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柱石》山木枝ovo

20、残局

　　“你想得美。”
　　唐清梦从马车里探出头，像只探头寻找主人的小狐狸，只不过眼里尽是少年人热烈的挑衅与不服气。
　　“上你的朝去，等我的好消息。”

　　马车调转方向，太子车骑上的鸾鸟在晨光中傲然振翅，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金光。商户支起摊子，行人往来熙攘不绝，白日里的热闹喧嚣自此时开始。

　　陈南礼回过神，宫门前群臣上殿的队伍已经站好，往日他站的地方被刻意留了出来，虽是队首，也并不显得突兀，一如他摇摇欲坠、别人眼中可有可无的太子之位。

　　钟鸣过后，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陈南礼在一众大臣诧异的眼光注视下，撩袍跪在宫门前。

　　群臣自他身侧走过，因着礼仪太监在旁监督，无人敢交头接耳，议论东宫这位看似尊贵实则并无实权的殿下今日在宫门前唱的又是哪一出大戏。

　　陈南礼垂眸跪在原地，见王时的影子落到他的头上，抬头对上他那张满是焦躁的脸。王时不敢出声，用口型一遍遍催促他回去。礼仪太监重重咳了一声，王时仍扭头看他，恨不得跳着脚把他塞回东宫的寝殿里。

　　陈南礼收回他的目光，淡淡一笑，稽首扬声：

　　“儿臣叩谢父皇赐药之恩！”

　　“臣东宫陈南礼跪谢陛下体恤！”

　　一句一叩，一句的声调高于一句。几只宫里豢养的白鸽扑棱着翅膀自天边飞过，与流动的云彩遥相呼应。陈南礼仰头看去，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

　　翁宅坐落城西郊外，竹树环合，别有野趣。

　　唐清梦下了马车，支使随从前去敲门。未等随从抬手叩向门环，吱呀一声，从门缝里挤出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稚子。

　　这小孩见了陌生人不哭也不闹，更没有半分好奇的意思，示意随从和唐清梦噤声，而后嗖得一下溜进竹林里。

　　随从一时拿不定主意，站在门口用眼神询问唐清梦意下如何。唐清梦从大踏步走到门前，把门敲得震天响，边敲边喊：“有没有人啊？你家小孩偷偷出去玩啦！”

　　正打瞌睡的门房猛地从睡梦中惊喜，忙不迭将二人迎进来，叫来管家指引着二人往偏殿的花厅走。

　　唐清梦打量着翁家宅子的园林景致，嘴里与管家讲着客套话，心底不由咂舌。

　　偌大的翁宅修得看似古朴平实，装点皆用瓷饰漆器，少有金石一类，实则处处是古迹，处处露古韵。唐清梦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门边放着的琉璃方尊，默默估计了个价格。

　　足够她买上五十套古玩棋盘了，也足够陈南礼拨个三五次赈灾款。

　　见管家不再引路，她不由得问道：“老先生怎的今日要在偏厅见我？”

　　管家拱手行礼：“先生之意，我等不敢妄自揣测。大人稍候便是。”

　　偏厅虽确实用来会客，但对于唐清梦这种头一次上门的晚辈，且又有东宫官职在身，理应现在主堂见过，再依据亲疏投缘与否、商议事情大小另择他处。
　　而今未曾谋面，便将她赶至偏厅，表面上是亲近她这位贵客，暗地里尽是蔑视与看轻。

　　唐清梦打量着琉璃方尊上的花纹，盘算着将这花纹拓印下来，回头让东宫的工匠烧制一个，拿到黑市的古玩铺子上换两套棋盘和棋谱。

　　“贵人到了，”一阵老迈但苍劲有力伴着笑意传来，“老朽管教家中逆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唐清梦回过头，望见翁尧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个小孩，风尘仆仆地往花厅走。

　　纵然心中不满，有求于人也要顾着几分面子。唐清梦脸上挂着挑不出错漏的笑容，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拱手行了个晚辈礼：“晚生见过翁老先生。”

　　翁尧把小孩放下，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声去玩吧。小孩明显愤愤不平，还记恨着唐清梦那一句蓄足了力气的告状，指着她脆生生地喊：“就她多嘴！”

　　唐清梦装作不在意地样子哂笑一声，笑看翁尧不痛不痒地呵斥小孩一句，小孩闹着跑开。

　　“稚子年幼，家人宠爱，养成了这个顽劣性子，让大人见笑。”翁尧微微抬手，就当给她赔罪，指着花厅放着的小方桌道，“大人请。”

　　“晚生只知老先生名满天下，竟不知贵舍颇有南阳草庐的风范，”唐清梦顿了顿又道，“一府的主堂修得这般清净雅致，如此风骨，晚生叹服。”

　　翁尧哪里不知她话里是什么意思，得了这样一番讽刺脸上的笑容也不改毫分，示意她往前走，边走边道：“秦大人今日亲自拜见老朽，不知为的是你我二人的私交，还是东宫殿下的授意？”

　　“晚生敬慕先生，”唐清梦看见桌上摆着的棋盘，微微颔首，“与殿下何干？”

　　“这就对了。”
　　翁尧笑眯眯地坐下：“东宫正值多事之秋，大人若是领了殿下的命令，便不必与老朽再谈。老朽不涉朝局不问俗务多年，秦大人却是东宫的红人，你我二人若是在耳目众多的主堂里闲谈甚欢，又让外人如何评说、大人如何自处。”

　　唐清梦听着翁尧的分辨，心思全然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棋盘上是一副残局，与梦园寺石碑上刻着的棋局别无二致。

　　“不知这局棋何人对弈？”
　　翁尧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场面话的客套硬生生被他说出锦绣文章的气势。唐清梦忍不住开口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两龙争斗，气势正盛。”

　　“哪里谈得上对弈，”翁尧哗地一下把全部棋子从棋盘上拂到一边，重新摆好座子，“只不过是我家小娃的闲来摆弄而已。”

　　唐清梦固执地不肯先走，一味做出请的手势等待翁尧落子。翁尧拈起一枚白子缓缓放到棋盘上，语气轻松地像是与家中小辈叙闲话：“大人可知那小娃是谁？”

　　唐清梦摇了摇头，黑子紧跟着白子落下，听翁尧又道：“是老朽的至交好友，棋仙齐牧平的孙子。”

　　齐牧平，当世唯一一位公认的棋仙再临。

　　尽管她尽力控制脸上的表情，也难掩听到这名字那一刹那的错愕。

　　翁尧似是很欣赏她五味杂陈的表情，继续说：“老齐头当年的亲传弟子，叛逃的叛逃，改道的改道，修得他半副衣钵的，也就只有他的关门小弟子。可惜——”

　　“可惜她死了。”

　　唐清梦代他说完了这句话，脸上已无波澜。
　　“先生对我说这些，意欲何为呢？”

　　“你和唐清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翁尧看着她的眼睛，似是透过她的眼睛看向了另一个人，“太子让你前来，说是没有动了别的心思，老朽是半分不信的，”
　　“单单你这张脸，就足够说动老朽了。”

　　唐清梦一愣，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的请求就这般简单地得到允诺，不过翁尧话锋立即一转：“但太子肯让你这样的人留在东宫，替他办事，他就已经输了。”
　　话说到这，早没了起初的平和。
　　“一副皮囊，骗得了他自己的心，骗不了我们这些敬仰无双公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