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了前夫的奴隶》月下喵

12、呼唤 毁灭的故乡

　　嘉兰诺德已经很累了。

　　他不该在陌生的地方睡着的，但他实在太过困倦，而皇妃殿下的承诺和她身上那一丝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陷入沉眠。

　　沉睡中，一道声音呼唤着他。

　　“森林……”

　　是谁？

　　在说什么？

　　“使者……”

　　睡梦中的场景无比温暖，周围是一团朦胧的白雾，就像沉睡在母亲的羊水中，舒适又令人安心。

　　那个声音模模糊糊，仿佛从天边传来。

　　“我在这里。”

　　远处隐隐浮现出一个身影，长发，身材纤细，其余的一切都隐藏在雾中。没有任何标志性的特征，但嘉兰诺德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精灵，是他的同族。

　　他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同族了。

　　银发精灵的心跳微微加快，手心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汗水。

　　他试着用精灵语和对方打招呼：“你好？”

　　“你好。”女性的声音柔和低沉，仿佛午夜吟唱着的摇篮曲，蕴藏着一丝怀念，“我认识你，嘉兰诺德。在离开森林之前，我曾见过你，一颗生长在母树顶端的银色果实。”

　　对方的话语让嘉兰诺德感到一丝赧然。

　　“看来您比我要年长，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阿瑞莱雅。在说到正题之前，我想先和你讲讲我经历的一切。”

　　虽然不解对方为何一开始就要详述过去，嘉兰诺德还是礼貌地点头，“当然，您请说吧。”

　　阿瑞莱雅便开始缓缓叙述：“我出生在上个世纪，那时联军和兽人的战争刚刚结束，大陆眼看着就要迎来和平，所有的生灵都沉浸在战争结束的喜悦之中，但矮人的背叛却摧毁了这一切。”

　　“从那之后，我便离开了森林，再也没有回去过，直到——人类‘盟友’为了独占胜利果实，偷袭了我们的家乡。”阿瑞莱雅嘲讽地说着，语气转为沉痛，紧接着又是绝望和愤怒，“强大的精灵被杀，弱小的则沦为奴隶……然后，人类的军队在离开前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我们的森林。”

　　乳白色的雾气渐渐散开，阿瑞莱雅和他分享了自己的记忆——

　　那是一片荒芜的、大火燃烧过后的森林，到处都是焦黑折断的树木，和没来得及逃走的动物尸体。

　　烧得只剩下骨头的母猴蜷缩着身体，手臂里抱着一具小小的骸骨。

　　嘉兰诺德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眸中杂乱地闪过茫然、悲伤和愤怒。

　　记忆中那片充满生机的青翠森林，渐渐被眼前枯萎的绝地覆盖。

　　这是……什么？

　　是他的故乡吗？

　　离开森林的时候他还太年幼，之后一直被困于城堡，身边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所以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居然已经沦为了一片焦土。

　　从前和他一起嬉戏的小鸟，在丛林中追逐的猴子，露珠上翩翩起舞的蝴蝶……他知道的，它们的寿命短暂，如今应该已经死去了，可他一直以为，以后如果能回到故乡，或许还有机会见到它们的后代。

　　那是它们生命的延续。

　　可是现在，似乎连这个幻想都破灭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嘉兰诺德压抑着愤怒，眼眶却渐渐湿润了，“他们已经胜利了不是吗！”

　　“人类自私又残忍，为了自身的利益能做出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就算偶然表露出善意，也只是暂时的伪装。嘉兰诺德，你绝对不能相信人类。”

　　人类……不能相信吗？

　　嘉兰诺德陷入迷茫。

　　他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得到过的善意：迁徙路上给他食物的卖水老人，送给他月见草的宫廷女仆，还有最近结识的，带他离开城堡想要给他自由的露娜，从男爵手中拯救了他的皇妃殿下……

　　人类，是“绝对”不能信任的吗？

　　他们伤害过他，但也帮助过他。

　　那些善意都像阿瑞莱雅说的，只是暂时的伪装吗？

　　可是，他身上又有什么东西值得人类去欺骗呢？

　　他还没想明白，身陷囹圄的阿瑞莱雅却等不了了，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郑重：“森林虽然被烧毁了，但是母树被妖精们隐藏了起来。受伤的母树如今无法孕育精灵，但是只要你回到森林，它就会好起来！”

　　“你一定要回到我们的故乡去，嘉兰诺德——带领新生的精灵，去拯救我们受难的同伴！”

　　激愤的情绪燃烧到最后，全部化成了悲壮的期待。

　　仿佛交托后事般的话语让嘉兰诺德感到了不安，他有些无措地说：“阿瑞莱雅……？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你知道的，我的阅历远远没有你丰富，我需要你的帮助……”

　　“已经来不及了。”金发的精灵悲伤地笑了笑，“我已经……无法逃脱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被人类找到了。”

　　“最重要的东西？那是……”

　　“我知道你自身难保，但是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了。”阿瑞莱雅打断了他的话，恳切地说，“森林的使者啊，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让我得到……真正的‘自由’。”

　　嘉兰诺德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但是却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和阿瑞莱雅之间建立起了一条透明的、模糊的、不可见的纽带。

　　某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透过纽带流动到了对面。

　　然后……

　　阿瑞莱雅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在他面前，“绽放”了。

　　……

　　阿瑞莱雅死了。

　　那个狭窄的、拥挤的小房间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众多衣衫不整的男女毫无形象地从房间里狂奔出来，他们各个面色惨白，扶着墙壁干呕不止。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艾希莉娅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点。

　　等所有人都跑出来之后，她快步走向那个小房间，还没进去，就在门外嗅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就像是里面藏了一具腐烂了许久的尸体。

　　当她迈步想要进去的时候，自诩为护花使者的伊戈尔公爵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先等等。”雷蒙德神情严肃地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先进去看看。”

　　艾希莉娅没有拒绝，皱着眉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雷蒙德出来了。他的表情只比狼狈跑出来的那些人好一点点，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蠢蠢欲动的胃部，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怎么了？”

　　“是‘腐化病’。”雷蒙德尽力抑制住反胃感，把表情调整得自然，“里面的情形不太好看，皇妃殿下最好还是不要进去。”

　　腐化病。

　　艾希莉娅曾经听说过这种病。

　　传闻中患病的都是精灵，一旦发病就会在几分钟内死亡。这种病在当年精灵迁徙的路上爆发过，死的几乎都是那些没有求生欲望，又被禁魔锁链限制无法自杀的精灵。

　　这种病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得腐化病死去的精灵，我想进去看看。”艾希莉娅说。

　　“好吧，那……请您做好准备。”

　　腐化病不是传染病，病因类似“忧郁症”，而且发病者至今只有精灵，所以雷蒙德并不担心皇妃会染病。

　　艾希莉娅提着裙摆走进房间，一股恶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她赶紧用女仆递过来的手帕捂住口鼻。

　　房间不大，她很轻易就看见了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生物”的东西。

　　内脏和血管扭曲地生长着，一直从床铺蔓延到天花板……就像一株植物。

　　一株绽放的血肉鲜花。

　　“呕……！”随行女仆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干呕，在寂静的环境中极为响亮，她顿时吓了一跳，有些惊惶地转头看向皇妃。

　　“没事，你先出去吧。”艾希莉娅的表情也不好看。

　　腐化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精灵的绝望催生了这种可怕的疾病吗？目前还只是伤害到精灵自己，可如果这种绝望升级，是不是有可能对人类造成威胁？

　　这是她最主要担心的。

　　但除了这个，其实还有一件事。

　　宴会上发生了这样可怕的意外，波洛夫人作为主办方难辞其咎，只能挨个给宾客们赔情道歉，之后再赠送适当的补偿。

　　这场荒诞的宴会匆匆忙忙地结束了。

　　离开之前，艾希莉娅再次去看望了楼上的精灵。

　　他昏迷着，唇边不知为何残留着血迹，紧闭的双眸中不断地流出泪水，仿佛深陷在一个悲伤的梦里无法醒来。

　　皇妃瞬间冷下了脸。

　　“特蕾莎？”她叫来奉命看守房门的女仆。

　　女仆特蕾莎一惊，慌忙解释：“殿下，在您离开的时间里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走廊，房门也一直锁着！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这位大人一直在睡觉！”

　　女仆的样子不像在说谎，那她就只能怀疑道尔男爵了，是他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对精灵造成的伤害吗？

　　无论如何，这笔账就算在他身上了。

　　又吩咐了薇薇安几句，艾希莉娅让女仆们都离开房间。

　　她独自坐在床边，用手帕轻轻拭去精灵嘴角的血迹。

　　只是那泪痕却擦不干净，静静沉睡的银发精灵像是遭遇了什么极其悲伤的事情，清澈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流淌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沾湿了艾希莉娅手中的手帕。

　　“为什么哭了？是很难过吗？”艾希莉娅把手帕放在一边，手指按上了精灵微红的眼角。

　　温热的泪水，弄湿了宝蓝色的指甲，她的手指轻轻下压，脆弱的眼角立刻留下一道显眼的红色印痕。

　　“不要哭。”她托起精灵的头，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抚摸着那头柔顺的银色长发，口中哼起幼时听过的摇篮曲。

　　柔和的曲调如溪水般缓缓流淌，精灵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只是依旧蹙着眉，神色不安。

　　“不要害怕。”如同幼时母亲哄着自己入睡那样，艾希莉娅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你绝望，也不会让你变成‘那个样子’。所以不要害怕，睡吧，做个好梦。”

　　皇妃哼着歌，手指渐渐抚平了囚徒的眉心。

　　在柔婉的歌声中，嘉兰诺德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中挣脱，进入了没有梦境的深眠。

　　等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城堡的宫殿里。

　　清冷的月光下，女仆露娜跪坐在他身前，眼神温柔地凝视着他，嘴里哼着那支他在梦里听过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