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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熙和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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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天乾八年。
是时隆冬,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飘下,最终跌落于地化为泥水,正如熙和公主一般……
天之骄女,跌落泥潭。
“公主,您再跪下去身子吃不消的,外面这么冷,让奴婢扶您回宫吧。”宁婼身旁的婢女云霓带着哭腔,不忍看见主子遭罪。
宁婼摇了摇头,她一刻也不能等,多缓一时,身处牢狱中的皇兄多就受一刻的罪。
站在两人背后撑伞的侍女穆言默不作声,叹了口气,她太了解宁婼的脾性了。
冷风侵肌,雪也越来越大,养心殿外唯有三人站立之处只盖了层薄雪。
宁婼的眼睛被风吹的生疼,正要垂眸之际,却听得“吱呀”一声。
“父皇!”宁婼望着半开的门扉,猛地起身,又因双腿失去知觉,狠狠摔到地上,手被擦出道血痕,头上的珠钗掉落,镶在厚雪中。
“哎呀!公主!”一名公公应声赶来,连忙与云霓穆言一起把宁婼扶起来。
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模样,宁婼看着面前苍老的公公,急切道:“谢公公,是不是父皇终于肯面见本宫了。”
谢公公点头,眼里满是对宁婼的心疼。
宁婼迈不动步子,喊着自己的两位侍女把自己架进了养心殿。
刚踏入殿,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宁婼浑身上下难受,痒的入骨。
见眼前明黄越来越近,宁婼试探道:“父皇?”
闻言,身穿龙袍,气质斐然的天子转过身,怔怔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宁婼。
“都下去。”天子面露不悦,挥手示意奴仆们退下。
待到殿内只剩两人,宁婼才缓过来,站稳,立于原地。
“熙和怎么搞成这样?”天子走到宁婼面前,低着头心疼道。
宁婼起仰头颅,眼眶微红,呆呆看着这个昔日最疼爱自己的父皇。
“父皇,”宁婼提起湿漉漉的裙摆,缓缓下跪,朝着天子磕了三个响头,“熙和求您收回旨意。”
宁婼把头贴着地,不见天子神情,只听他悠悠说了句:“回去”。
“父皇,连您也相信皇兄是要弑父谋逆吗?”宁婼抬起头,盯着眼前的天子,眼中满是愤恨。
“这是丞相查到的所有证据,宁轩罪证确凿,你让父皇如何收回旨意?难道要世人认为朕是个包庇儿子的昏君才好!”天子转身从桌案上拿出几张纸,挥手甩到宁婼脸上。
宁婼看着散落满地的“证据”,冷笑起来。
世人都对唐王谋逆深信不疑,惊叹于唐王的心机深沉,可宁婼不信,她不信自己霁月光风的皇兄会犯下谋逆的大罪,更不信皇兄会真的杀了父皇。
“朝堂上下无一人敢为皇兄进言,平日拥护皇兄的那些大臣更是避之不及,他们是怕父皇您正在气头上连累自己,还是畏惧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李家呢?”
“父皇,这个答案您心中明了。”
宁婼的话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天子耳中。
“大胆!”天子皱起眉头,发怒道,“是不是朕平日里对你太过放纵,让你眼中连朕这个父皇都没有了!”
宁婼吼:“贵妃生辰宴,丞相护驾,一切未免太巧!父皇何不去怀疑这是贵妃与她的丞相胞兄精心策划的栽赃嫁祸!”
说到这里,宁诺不禁发笑。父皇已到中年迟迟未立皇储,朝中仅有两位皇子,能和晋王抢那个位子的,只有自己的皇兄。
晋王的生母正是李贵妃,其胞兄丞相李锦辉,正是当年助父皇坐稳皇位的人,权势滔天风光无两,而自己和皇兄虽是嫡出正统,生母却是已故的前朝公主。
宁婼垂眸,轻声道:“父皇,您为何不信皇兄?”
“朕,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宁婼笑了起来,冷嘲道:“皇兄与您二十年间的父子情,还比不得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比不得几张轻飘飘的纸。”
天子静默,转身不再理会宁婼。
宁婼失魂落魄地走出养心殿,重新走入冷风中。
冷风肆意在宁婼耳边喧嚣,宁婼仰起头,不让眼中泪水流下,任由鹅毛大雪扑到脸庞。
云霓穆言看到走出来的宁婼,随即跑去,可没等两人来得及为她撑伞,就听到“噗通”一声。
“公主!”
云霓看着倒在雪地中的宁婼惊呼,随即抛下伞抱起宁婼。
“来人!快来人啊,公主晕倒了快传太医!”
是夜,熙和宫。
熙和宫是当今天子在熙和公主宁婼十岁时下旨所建,以公主封号为宫名,宫殿气势恢宏华美绝伦,天子此前对熙和公主的宠爱可见一斑。
后殿内不似之前般灯火通明,只有些微弱的烛光,宁婼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
云霓看着床榻上的宁婼,不由得抽泣起来:“穆言姐姐,公主今个在养心殿外跪了许久,此前公主哪里受过这种罪……”
名叫穆言的婢女抬头瞧了瞧云霓,递给她一块手帕说:“太医既说了公主没事,你就不要哭哭啼啼的了,还是期盼公主早点醒来吧。”
“你们再这么吵下去,本宫的头都要更大了。”宁婼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有气无力地说道。
“公主!公主你终于醒了!”云霓激动地扑到宁婼面前,哭的满脸泪水。
穆言则是嫌弃地看了一眼云霓,别过头去。
宁婼的两个侍女,一个心思单纯,一个沉稳老练,两人经常吵架拌嘴,但都是从小跟着宁婼长大,很是忠心。
宁婼被两位侍女扶起,靠在枕头上,担忧地问道:“本宫昏睡了多长时间?”
云霓和穆言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
宁婼见状,垂下眸子,“陆将军那边查的如何?”
穆言紧皱眉头,回:“公主,关键证人被灭口,线索已断,再无可能翻案了。”
“是啊,做事就要做绝,又怎会留给我们机会发现破绽。”
宁婼长呼一口气,继而说道:“慕言去代本宫向陆将军传话,就说本宫明日要见陆太尉。或许,这是唯一能保皇兄命的法子了。”
“是公主,奴婢这就去。”穆言转身快步走出殿内,不敢懈怠。
宁婼口中的陆将军是当今羽林军首领,掌管整个皇宫数十万羽林军,也是当年大败北陈的传奇少年将军。
夜色低沉,负责保卫皇宫安全的羽林军身穿黑色铠甲融入黑夜,突有一抹明色闯入……
“将军,前面那个绿衣姑娘好像是熙和公主的侍女穆言。”一名士卒开口道。
被唤将军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不似寻常将军那般刚毅,剑眉星目下藏着一双桃花眼,倒是多出几分读书人才有的秀丽,此人就是陆筠。
陆筠在原地站立等待穆言到自己面前,挥手示意身旁的人退下。
穆言恭恭敬敬地朝陆筠行了一礼,见四下无人才放下心来说道:“陆将军,我家公主有要事求您帮忙。”
“公主的事情,尽管吩咐。”
“公主明日想与陆太尉见上一面,是为了唐王殿下,都知道您和陆太尉是师徒,所以……”穆言下意识低下头扣紧了手,如今唐王已是废人,凡是和唐王有关系的臣子都难逃厄运,陆将军就算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黑夜里,穆言看不清陆筠的神情,只听见他轻轻应了一句“好”。
穆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向陆筠深深鞠了一躬,转头离去。
这么多年陆将军大大小小帮了公主不少忙,如今也敢为了公主得罪李家,甚至得罪天子,陆将军对公主的这份情谊,穆言心中明了。
穆言走远后,陆筠的亲信张恒来到陆筠身旁。
“将军,想必公主又有事相求。您可要考虑清楚,之前替公主暗中调查已然得罪了李丞相……”张恒面露难色,自家将军为了美人,可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陆筠摇了摇头,示意张恒闭嘴,又拿起腰间的玉佩攥在手心。
这枚玉佩,是熙和公主所赠。
六年前,他在宣政殿前一举夺得状元,名动天下,世人皆以为这位年轻才俊会留在朝堂做个文官争名逐利,可他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举动。
陆筠向天子请旨,带兵镇守边疆攻打北陈。
自前晟朝覆灭,天下三分,紧邻南梁的北陈狼子野心一直冒犯南梁边疆,试图将其吞并。原本南梁为弱势的局面随着这位少年将军的出现而改变,陆筠在潼关之战中击溃北陈战神王冠宇带领的军队,一路北上,直逼北陈都城。
北陈皇帝紧忙派出使臣议和,拿出十座城池为条件,彼时南梁根基未稳,只好同意议和。
陆筠凯旋归来那日,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熙和公主。
宁婼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陆筠。
“你就是他们所说的陆筠?连破北陈数座城池的那个陆筠?”
稚嫩的童声引得陆筠抬头瞧去,步辇上的宁婼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却生的分外精致。巴掌大的鹅蛋脸上生了一双杏眼,眼尾微扬,鼻子和嘴巴小巧玲珑,气质慵懒高贵,让陆筠想起师傅府中养的猫。
“微臣正是陆筠。”
“还挺年轻的嘛,不像那些老顽固。”说着宁婼随手抛下枚玉佩到陆筠怀中。
“今日你是南梁最大的功臣,这盛大宫宴是因你而设,父皇赏了你不少珍奇物件儿,可这玉佩世间却是仅此一枚。”
“因为这是本宫所赠,熙和公主所赠。”
此后,陆筠请旨统领羽林军镇守皇宫。
世人皆知陆筠年少有为,又是朝中权臣陆太尉座下弟子,前途无量。鲜少人知他长于边疆,饱受战乱之苦,父母双亲更是丧命于北陈士兵刀下。
六年前那惊鸿一瞥,把陆筠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拉了出来,从此开始了他们长达半生的羁绊。
…………
翌日,宣政殿外。
宁婼私下派人查探陆太尉下朝的必经之处,带着慕言在这里静守。
大约辰时,见得陆太尉现身,宁婼加紧步子走上前去。
“熙和见过陆太尉。”
陆太尉点头示意,看向西边,宁婼心领神会,随着陆太尉到了一处墙角。
陆太尉生性多疑,若是没有陆筠在其中相助,怕是连与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宁婼这么想着。
“公主有话直说就好,老臣等下还要去谭大人家赴宴。”陆太尉顺了顺自己花白的胡须,看着宁婼说道。
宁婼又向陆太尉行了一礼,道:“陆太尉,本宫想求您劝父皇赦免皇兄死罪。”
宁婼眉头紧锁,期盼陆太尉点头应允。
陆太尉原名陆雷霆,名如其人,雷霆手段,是陪着当今天子打下江山的开国大将,地位极高,是能在天子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臣子。
见陆太尉沉默良久,宁婼心下不安,低声复道:“陆太尉,本宫想求您劝父皇赦免皇兄死罪。”
“公主殿下,伴君如伴虎,试问老臣为何要赌上身家性命来替唐王求情呢?”陆太尉淡然一笑,直盯着宁婼,看的她发毛。
“若是他日皇兄……”
“公主殿下虽处深宫,但有关朝堂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吧。”没等宁婼说完陆太尉便打断了她。
“老臣曾在陛下面前起誓,此生只效忠陛下一人,只听陛下一人差遣。这朝堂的结党营私也好,勾心斗角也罢,全然与臣毫无关系。”
陆太尉说完,抖抖广袖欲转身离去。
“太尉留步!”宁婼突然抬高音量。
扑通一声,宁婼直直跪了下去,眼里满是坚毅。
陆太尉见状赶忙走上去拉宁婼起身,却被宁婼一把甩开。
敢让公主下跪,这是死罪,陆太尉情急之下,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宁婼悲声道:“陆伯父,那您可否看在与我母亲是故交的份上,救救她的孩子呢?”
陆太尉听此,心中悲切,抛开君臣之别,宁婼也确是该喊他一声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