马。虽然不会绣花,但木工他还算略懂一二,木摇马很快就做好了。
温如吟沉默着,站在屋檐上缓缓踱步,他曾在很多官员府邸屋檐上踱步,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放眼望去,整座萧府静谧如初,唯有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亮着,像梦里的场景。
这几个月同样对温如吟像一场梦。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他隐藏身份,隐去姓名,避开血腥与谋算,孕育并诞下他曾经视为宿敌的孩子。他望着幽深而又无尽的天空,安静地坐在了屋脊上,感受着风的寒冷。
有踏着屋瓦的脚步声传来,萧询也来到了屋顶,来到温如吟身侧,为他披上了更为厚实的外袍。
感受到毛茸茸的温度,温如吟淡声道:“雪奴呢?”
“喝完奶,睡下了。”萧询坐在他身边,道,“天还冷的很,这屋顶风大,坐久了伤身体。”
话刚说完,温如吟便侧身躺在他膝上,道:“这样就不会受凉了,对吗,萧廷尉?”
萧询目光一暗,伸手摸温如吟有些消瘦的脸庞,道:“对。”
两人对视许久,仿佛世间只剩下彼此。半晌,萧询俯身去吻温如吟的唇,而温如吟没有躲开。
这一吻吻了许久,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曾几何时,他们夜夜如此。
半晌,温如吟推开了萧询,轻笑一声道:“痛快吗?”
萧询不说话,那不知餍足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温如吟继续道:“今日我瞧着那几个女子,个个都是温婉可人的,很适合你。”
提及此事,萧询原本温存的神色瞬间变了。他那日就是故意说的气话,谁料温如吟当真了,还真给他选上了。
萧询强压那份气愤,平静道:“哦,那你说,哪个最好?”
“自然是那将军府的小姐,我瞧她知书达理,却又平易近人,连思荔郡主在她面前都老老实实的,真是个妙人。”
“既然你说好,那我就去娶。”萧询道,“明日下聘礼,后日就过门。你也先别急着走,等喝了喜酒再离开,如何?”
温如吟道:“我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你竟然还觉得没问题!!
萧询紧皱着眉头,盯着温如吟的脸看了一会,发现他的神色很认真,不由得涌上一股难言的失望,冷笑道:“那再等等,等我和这小姐再生个孩子,你再喝个满月酒。”
这回温如吟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萧询原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伤到了,但又发现他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萧询立马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有些疼。”温如吟白着脸道。
萧询慌了,他抱着温如吟跳下了屋顶,进了卧房,又要去请周大夫。
温如吟却拦下他,道:“不必,我缓一会就好了。”
反正他也要离开了,何必去惊动府中众人。
他望着萧询略微紧张的神色,不由得笑了笑,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道:“上来吧,躺在我身边。”
萧询有些犹豫,但很快还是解了衣裳,在温如吟身边躺下。
温如吟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又将他那温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闭着眼,舒服道:“这样就很好。”
无论是在南国的五年,还是在北国的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萧询躺在自己身边。那坚实的胸膛与温热的臂弯给予他一种难得的安心感。
而萧询低头看着躺在怀中的温如吟,鼻子微微发酸。他回想起温如吟怀孕的日子,他也总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上,感受着微微的胎动。他又想起那日温如吟生产时痛苦哭泣的模样,那一声一声的萧询叫他心碎。而后来,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抚摸着温如吟熟睡的脸庞,觉得甜蜜而又幸福。
可明日之后,这份幸福和甜蜜将离他而去,温如吟会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这怎么可以……
这绝对不行……
温如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思及此,萧询暗自握紧了拳头。
或许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温如吟已经沉沉睡去。萧询将头埋进他的脖颈,手臂紧紧环绕在他的腰间,沉默着。
这注定是一个不宁静的夜晚。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温如吟便已经准备出发了。
马车内部布满了厚厚的绒毯,漏风处都被油皮条封住,柔软而又温暖。温如吟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萧询替他安排的。
周大夫将包好的药材和药方交给他,嘱咐一定要记得喝,不然身体损耗过多,会落下病根。
温如吟点头,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熟睡的雪奴,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和脸蛋,眼眸中含着千般万般的不舍,泪水渐渐涌上眼眶。
这是他受尽辛苦生下的孩子,是从他身上掉下的肉。这些天他日日抱着,逗着笑,哭了哄,他怎么舍得,怎么能丢下她……
思及此,温如吟含着泪,亲了亲雪奴的脸,又蹭了蹭她的小手,低声道:“乖孩子,快快睡,好长大。不要怨爹爹。”
接着他强忍着不舍,将孩子送还给了刘管家,轻声道:“以后我不在,请您为这孩子多费心。”
刘管家动容道:“公子放心,老奴一定护好小主子。”
温如吟又环视四周,发现萧询依旧没来。从晨起时他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
可又有谁会来送一个即将形同陌路的人呢?温如吟忍不住嗤笑一声,百感交集地看了眼萧府的匾额,随后不再言语,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而动,载着人渐渐远去了。
朝日缓缓升起,映亮了山间被雪水打湿的灰草。那尽头有两座并在一处的石碑,萧询提着酒,跪坐在石碑前,沉默着擦了擦上面的字。
“父亲,母亲。”他喃喃道,“我来看你们了。”
他打开酒塞,满上两杯酒,放在碑前,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辛辣冰凉,萧询被呛得不停地咳嗽,脸很快就红了,也很快就醉了。
他本就是不能喝酒的人,只一杯就要倒。他晕乎乎地,凭着本能地倒在母亲的墓碑前,望着一览无余的天空,感受着身下的寒冷,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林里。
“痛快!”萧询肆意喊道,“我就要喝酒,就要放肆!这狗屁廷尉有什么好当的!这萧家又有什么值得挂念的!”
可这畅快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又安静下来,小声道:“爹,娘,你们能不能教训一下我。”
他不能喝酒,萧老廷尉在世时,便叮嘱他必须滴酒不沾,少时他经不住诱惑,尝了口街边的清酒,回去便一醉不醒,第二日便被罚跪了祠堂。萧夫人也不偏袒求情,甚至等他跪回来,还不准他吃晚饭。
那时少年萧询总觉得烦恼,现在却再也渴求不到这份关怀。
思及此,萧询捂住眼睛,眼泪慢慢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半晌,他抱住冰冷的墓碑,无声痛哭起来。他像个因为做错了事而手足无措的孩子,妄求得到父母的安慰。但他再也不是孩子了,他也没有父母了。他所爱之人也因为他做错的事,离他而去了。
直到深夜,萧询才回到萧府。他一脸憔悴,也一身酒气,像个落魄潦倒的鳏夫。他甚至不敢回到卧房,因为那里满是温如吟存在的痕迹。
正当他踌躇不决时,刘管家赶了过来,满脸焦急:“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小主子晚上不知为何,浑身高热哭闹不止,现在周大夫正在那呢,您快去瞧瞧吧!”
听到这个消息,萧询的醉意一下消散全无了,他连忙赶了过去,果然看到雪奴正在周大夫怀中哭着。
萧询原本想抱,却担心酒气熏到孩子,只能一边骂自己为什么要喝酒,一边脱掉外袍,小心翼翼将小小的孩子接过。
因着哭了太久,雪奴稚嫩的声音微微哑了,脸也因为难受和哭闹变得通红,窝在萧询的心口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
望着孩子这幅模样,萧询只觉得心被挖去一块,又痛又酸。他探了探孩子的头,发现还是烫的,急切地问周大夫,道:“周大夫,你怎么不给孩子开药?”
周大夫望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又望着他憔悴的脸,纵使生气,却还是道:“廷尉,雪奴刚满月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孩子,哪里喝的下苦得倒胃的药?我已经让奶娘喝了药,等会给雪奴喂奶,看看能不能起作用。”
过了片刻,奶娘给雪奴喂了奶。雪奴的高热慢慢退了下去,也累得直接睡着了。
萧询搂着熟睡的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心却依旧不安定。
见他面露自责之色,周大夫深深叹气,道 :“廷尉,容老夫说句不好听的话,虽不知你和温公子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们将她带到这世间,做了父母,就要对她尽心。今日温公子走了,你也消失了,雪奴若真出了什么事,又该怎么办呢?”
“是我的错。”萧询低声道,“我只想着我的痛,却忘了雪奴。我不是孤家寡人,我是她的父亲。”
他紧紧抱着雪奴,打量着这与温如吟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像是拥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珠。
他已经失去了温如吟,他不能再失去雪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