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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见面 ...

  •   江南官场最近出了桩怪事。

      前来监督赈灾、且一向精于政务的三皇子殿下竟将办公之所从正殿移到了卧房,就连面见手底下官员,也不曾离开床边半步。

      据见过陈寄昀的几位官员讲,三殿下这回是在卧房里藏了美人,近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齐涣捏着陈寄昀写给他的白日里的趣闻,无声地叹了口气支撑起身子。

      陈寄昀听见床帏里的动静,连忙从边上的桌案前起身,放慢语速问他:“渴了还是饿了?”

      齐涣从他的口型中看出他的问话,摇了摇头指着手里的那张纸,在陈寄昀掌心写道:“京中有什么消息?”

      陈寄昀见他对纸上所传的流言蜚语毫无兴趣,不由得冷笑一声,从桌边堆着的工程图和各地赈灾情况汇报的折子里抽出一封信。

      齐涣的视线紧紧跟随他的动作,在看见那封信被拿出的刹那他一跃而起,差点就从床上滚下来。

      陈寄昀一手将他按在床上,另一只手把信拿远了些,一字一顿道:“养好身体前不许下床。”

      齐涣顾不得耳朵听不见声音,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怪叫像是极力对陈寄昀的一手安排表示反抗。陈寄昀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淡下去,那封信被他狠狠扔到齐涣脸上,齐涣一时间觉得那张薄薄的信纸锐利得像一把刀。

      陈寄昀听得清楚,即便齐涣失去听力,分辨不出自己说得究竟是什么话,那句“我要回京”,仍旧字正腔圆。

      齐涣飞快地抓起那封信拆开,却不想陈寄昀猝然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掌心向上。

      “你到底向着谁?”
      纵然陈寄昀知道齐涣此时听不到任何声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为了本王才惦念京中形势,还是心里牵挂着陈南礼那个杂碎?”

      齐涣抬头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从齐涣清澈得不带一点杂质的眼睛里,陈寄昀知道那些话到底只说给了他自己听。

      齐涣望向他的眼神永远干干净净,哪怕两个人身上背负着算计筹谋,手上尽是淋漓鲜血,齐涣看他的眼神永远不会存在分毫的阴霾和黑暗。陈寄昀常常会感慨,这小子侍主的本事,要赶得上陪他长大的内侍。可这想法有时又让陈寄昀万分愧悔,齐涣本该是他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师兄弟,而今却只能是他最信任的臣子,日夜埋伏在他的政敌跟前,做一个永远不能走到堂前的暗桩。

      “养好身体,才能回京。”

      陈寄昀在齐涣掌心写得很慢,足以齐涣看清楚每个字是什么,并领悟透彻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告诫与关切。

      齐涣垂眸,看着信封上的日期点点头。陈寄昀叹了口气,为他束起头发,扶他从床上坐起来。

      “阿涣,本王永远都相信你。”陈寄昀并不计较他能不能听到,自顾自喃喃道,“你要是辜负本王,本王一定让你殉葬。”

      *

      唐清梦自东宫门前翻身下马,未及侍从跑过来为她牵马,她已然跨过东宫大门的门槛,直奔后殿而去。

      后殿院前跪着一众侍从婢女,神色戚戚,偶尔还传出两句低声压抑着的悲泣。唐清梦刚踏进院门,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不由得头疼,随便抓起一个婢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婢女抽抽搭搭地答:“殿下突然吐了好多血,然后就昏了过去。”

      陈大夫听到院里的动静,走到门口朝唐清梦招手。唐清梦不再为难那个婢女,走到门口朝陈大夫见礼。

      “怎么回事?”唐清梦边问边被陈大夫指引着往屋里走,“上午的时候,人不是还好好的吗?可是中了什么毒?”

      陈大夫掀开床帏,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唐清梦不由得后撤一步,但看着陈南礼白纸一样脆弱的样子又不忍心离他太远。

      “老朽敢问秦大人,殿下这几日吃的什么药?”陈大夫的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对唐清梦近乎质问一般,“每日的药,可有按时服下?除此之外,还用过别的什么东西?”

      “这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陪殿下下棋,其余的……”唐清梦下意识反驳,不过紧接着想到什么,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殿下今日突发吐血昏厥,乃是由过度服用续源散引起。这药药性极强,将死之人服用后,都能焕发新生。只不过——”
      陈大夫顿了顿,“药性散去后,要承受烈火灼心之痛。”

      唐清梦呆若木鸡般点点头:“是了。”
      “这几日殿下随我奔波在外,并未按日常惯例用药。”

      门外的药童轻声扣门,打断二人的对话。

      唐清梦走过去接过药碗,回身坐在陈南礼的床边。

      陈南礼安安分分的躺着,即便唐清梦把药碗和药匙碰得叮咚作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她看向陈大夫,陈大夫叹了口气:“殿下需要卧床将养三日,这几天不要见风,不要劳心劳力,最好是都睡着。”

      唐清梦试过药的温度,为陈南礼喂下:“我会和伺候他的宫人交代的。”

      未能听见陈大夫的应声,唐清梦回头看向他。只见陈大夫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躺着的陈南礼。唐清梦预感不对,问道:“陈大夫还有什么事要嘱咐我?您为殿下操劳,我为殿下奔走,你我之间,不必存留芥蒂。”

      陈大夫接下她手中空了的药碗,唐清梦又拿着帕子细细擦拭陈南礼的嘴角。末了,唐清梦为陈南礼盖好被子,陈大夫才终于肯张口:“殿下昏迷前,喊的是你的名字。”

      唐清梦:?

      “殿下将东宫的一应事务托付与你,”陈大夫没让她揣摩太久,继续说,“这段时日必不安宁,大人还需谨慎考量。”

      “托付与我?”唐清梦的语气中不无诧异,“为何让我周旋?王时呢?还有齐涣呢,他不回来了吗?”

      陈大夫沉默了片刻才告诉她实情:“小王大人受伤,齐先生未知归期,鞭长莫及。”

      “可东宫……”

      陈大夫走到榻前,对着唐清梦倏地跪下。唐清梦不敢让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无端对自己行此大礼,连忙去扶他起身,却不想陈大夫跪得毅然坚定。

      “秦大人,不,唐姑娘,”陈大夫语气哽咽,“东宫现下除了您,政务上殿下再不敢信任任何人了。”

      “您快起来,我为殿下筹谋就是。”唐清梦答应得干脆,“我会尽我所能,为殿下撑过这些天。”

      得了唐清梦的保证,陈大夫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她道:“老朽来守上半夜,劳烦您守下半夜。”

      唐清梦只以为要打理东宫的琐事俗务,没想到还要守在陈南礼榻前侍奉喂药,略有为难地为自己开脱:“您看我在这,殿下又不会早点康复,不如让哪个侍从过来……”

      眼见陈大夫老泪纵横,又要跪下去,唐清梦只好连连点头:“我守下半夜就是,只不过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处理,若晚些回来,您多担待些。”

      *

      月色清凉如水。
      绮红楼隔壁街道荒芜了大半年的小院,今夜终于有人在门口挑上了两盏红灯笼。

      翁长乐捏着帕子喊齐安从墙头上下来,换来齐安几句不满的置气。清音披着件薄披风,将托着食盘将四碗甜羹放到院子里的小桌上。

      “我带你出来可不是由着你胡闹的!你赶紧下来!”
      见齐安全然不顾自己的嘱咐,翁长乐恨不得搬来梯子,亲手将这不听话的小孩拎着耳朵揪下来,押着他抄上几张千字文才解气。

      “姐姐你凶我做甚,我又不会跌下去,”齐安半蹲在墙头上,“再说,我就算跌下去也不会像爷爷告状的。哎,是那个话多嘴欠的人来了!”

      话还没说完,齐安脚下的砖头一松,登时让他身形一晃,“哎呦”一声朝唐清梦当头跌了下去!

      “小心!”“秦大人——”
      翁长乐和清音同时尖叫出声,幸而唐清梦有所防备,将齐安接了个满怀。

      “你这小子功夫不到家,”唐清梦把他放下,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下盘不稳,平时扎马步没少偷懒吧?”

      遭了她的拆穿,齐安也不顾刚刚是被谁稳稳接住,朝她鞋上狠狠踩了一脚,而后跑到翁长乐身后去。

      翁长乐和清音推门赶过去,已然见到齐安全须全尾地向两个人跑过来,身后站着随意搭了件白色披风的唐清梦,正低头拂去鞋上的灰尘。

      六七岁孩子并无多少力气,奔波一天身上也早已风尘仆仆。唐清梦本不想在意鞋上这一点泥土,但一想到满身素白偏偏染上了一点泥泞,又心下留了两分不忍。

      见翁长乐和清音过来,她先站直身子,接着朝二人拱手行礼:“深夜让二位姑娘前来,是秦某失礼。”

      清音见了唐清梦只觉欢喜,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快了几分:“大人哪里的话,奴准备了甜羹,大人随奴进去边用边说吧。”

      唐清梦又是一礼,而后才随二人进去。

      进了院子,连齐安都被翁长乐按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捧着一碗甜羹。唐清梦自唐家出事后,甚少看过这般家宅中鸡飞狗跳的场景,蓦然见了竟有几分感慨。

      清音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见她面上五味杂陈,识趣地为她添上一杯茶,问:“大人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被她这样问,唐清梦才回过神来,立刻接下清音手里的茶杯:“你身子尚未好利索,怎么能做这些端茶倒水的事?”

      翁长乐可算制服了齐安,回过头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对唐清梦笑道:“大人若是真的怜香惜玉,又怎么会大半夜让个病人前来,又在冷风中吹了大半个时辰呢?”

      闻此,唐清梦才注意到清音身上的披风与翁长乐的衣裙本是同色。

      齐安默不作声地吃着甜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怜香惜玉。”

      “事发突然,是我的错。”唐清梦站起身,对清音弯腰一揖,就当做是赔礼,“是我对不住姑娘。”

      清音连忙站起来,想为唐清梦回礼,却又被翁长乐按住。翁长乐朝唐清梦扬了扬下巴,道:“我就说,我有法子让他道歉。”

      清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牵着唐清梦的袖子小声道:“大人坐吧。”

      “秦大人叫我二人前来,究竟有何事?东宫又有什么吩咐?”翁长乐抿了一口茶追问,“殿下身体可还好?”

      “消息传得这么快?”唐清梦一愣,未曾料想她已经知晓陈南礼吐血之事。

      翁长乐见她脸上有讶异之色闪过,不由得轻轻眯了眯眸子:“东宫早就不是不透风的墙。”

      唐清梦心底暗自叹气,面上维持着沉着冷静:“已经稳住,修养几天就没有大碍了。”

      “秦大人可不要拉着我上一艘贼船,”翁长乐放下茶杯,目光炯然,“我会随时抽身而退的。”

      “这你放心,至少目前……”唐清梦谨慎着措辞,“有我在一日,东宫就无恙。”

      “你这人好大的口气。”齐安把碗“咯噔”一声放到桌上,对唐清梦道,“说大话的学生是要挨先生的板子的!”

      猛地被齐安岔开话头,唐清梦心里还有三分庆幸,紧绷着的弦暂且松了一刹。她摸了摸齐安的头,被齐安气呼呼地躲开,悬在空中的手让她不由得哭笑不得。

      她接着逗他:“小孩,你怎么知道我是说大话,不是有真本领?”

      齐安嘲讽道:“长得和你很像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除了齐安,所有人脸色同时一变。唐清梦极力克制自己的脸色,却也无济于是,任由所有恼火、悲愤一同冲向头顶。

      翁长乐忙不迭拦住齐安,站起身朝唐清梦道歉:“童言无忌……”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清梦僵硬地打断:“我知道。”

      见翁长乐还是战战兢兢地站着,唐清梦勉强挤出一个并不在意地笑,语气佯装轻松:“小孩子而已,我不怪他。”

      翁长乐仍有要道歉的意思,唐清梦干脆不理她,偏过头对齐安说:“除了教你读书的先生,你可还有什么师父?”

      齐安年纪不大,察言观色的本领却并不逊色。意识到刚刚自己的直言闯了祸,这时候立马规规矩矩地答唐清梦的问话:“还有个教我学武的师父。”

      “那就是没人教你下棋,对不对?”

      齐安点点头:“爷爷说,玩物丧志,不让我碰棋子。”

      “原来他们是这样和你解释其中缘由。”唐清梦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着自嘲的笑。

      翁长乐唯恐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子再说出什么话触了唐清梦的霉头,牵起齐安的手就想先把他送到屋子里。唐清梦先她一步,劈手将人拦下,蹲下身视线与齐安平齐,柔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想不想和我学棋?”

      “和你?”
      齐安有一瞬的质疑,话里终于不是针尖对麦芒的抗拒与刻薄:“我可以和你学棋?”

      “秦大人……”
      翁长乐出声阻拦,却遭了唐清梦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

      “我看过你和爷爷下的棋,”齐安有些落寞地说,“你每一招都让我捉摸不透。”

      “你爷爷也是个很好的棋手,”唐清梦摸了摸他的鬓发,这回他没再躲开,“我不如你爷爷。”

      齐安并不认同她的话,抬高几分声音喊道:“但你要是没被赶走,那局棋你一定会赢!”

      唐清梦笑而不答,继续问:“那你想和我学棋吗?”

      “我、我不知道,”齐安的眼神有些躲闪,“他们说,玩物丧志……”

      “秦大人,”翁长乐这回利落地打断,“齐安不学棋。”

      唐清梦无视翁长乐,又问了一遍齐安:“你想和我学棋吗?”

      见齐安支支吾吾地先是仰头看了看翁长乐,转过来看向唐清梦的眼神里又尽是不舍,唐清梦轻叹一句:“不急在一时,你想好再告诉我。”

      唐清梦捏了捏他的脸,做了个鬼脸逗他:“去玩吧。”

      翁长乐总算松了一口气,抬头对上唐清梦探究的眼神,本想说些什么,不料唐清梦转头询问清音:“清音姑娘接下来可有打算?”

      清音见识了唐清梦正色凛然的一面,此时回答她的问题也不禁多了几分字斟句酌:“奴这条命是大人救下来的,一切全听大人吩咐。只是……”

      唐清梦眉头一挑:“只是什么?你尽管开口就是。”

      “奴的卖身契尚且押在绮红楼当中,大人若是想……奴还需先自行赎身。”

      “这有何难,”听见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唐清梦语气都松泛了些,“明日我让人去一趟绮红楼,还你自由身便可。”

      翁长乐冷笑一声:“大人怎么不问问,为清音赎身究竟要多少钱?”

      “堂堂京师,天子脚下,我就不信,她还能开出五千两的高价?”唐清梦不屑地笑笑,却见清音似有难言之隐,犹豫着不敢说出口。

      反而是翁长乐俯首称赞,啧啧不断:“大人猜得真准,正是五千两。”

      唐清梦:……你当我没见过钱是吧。

      “奴在绮红楼多年,又得诸位恩客赏识,因而妈妈不愿放我走。”清音低声解释,“让大人为难了,是奴的不是,还请大人见谅。”

      看到唐清梦似是被这数字惊到了的表情,翁长乐不由得出言讽刺她:“秦大人初到东宫做棋待诏,想必俸禄也并不多。没想到齐安还真说对了,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清音轻轻扯翁长乐的袖子,红着眼眶喊她的名字:“长乐。”

      翁长乐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转头对上唐清梦又收了全部的温柔,眼里尽是讥讽。

      两人的小动作被唐清梦尽收眼底,唐清梦垂眸沉吟了半晌,突然觉得一切算计都失了兴味。

      翁长乐这个柔柔弱弱的姑娘,赌上冒犯冲撞东宫官员、太子亲信的风险,去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
      她唐清梦虽救了清音第一次,却是翁长乐救了清音第二次。

      “为清音姑娘赎身的钱,我秦枕言付得起,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唐清梦顿了顿,清音意料中的“外室”“小妾”“通房”并未从她口中说出。

      只听唐清梦单刀直入道:
      “往后崔家、薛家与京中一众官员的消息,还请姑娘为我传递打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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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暂时停更。 下一本《乱雪去[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