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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公子上山了(4) 他又惊又喜 ...

  •   护国寺后山的竹子不是什么稀奇的品种,只是一大片的茂密翠竹,因其错落有致、地势变动,横生几分妙趣。
      因为邻着溪流,有潺潺流水声,激石清越,颇得乐趣,福公公经常听陛下说,独坐幽篁里,这是个抚琴临听的好去处。

      郎褚玉闲闲散散走到这里,心境顿时开阔许多。
      风中竹叶拂动,沙沙声作响,实在是静谧——
      他正阖着眼感受,去被深处的笑闹声扰了清静,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眸,其中隐隐有所不快。

      福公公心想完了,陛下平时最恨别人喧闹嬉笑,只是他来这说是为了在寺中休憩、体察民情,就不必提前肃清场面了,只留暗卫跟着。
      谁能想到这后山极少香客来的地方,都有人在此,莫非是哪个顽皮的小沙弥?

      听说护国寺里对小和尚管得严苛,现在正是午课的时候,也不可能放人出来。
      而且陛下来他们是知道的,应该会对下叮嘱一番,说是会有贵人来莫要冲撞。
      福公公胡思乱想着。

      以为陛下是要离开的,没想到郎褚玉只是颔了颔首,“走,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眉心微微簇着,中间一个浅淡的小节。
      福公公一看便知陛下此刻心情是不快的。
      他想陛下这时应该是想使使性子,借这事发个脾气的。

      一边想着是什么人这么倒霉,一边急忙跟了上去。
      嬉笑声突然停了,在这阴凉山林中有些森森,就像成了精的鬼怪一样。
      福公公抹了抹额间的汗。

      郎褚玉月白色的袍角在这片翠绿竹林中格外亮眼,忽地一转就不见了。
      他的侧脸端的是眉目如画,长长的鸦睫覆在那对凤眸上,平白增添了几分柔和。
      因为声音去了,他站在原地,扬眉思索着。

      “福叔。”郎褚玉微服在外,一般会这么叫他。
      他眯着眼,似乎饶有兴趣,“你说这世上真有山鬼精怪吗?”
      福公公追上来后,被问得诚惶诚恐,半晌答不出来。
      郎褚玉嗤笑了一声,“算了,去看看不就知了。”

      那山鬼好似知道他的想法,突然又传来了动静。
      只是与此前不同,却是一首悠悠扬扬的歌谣。
      福公公觉得是歌谣,大抵因为是唱出来的,只是那音调与世人所知的大为不同,晦涩难懂。
      其声幽远断续,倒更像山精鬼怪了。

      他看向陛下的眼神。
      郎褚玉却定在那,细细地听着,眉间的纠结也随之疏转。
      他嘴角带着浅笑,笑着跟着念了出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福公公这下听懂了,原是卫风里的那首淇奥。
      想想刚才的语调,好像确实是唱出来的,只是仍有些奇怪。
      他忍不住问了出来,“陛……公子,这是哪的口音,老奴怎么听得不大明白。”

      郎褚玉微微一笑,也跟着唱了出来,“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口中的音调在这竹林中愈发地优美悠扬起来了。
      “这是古韵。”他笑得畅然,眼尾眉梢都是收敛不住的欢喜。

      福公公愣然地看着,是啊,陛下原就是个真性情的人啊,怎么许久没见他这么肆意地笑过了。
      “如果真是山鬼,也是个雅到骨子里的。”郎褚玉总结道,他大笑着,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一抬首,“走吧。”

      ……

      乔珠虽嘴上说着要抓鱼,可这溪流里的鱼儿倒不是好抓的,他玩闹了一会累了,就坐在溪边晃荡着脚,一下下地拍打出水波。
      伍六子在旁边丢着石子打水漂,哄着他,“爷,玩够了没,收拾收拾穿好鞋袜回去休息?”幸好他有先见之明,预料到小公子又要玩水,备好了新的鞋袜。

      “不要。”乔珠摇着头,拒绝得斩金截铁,“我还没抓到鱼,还没玩够。”
      伍六子苦着脸,心里已在叫嚣,我的天爷啊,面上还是得对着笑,“我的亲爷欸,小的这就给你抓两条,咱抓到就回去?”
      乔珠眨着眼睛想了想,勉强点点头,“好。”
      所幸近来天气偏暖,溪水迎着日头照久了,显出几分温热来,要是那种寒冷刺骨的,借伍六子几个胆子他都不敢把小公子领到这来,这不被夫人老爷扒了皮?

      听到公子这么许诺,伍六子忙进了水勤勤恳恳抓着,一边不忘大声说,“爷,这是你说的,到时候可不许赖皮。”
      他自得是庄子上长大的,抓鱼这点小事不是手到擒来。
      “好!”乔珠坐在青苔的石上,头顶的竹叶鲜翠欲滴,好似要滴落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瞳上。

      “小六子,这边,这边。”乔珠乐此不疲地指挥着,只是溪里的鱼儿太精明,伍六子再怎么蹑手蹑脚地过去,还是一下就被惊得跳远了。
      每次没抓到,乔珠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伍六子屡战屡败,有些气急败坏。

      纷纷的竹叶落在溪面上,乐此不疲地往下流着。
      还有不少打着旋儿,尖尖绿绿的一片片竹叶,像极了美人黛青色的长眉。
      乔珠伸手捞了一片,把玩了片刻又丢在水里,看它慢悠悠地流去。
      想了想仰头看着,这片溪流两边都是临水的竹林,参差的、摇曳的,煞为好看。

      水面也都是竹林倒映的影子,波纹摇荡中他看到了自己。
      水里的那个乔珠飘飘荡荡,但有着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小六子,阿兄教过我唱一首歌。”乔珠突然歪着头,颇为认真道。

      伍六子忙着抓鱼也不忘敷衍,“什么歌?爷是想唱歌吗?”
      乔珠摇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是唱竹子的。”
      他循着记忆回味起来,断断续续的语调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乔珠是学不会阿兄教他的,但是他记得很清楚,能慢慢地模仿出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罢了。
      他的嗓子还是稚嫩清越,未有变化的少年音,不辨男女,唱出这首古音的淇奥确是刚刚好。

      早些年文人士子们热衷于研究上古雅韵,两相唱和,乔珠他阿兄,乔琼便是这一方面的翘楚。
      乔珠记得他还是去年春时踏青,在京郊被他阿兄带着,看他阿兄和一众友人曲水流觞,鼓琴唱和,不知不觉中才学会的。

      伍六子听不明白,但这嗓音,一句一调着实太好,连他都听得愣神起来。
      竹林中的风仿佛都不动了,竹叶耳鬓厮磨的沙沙声成了伴奏的尾韵。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拖长悠扬的一曲就这么唱完了。
      按往日伍六子应该鼓着掌,嬉笑着拍着他主子马屁,但他仿佛也被感染地说不出话来。
      久久地两相默着,只剩乔珠拍打着溪流的水花声。

      乔珠突然笑着道,“小六子,我唱得好不好听。”
      伍六子忙嘻哈笑着,正要说时,却听到岸旁竹林一角传来的动静,他警觉地起身对那边斥了句,“什么人,出来!”

      ……

      福公公一路跟着郎褚玉,沿着那山鬼的歌谣声方向走着,沿途的鸟雀似乎都陷入了静谧,不再畅言。
      郎褚玉这一趟全然是一时兴起,所以等他真到了那处,居高俯瞰着溪流边戏水的小小少年,内心无疑是惊诧的。

      他一向不确定梦中人是否就是他画中那般。
      但一眼看到那个竹林旁的蓝袍少年,他便确认应当就是他这样。
      只除了眉间那一点朱砂痣,其余一模一样。
      本以为只是梦中的人物,一下出现在现实中,让郎褚玉大为震慑。

      而那山鬼般的嗓音歌谣,就是从这少年嘴里徐徐唱出来的
      他低头捧了一掬溪水,随即从指缝间哗哗留下。
      莹白的皮肤在绿荫清溪中格外扎眼。
      郎褚玉都怀疑起来,这是否是人,还真是山精鬼魅?

      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心口跳得越来越快。
      仿佛要跳出胸膛。
      郎褚玉静静地听着这首古韵,音色和梦中的记忆不断交织重叠。
      他确认了,不管是仙人还是山鬼,他都要上前去问上一问。

      福公公忧心忡忡,他想陛下找寻的山鬼原来就是个小小少年,看样子年纪还小,那相貌是真生得好,惊为天人。
      连他看了都要呆上一呆。

      再一看陛下这眼神,他十余年了可从未看过,那般的艳羡渴求。
      福公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想到了乔家幼子的事,先是有要召乔家的幼子入宫,现又盯着个竹林中的陌生少年目不转睛。
      再一想这么多年宫中都不曾有过妃嫔,甚至都没有过宫人得幸。
      莫非陛下真的是……好男风?

      福公公不愿相信,心里想着特别在竹林中布局偶遇陛下,莫非是得知乔家幼子的事,其他人也效仿设好了此情此景,就为了攀龙附凤?
      他越想越心惊肉跳。

      一曲终了,陛下仍在那痴痴地站着。
      福公公越发担心,陛下这种清心寡欲的人,这般作态莫非是使了什么妖术?
      他心中思虑着不知道怎么把陛下拉走。

      底下那少年突然带笑着说了句话,郎褚玉这时忽地一动,几乎摇摇欲坠,也发出声响。
      再也藏不住了。
      蓝袍少年身边的随侍,用一种对贼子的语气大声质问着。

      福公公满心的大胆,怎么敢对陛下如此说话。
      郎褚玉却整理好衣冠,正色走了出来,风度翩翩,俨然大家公子,一派温和模样。
      要不是福公公日常跟他相处,看皇帝经常暴躁突起的脾气,这下都差点信了。

      看他耳畔一点微红渐渐蔓延,福公公捂住了老脸,不忍再看。
      心想不知陛下是怎么何时被蛊住的,等回过神来,想起这事会不会把他一块灭口。
      他心中五味陈杂。

      眼见着郎褚玉从竹林中走出来,如明月入怀一般。那面色不善的仆从,肉眼可见地恭敬起来。
      郎褚玉清清喉咙正要有自己的一番说辞。
      他心中一片惊涛骇浪,那首歌唱毕后他还有种似幻非真的感觉。
      直到那个少年开了口,他讲着旁边的仆从问他唱得可还好听。

      郎褚玉来不及嫉妒,就被这山鬼好像是真人的事实震荡。
      他心绪复杂,说不出是喜是悲,震动之下惹出了动静才被察觉。

      他还没开口,准备说出心中反复琢磨应对的台词。
      那蓝袍少年却抬了头,眉目昳丽如画,眼尾一点嫣红。
      怔怔地看了郎褚玉许久。
      那双眼睛石子一般的清亮,却灼得郎褚玉不敢再看,又不愿低头,只是躲闪着。

      那个漂亮到过分的少年,两目朗朗如星,热烈极了,只喟叹道,又惊又喜:“美人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小公子上山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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