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美人》烟艺

77、七十七 “我该听说

　　过了几日，林耀亲自来梁府，姜素素没去见，是梁深见的他。

　　彼时，姜素素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冬日里的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

　　梁深过来，姜素素偏头看去。
　　梁深道：“说是赵玥在家里安胎，整日觉得无趣。他想请你得空时去陪她说说话。”

　　姜素素哦了声。
　　梁深稍微靠过来一些，“若是不想去，不用觉得歉疚。”

　　姜素素听此，微微皱眉，“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梁深反问她:“我该听说什么？”

　　姜素素一噎，沉默不语。
　　“你对他的态度不复从前，这点我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

　　梁深顺势牵住她的手，慢慢收紧。
　　姜素素问:“你不怪我吗？”

　　梁深提了提眉，似给她底气。
　　“他对你不好，你又何必给他好脸色！”

　　姜素素垂了垂眼睫道:“也不是不好，我就是无法接受他将情感与理智分割得那样清楚。”

　　若设身处地，她不会做出与他同样的选择，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的选择亦没有错。

　　“是接受不了他，还是另有其人?”
　　姜素素默然一瞬，“都一样，他们毕竟是父子！”

　　“可是……”梁深缓了缓语气，“三月大婚，我希望有人能为你送嫁，你若是有……林家撑腰，你在京城各贵妇前会更有脸面。”

　　姜素素无声笑了笑，“让他送嫁，这不等于让他公然承认有私生女，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梁深沉吟片刻，“这件事我去办……”

　　“不……”
　　梁深打断她道:“素素，先别急着拒绝我，你且好好想一想。妇人圈子我插手多有不便，平日里更难时时刻刻照料到你，虽说有嬷嬷在，可你在京城毫无根基，我是想让你以后的路走得顺当些。”

　　梁深一番苦心全为她，姜素素当然知晓，只是事事真能如意吗？

　　决定去林府的前一天，姜素素去了城外烧纸，为姜致远也为雪殊，还有她那未出世的弟弟。

　　“爹，娘，女儿又过来了。这次来，是有好消息告诉爹，圣上已下旨为爹平反！女儿终于为您报仇了！”说到此处，她脸上有些许快意。“还有就是我与梁深要成婚了！”

　　“这次是真的！娘，我早前说过一次，你还记得吗？”她笑着，满目柔情。

　　紧接着她抬头喝完一杯酒，另外两杯洒入黄土。姜素素放下酒盏，这酒烈，烈得她后脑勺噼里啪啦仿佛要开花一般。

　　她低低呢喃道:“娘，你爱的究竟是爹还是他?”

　　这些日子，姜素素总是不断想起过去。她依稀记得，母亲虽大多数时候总是高兴的，可每当四下无人，她总会痴痴看着一处，似陷入回忆中，任旁人怎么摇都不醒。

　　她难产大出血那日，姜素素不顾旁人阻拦，非要入产房陪她，却看见她弥留之际似是如释重负终于解脱的神情。

　　那时她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随着她后来年岁渐长，经历这许多事，倒也明白母亲这一生过得并不轻松。

　　她心里藏着许多事，或许父亲也知晓，只是当做什么都不知吧。

　　祭拜完毕，姜素素回城。行至一段小路时，马车突然来回晃动，马儿嘶鸣，狂躁不已。

　　姜素素问车夫:“马怎么了？”
　　车夫道:“马惊了，小姐您坐稳！”

　　姜素素依言稳稳扶住车壁。忽地马儿长叫一声，竟不受控跑出去，车夫身形不稳摔在地。
　　他慌忙追着马车而去，“小姐！小姐！”

　　姜素素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稳住身子，不被甩出去。

　　车夫渐渐看不到人影，姜素素没办法，只能一点点探出身子，试图去够缰绳。只刚探出一点，就被甩进去，摔到车壁上，半天没缓过神。

　　这时，有一人似一跃而上，紧紧拉住缰绳，试图牵制住马。
　　他背对姜素素，从门帘晃动的间隙中，她只能看到他身穿玄衣，身形伟岸。

　　不多时，马车渐渐稳下来，门帘彻底垂落，遮住外围视线。
　　她听得那人“吁”了声，慌忙要打开帘子。

　　可无论怎么使劲，帘子分毫未动。
　　她明白这位救命恩人并不想让她知道是谁。

　　姜素素想了想道:“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许久未听到回答，她道:“哪怕是个姓也好，我……我可去庙里为恩人供长生香火，望恩人长命百岁，一生平安喜乐！”

　　黑袍男子听着，无声勾了勾嘴角。

　　许久未听到回答，姜素素一连叫了好几声恩人，又不敢贸然掀开门帘。
　　直到她听到车夫不远的呼唤，心下一沉，掀开门帘。

　　马儿若无其事在踢着脚，身前空荡荡的，哪还有人?
　　她慌忙跳下车，到处是枯木灰石，一派残破之相。

　　车夫终于跑到近前，气喘吁吁。
　　“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此言完全发自肺腑，少将军将姜素素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珍贵，梁府人人尽知。若是姜素素在他手里出了任何差池，那他也不用再回去了。

　　她道:“没事，我们走吧。”

　　既然恩人不愿露面，甚至希望相忘于江湖，那她便成全他。

　　梁深一直到深夜才归，归来便听到这样的消息，压抑着直到早上，才将车夫叫过来，细细问了一番。

　　他知道姜素素今日会去林府，特意早早等在门口。
　　所以当她看见梁深的时候，才会那般诧异。

　　“你怎么还没走?今日不忙吗？”一连两个问题抛过来。
　　梁深一一回着。

　　“有话跟你说。”
　　姜素素早就猜到，却佯装失落。“什么嘛，还以为你会送我去。”

　　梁深道:“梁堂会送你过去。”
　　“嗯?他不用跟在你身边吗？”

　　梁深道:“让他守着你，我放心。”

　　话音刚落，姜素素便知道是昨日那事他知道了。
　　当下便不再多话。

　　梁深替她拢了拢额前细碎的发丝。
　　“我这几日会比较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问:“何事这么忙啊?”
　　梁深缓了缓道:“有个犯人逃跑了。”

　　“啊?那你快点去，快点去将他捉回来！”姜素素一边说着一边将他往外推。

　　梁深促狭笑了笑，“就这么不想跟我多待?”
　　“说什么呢？这犯人逃跑了，万一做出什么危害百姓的事怎么办?这可是关乎全城百姓的大事，容不得一点马虎。”

　　梁深敛住神色，“你说得对。”

　　他一边上了马一边还不忘提醒姜素素，让她务必到哪都带着梁堂，哪怕是林府后宅。
　　姜素素点头答应，梁深才稍微放心离去。

　　林府门口，姜素素依旧见到了林清凝。
　　她微微行礼，“杨夫人好。”

　　林清凝点头，回了个礼。
　　“请跟我来。”

　　姜素素未动，“若是……他想见我，就不劳杨夫人费心。”
　　林清凝定定看着她几许，唤了个丫鬟领着她去赵玥院子。

　　见到赵玥，姜素素心下安定。

　　赵玥的肚子比那时起大了不少，姜素素不敢伸手去摸，还是赵玥拉着她的手摸上去，肚皮软软的，可这里面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他好乖。”
　　赵玥笑了笑，“也不听话，只是还没到闹腾的时候，估计这会在睡觉呢！”

　　姜素素:“是是是，你家孩子你最清楚。”
　　两人说笑一会，丫鬟端着黑乎乎的汤药进来。

　　隔得老远，赵玥便敏感蹙起眉头，作势要呕的样子。

　　她道:“拿远些！”
　　丫鬟止步，还在犹豫。

　　见姜素素看过来，她道:“这是夫人每日要喝的安胎药。”
　　姜素素问:“能不能不喝?”

　　“这……”丫鬟为难，“大夫说夫人这胎有不稳之状，要好生将养着。”

　　那便是不得不喝了。只是她看着赵玥难受的样子，怎么都不忍心开口命丫鬟将药端过来。

　　倒是赵玥忍下心头异样，主动开口道:“快拿过来！”
　　趁着她现在没有反胃，她直接一口闷掉。

　　只要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好，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丫鬟急急拿过来，赵玥接过便往嗓子眼里灌，喝完后，碗交给丫鬟，便是一阵干呕。
　　丫鬟端来蜜饯，赵玥摆了摆手，“不要这个，想吃些酸的。”

　　姜素素道:“快！快拿些橘子过来！”
　　赵玥还是拒绝，捂着胸口道:“想吃府里的。”

　　府里的?
　　姜素素问丫鬟，“你们府里还种了橘树?”
　　丫鬟答:“东边有一片。”

　　说着赵玥又是一阵干呕，像是要把什么吐出来，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让人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连神情都恹恹的。

　　姜素素看不过去，“你等着，我为你摘来。”
　　她本意找个丫鬟领路，她快去快回。可不曾想赵玥竟也要去。

　　她眼眸亮亮的，姜素素有些心软:“你现在这样能出去吗？”
　　赵玥:“为何不可，我又没有勒令必须在床上安胎。”

　　姜素素不放心看向丫鬟，丫鬟冲她点了点头。
　　她只好同意。

　　如此这般等赵玥起身，丫鬟婆子又整理不少应急物件，等到出发都已经日上三竿了。姜素素在旁等着，心道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快去快回。

　　可到底不敢让赵玥动气，她跟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去了东边橘林。一颗颗橙黄的果子惹人怜爱。

　　虽说梁深吩咐梁堂寸步不离跟着姜素素，不过姜素素依旧没让他跟到后院。女眷与男眷终有别，这是林府，她需守规矩。

　　到了地方，丫鬟们忙着撑伞，架桌子等等，姜素素等不及提了竹篮便去采摘。

　　赵玥急忙叫住她，“等一下！”
　　姜素素回眸，本想道一句又如何，可看到她消瘦的身躯挺着个大肚子摇摇欲坠，便狠不下心。

　　赵玥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满心满眼都是树上的橘子。

　　她指着一侧高大树干上的橙黄道:“我要那个！”
　　哪个?
　　姜素素看过去，橘树一般多矮小，就算高大撑不过是比人高半头，哪有那么高的橘树，且树上的橘子体积也太大了些。

　　她曾在一本树上看到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树上的这个莫不是枳?听说枳是可以吃的，只不过比橘子酸涩许多。

　　不过这也正好合了赵玥的心意。
　　只是树高，凭她们要如何摘下来。

　　姜素素不死心再问了遍赵玥，“你当真要吃那个！”
　　赵玥忙不讼点头。

　　“就要那个，圆溜溜的很饱满。”

　　这么具体?
　　赵玥神情有些痴迷道:“我昨日梦见它了！”

　　她继而摸着肚子，语调柔和道:“若我吃下它，定能生个健康聪慧的宝宝。”

　　姜素素不太能理解，可既然是赵玥的心愿，她就会尽量满足。

　　她道:“你看我将梁堂唤过来可好?”
　　姜素素想得简单，梁堂是个会武功的，自然爬树不在话下。

　　可赵玥却有些犹豫。这满院子的女子，在自家院子也就算了。可梁堂身份特殊，是少将军身边得力之人，派他过来也是保护姜素素的，赵玥如今有何脸面让她帮忙摘橘子。林家重极门风，这件事稍有不慎传到公爹耳朵里，她难免要被训斥一通。

　　赵玥想了又想，最终笑着道:“请什么小将军啊！这府里有梯子，让丫鬟们爬上去摘下便成了。”
　　“可是……”
　　姜素素还要再说，赵玥已吩咐人去做。

　　不一会，扶梯由丫鬟们搬来，她们率先上去，却都有些束手无策。赵玥指定的那颗位置刁钻，若要想顺利摘下，需探出大半身子出去，仅凭脚掌在树干上着力。

　　丫鬟们都不敢，旁的枳摘下不少，只都不是赵玥想要的那颗。

　　盯着那颗心心念念的枳好一会，赵玥还是有些不甘心，她想让姜素素把梁堂叫进来。

　　只是眼神刚偏过去，便听她道:“我来吧！”

　　“啊！”赵玥慌神，见姜素素不似开玩笑，忙道:“我也不是很想吃，我们回去吧！”
　　只是她实在不会说谎，眼里分明还有留念。

　　姜素素笑了笑，将外裙裙角稍微掀起一点，在左右脚各打了个结，便爬上竹梯。
　　赵玥命丫鬟扶住她靠近几分，又让人赶快去找梁堂。

　　竹梯只到枝干上一点点，剩下的需要由人爬上树，姜素素慢慢把手撑在粗壮枝干上，然后微微用力，接着双腿抱住树干，人慢慢往上挪动。

　　赵玥高呼:“小心啊！”

　　林府下人眼观鼻鼻观心，这位姜小姐胆子太大了些，这枝干不够粗壮，看上去有易折的风险。若是他们踩上去，恐怕立即就折了，而姜素素踩这么久都没事，他们不禁又想，这位姜小姐该有多轻。

　　姜素素全然不知他们的想法，她此时全部身心皆在近在咫尺的枳上。越来越靠近，直到它触手可及，她微微蹲下身，身形晃了晃。

　　赵玥又是一阵紧张。
　　姜素素很快稳住身形，握住枳，将它连着的小枝干左三圈右三圈绕着，很快便被她绕下来。

　　赵玥稍稍缓下来，忙命人去接着她。

　　姜素素将枳踹在怀里，然后一步一步小心往回走。枳已经到手，剩下的只要稳稳走回去便可以。

　　“咔嚓”一声，终是不随人愿，只差一步，树枝竟似再也承受不了一般断了。而失去支撑的姜素素也如风筝一般急速掉落。

　　“姜姐姐！”赵玥高呼，动了气她弯下腰身，一堆丫鬟婆子围过来。
　　赵玥道:“你们围着我做什么，快去救她！”

　　与冷风纠缠之际，姜素素想这下是彻底折了，都怪她大意！此刻她只希望跌落的时候她不要脸着地，一面想着一面又将枳揣得更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