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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锦书来 忽然想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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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想,桓五郎反而只觉得那谢七娘可怜。
寻常女郎,父兄都是重而珍之。
这样的年纪,自然是在世家雅集上吟诗清谈,待价而沽,挑一门最好的婚事。嫁一个才貌双全、门当户对的好郎君,此生的荣华富贵,便是定了。
可他不敢反驳父亲的话。
想了想,说道:“父亲,当真要如此吗?比起已成弃子的谢七娘,儿以为,谢持与崔夫人最珍爱的九娘子更为……”
满心儿女情长,看不清家族间的利害关系。
赵夫人叹了口气,看向桓郁之。
桓郁之直接说:“谢家拒绝了。”
桓五郎:“不是还没……等等,为我提亲过九娘子?”
“……”
桓五郎有些崩溃了,他追问道:“为什么不跟我说?若是提前和我说了,我可以……”
见他噤声,赵夫人说:“与你说了又有何用?纵使我们家都愿意,只要谢家不愿意,此事便断不能成。你以为回绝你的,是谁?”
自然是谢家。
“可谢九娘子也许会愿意。”桓五郎闷闷道,他失魂落魄地看向惯来疼爱自己的父亲母亲,低声说,“我心仪九娘子,我断不会娶她的姐姐。”
“不娶也好。”
桓郁之也没露出为难神色,只说:“杀了她便是。”
桓五郎一愣,不敢置信道:“不娶便要杀她,父亲,你在开玩笑吗?”
桓郁之:“我很喜欢开玩笑?”
桓五郎迟疑:“可……可她只是……”
“愚不可及!”桓郁之放下雪亮的剖瓜刀,视线多了几分威压,“整日游戏人间,不知居安思危。连内宅女郎,都能看出这天下即将大乱,开始筹谋铺路。我桓郁之的儿子,却只有妇人之仁,将来如何接管我的位置?”
桓五郎脸色灰败。
他紧蹙着眉,一言不发。
赵夫人出声道:“五郎,你可知道,如今江州治下的庐陵、临川、南康、桂阳、安成处处都有人造反?”
桓五郎愣了一下,说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在父亲手底下,还能闹出大风浪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桓郁之气笑了,指着桓五郎对赵夫人说,“你说,天真不天真?愚蠢不愚蠢?”
赵夫人摇摇头,劝解道:“别气坏了身子。”
“江州十郡,足有五处有人造反!”
“这还只是上报到我手中来的五处,都是是自己镇压不住,实在无法瞒住,必须要我拨官兵协助。”
“我不知道的地方,早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桓五郎脸色煞白。
因为这些,他确实全无所知。父亲治下的江州,尚且还算是富饶之地,若是已经闹成了这样,其余地方只怕要更严重一些……
实际上,确实时不时有造反的消息传来。
只是很快,便被当地镇压了下去。
别处是这样,那江州自然也是如此。更何况,江州各地的乱子,还很少到需要父亲这位江州刺史、安东将军出手的地步,底下州郡的太守便已处理妥帖。
桓郁之:“娶,还是不娶?”
桓五郎咬牙:“不娶。”
“好!”桓郁之放下瓜果,神色严肃起来,“我会让人杀了此女。至于你,去往南康镇压反贼,若是有成效。谢家九娘,我必定设法为你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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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狠狠松了一口气。
谢庭训并未从仆人口中问出有用的消息。
但很快,谢庭训又忙了起来。
东山那块地很快划归谢庭训名下,如何具体安置这五十部曲,自然只能是她和阿姮亲历亲为。如此一来,便少不得要自己亲去看一看此处。
家中几个女郎得知此时,也跟着闹,说想要一起上山踏青。
这样一来,自己过去看一眼的事情,又要处处安排妥当,当作一场宴会雅集来办。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阿姮对此事颇有微词,她手里的算盘拨得啪啪响,火大得很,“更何况,哪年春日如今年这样,足有一个半月都没下雨了!便是去看,有什么好看的?只怕田地果园早已是一片干旱了。”
谢庭训埋头翻书册,抽出心神说道:“听闻有一条瀑布从山上下来,应当还好。”
阿姮更生气了:“你就宠着她们吧!可别养出十娘那样的白眼狼来,又背后扎你一刀才好!”
听到“十娘”两个字,谢庭训翻书的手微顿。但很快,她低垂着眼眸继续看书,似乎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把“十娘”放在心上。
阿姮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
算盘珠子打得杀气十足,脸上恨不得杀人。
日子一晃而过。
很快就到了去东山踏青的日子。
九娘昨夜便挪到了谢庭训这住下,一大早就起来了。
“不好看。”九娘将阿姮准备好的素色深衣推开,换上自己挑好的鲜亮衣裙,“这些式样早已过时,七老八十的老妪都不穿呢。”
谢庭训昨夜安排出行安排到天将将亮,此时有些困倦。
她轻叹了口气,没有和九娘争论。
“好,就穿这些。”她眼神制止了要反驳的阿姮,问九娘,“出行要带的东西,尤其是你爱吃的果子,都带了么?”
“早准备好了——”
“阿姐,你穿的这些都太素,我们江州早就不时兴了!”
“你瞧我给你准备的缃黄短襦,配紫绮长裙,再系上袿衣和帔子,这样多好看。”
这些衣裳琐碎至极,穿上身倒是华丽飘逸至极,用色也鲜亮活泼。镜中的女郎梳着缬子髻,金叶步摇冠颤颤巍巍,行步时裙裾衣袖飘飞若仙。
就是,太不规矩了些。
谢庭训想要换下来。
“阿姐!”九娘立刻知道了谢庭训的想法,阻拦说,“你才十七岁,又不是七十岁。是出门去踏青,又不是出门去授课!”
谢庭训有些难为情。
这短襦领口开得太大了一些,露出了内里的两裆,还有一段白皙的锁骨。裙裾也裁剪得紧贴着腰肢,行步时,裙裾贴着曲线拂动。
平日里看九娘她们如此穿着,倒也没什么。
但到了她自己身上,怎么看怎么……
不对劲。
更何况,这样鲜妍的颜色,衬得她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镜中那张淡淡的、有些苍白沉静的面容,都好像不该露出如此神态,合该更添几分女儿情态一样。
“胭脂要擦浓一点。”九娘黏上来,用手指蘸了胭脂给谢庭训涂,“你往日的胭脂涂得太淡了,本来你皮肤就白,要涂红一点才好。哦,对了,还要画几朵花子,就更娇俏了……”
涂了胭脂,镜中女郎的脸总算不那么违和了。有了这样鲜艳颜色的装点,她整个人不再蒙着层雾气一样,倒是多了几分人气。
谢庭训望着镜子微怔。
忽然想起了她的母亲,王容韵。
母亲的故人都说,王容韵曾是洛阳最明媚、最恣意的女郎,又说她和母亲长得很像。谢庭训一直以为,自己和母亲的纤细单薄的五官相似,却怎么都想象不出母亲明媚的模样。
但眼下,她忍不住想。
年轻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的吗?
鲜亮、活泼,也许眉宇间还有几分天然的骄傲。
不再是被关在那个老旧的院子里,终日不出门,坐在窗前一言不发。苍白冷清的面上永远没有表情,看向人时,漆黑的眸里只有几分说不出的怨恨不甘,但很快又化为空洞。
谢庭训垂下眼,不再看镜子。
“哎呀,阿豆!你怎么办事的,花钿也不记得带!”九娘手忙脚乱碰掉了一堆瓶瓶罐罐,挑了会儿,塞给谢庭训一支细细的画笔,“阿姐,你为我画几朵花子吧,我等会也给你画。”
九娘看见谢庭训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并说道:“我不会画。”
“怎么会?你的画工那么好。”九娘才不信这些,想起一则轶闻,将脸凑到她面前,“给我画两朵梅花,酒窝这里。”
谢庭训的眉皱得更紧。
她的母亲讨厌花钿,最讨厌梅花钿子。
也见不得任何人画梅花钿。
“好阿姐,给我画。”九娘眨着眼向她撒娇,灵活的眼珠乱转,“我等会给你画一对小蝴蝶好不好?我画蝴蝶可好看了。”
谢庭训晃神一下。
她握着笔,给九娘画了一对小蝴蝶。
振翅欲飞,很可爱。
九娘看着镜子,惊喜至极。她拿起画笔,微微一笑,就捉住谢庭训的肩膀,将她按在桌上给她画好了几朵漂亮的花子。
自己欣赏了一遍,她将铜镜递给谢庭训。
得意洋洋道:“我画得好吧!”
镜子里的少女乌黑的鬓发,雪白的肌肤,檀红的唇瓣……额心一朵朱红的梅花。她细长的眉微微蹙起,衬得那朵梅花越发秾丽,像是正在怒放一般。
铜镜“咚”地一声落地。
朱红的胭脂衬得女郎肤色苍白得吓人。
红梅好像在她眉心凝固了一般。
“阿姐……”
对上九娘担心的神色,谢庭训缓缓回过神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吐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我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