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最后的决战（下） ...
-
到今天为止，此时此刻之前，玠风以为自己受够了生死离别之苦，每次他都能找到办法勉强活下去。花霖说他是救世主，他就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难道不是吗？一个一个亲人倒在他面前，偏偏他活了下来。他是这片大陆上最特别的人，这个念头扎根在他脑海最深处。这种幸运或是不幸伴随他一生，他并没有直对死亡和豁出一切的觉悟和准备。
这么多年来，身边重要的人一个又一个为了他牺牲，他悲痛欲绝，然后收拾好情绪，继续，独自前行。
是的，他以为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在不断失去中永远前行。
换言之，他潜意识里就没有牺牲自己的念头和觉悟。他看着地上滚落在泥土中的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其中一颗的黑色瞳仁正好盯着他，他蓦然背后窜出一阵寒意——对方，一个毁天灭地的魔女，实力和战斗经验不知比他强了多少倍，她依然从不轻敌，遇到危险，也从不侥幸。她总是用最直接、最狠绝的办法，为了生存而奋斗。
她说得对，从创世以来，多少神魔都被岁月碾碎为齑粉，只有她存活至今。为了活下去，她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和决心，有舍弃一切的能力和决绝，她时刻警惕、从不手软。跟她相比，他仿佛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掰着手指头计较得失。
玠风握紧手中的剑柄，直到神器嵌入血肉——他是多么浅薄、多么幼稚，对方可以在困难之时毫不犹豫地剜掉自己的双眼，他的潜意识里居然还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这个惭愧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甚至还来不及思考自己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心狠手辣的凉月凭借听力一下子找到了躲起来的焦炀，隔空抓住他的后颈、将他从草丛里一把拽出！
焦炀面露惊恐，他向玠风投出求救的眼神。玠风想起在这里制定诛杀凉月计划的时候，召唤焦炀来这里助阵。其实焦炀的性格和法力，并不适合上战场，然而焦炀的属性正好克制凉月，玠风非常需要他。何况焦炀对他发过誓，不可能违背他。
玠风想得好好的，只要焦炀看准时机、能让凉月分神即可，哪怕只有一瞬间，就足够了，成功之后他便躲到一边去。
他算盘打得这么好，可是真打起来之后，凉月的行动岂会如他所愿？
玠风眼睁睁地看着凉月狠狠掐住他的后颈，长长的指甲深陷他的皮肉之中。焦炀的眼睛由黑色瞬间变为赤红色，而他的整个身体、尤其是头颅，所有动作都和身后的凉月一模一样。
他变成了一个傀儡，变成了凉月的眼睛。
凉月再也没有之前几次见面时的慵懒和随意，更不再像黄粱道时刻意避开对方的锋芒，此刻她的眼眶中汩汩流着鲜血，恶魔般的面庞上尽是不屑与蔑视，周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他们一路战到旷野之中，周边的生灵似乎能感受到她身上压迫性的恶魔气质，纷纷哀嚎着逃离。残阳嗜血，群鸦飞离，这世间，只剩下玠风一人逆行。
没有斩断的决心，何来的胜利？
没有告别的勇气，何来的胜利？
所有人的脸庞在玠风面前一闪而过，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活着的，或者已经死去的，他们用空洞的双眼，紧紧盯着玠风，看此时此刻的他，会在最后的关头如何抉择。
凉月的嘴唇并没有动，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碎裂星河玠风，准备好受死了吗？”
啊，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所持之剑锋芒已至，须臾之间便到了玠风双目之间。玠风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匆忙间立刻调动五颗舍利子来阻挡！他右手所持神器闪耀异常，跟随凉月的身影挡在身后！这一切在瞬间发生，然而他眼角一瞥，焦炀的脖子似乎拧了两圈，头颅挂在身躯上摇摇欲坠——
一招，才一招内，凉月就不需要眼睛了吗……
他刚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秒低头一看——冰冷的剑身从胸口捅出，似乎有风从伤口涌入，胸口特别冷，而那把剑居然就是他自己的神器诛神剑。他想抬手捂住心口，却一丝力气也没有。他是什么时候被夺走了兵器的？
他这才惊觉，原来上古魔头，实力竟如此强悍。之前一直没有认真对待，其实应该算是他的幸运，可他却没能抓住机会……
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慢慢跪下。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脚下的草丛中似乎有蚂蚁在爬，他想，在此刻醒悟，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也不错。
不知道他的前任祁风是什么样，但至少，他觉得他没有辜负灭灵尊和人神的名字。
身后响起凉月的冷笑，然后他感觉到剑刃从身体里被抽出，奇怪，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寒冷，四肢百骸都觉得冷。他疲惫不堪，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可以坐下来，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席地而坐，想说什么，张口就呕出一大口血。凉月见到他的惨状，似乎很满意：“能让本座如此认真地打一场，你也算不枉此生了，可惜你不愿意，要不然做本座的玩具，也比这样暴尸荒野好上百倍。”
他觉得挺可笑，做她的玩具？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他活到现在，战斗到今天，只是为了多见她几次而已。
他睁大了双眼，他不信，黄粱道满月夜，不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惨笑着，声音越来越放肆，让凉月心生疑惑：“都要死了，为什么这样——”
她没能说完，因为她感受到她所持之诛神剑，已经贯穿了她自己的心脏！
不可能！
凉月流着鲜血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她的手怎么可能会不受控制、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那个死丫头，根本没有逃出来的可能！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用了什么魔法？”
玠风的眼前已经逐渐看不清了，他似乎能看到死亡在逼近。他笑道：“你可能没有在意，但是呢，对人神发过誓的人，哪怕死了，哪怕到了时间的尽头，哪怕身躯成白骨，也是不可以违背誓言的。”
凉月当然知道，她记得小月亮在黄粱道——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错，她想起来了，可是她根本没有在意，她以为那不过是小情侣之间无聊的情话和誓言罢了——
在黄粱道的最后一刻，在那个满月夜，小月亮在最后还能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里，与他紧紧相拥，然后抱着他的腰虔诚地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哪怕魔女胁迫我的身体杀了你，我也不会独活。”
她对他发誓：“无论是什么，你尽管去做，哪怕失败，我也会跟你在一起。”
凉月以为这不过就是他们二人的诀别，岂料这就算她对着人神发下的誓言，不可能违背。
凉月吐出一口血来，对面的玠风知道，这就是上古妖魔的最后时刻了。“我的身体”，这是他和小月亮玩的文字游戏，然而誓言就是誓言，他赢了，他们赢了——
他惨笑着嗑了两声，救世主？原来做救世主，需要这么大的代价，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花霖，你早把话说清楚，可能玠风早就跑到黄粱道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感到自己呼吸越来越费劲，眼皮越来越重，明明是黄昏，眼前的景象却像蒙上一层黑布，渐渐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缓缓闭上眼，正想休息一下的时候，此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玠风！”
他浑身一震，是你吗……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先是看到布满粘稠鲜血的草地，再往上，是沾满了血和伤口的一双手，正在颤抖着向他这个方向摸索而来。
他抬起头，似乎连呼吸都没力气了。他看到那张他深爱的脸庞上，布满了血和眼泪，明明已经失去了眼睛、只剩两个漆黑的血窟窿，可他就是认得她，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不论身份，他永远第一眼就能认出她。
他不知哪来的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前抱住她的身躯，他其实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凭模糊的光线摸到她的脸庞。他们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叹息道：“我就知道……我还能再见你一次……”
她冰凉的手回握住他的，这种时候，还能再见一次，真的太好了。她好像并没有失去视力，她能看见幼时居住的小希湖，她跳进波光粼粼的湖水中，和鱼儿同游。等到累了、钻出水面，他就在湖边芦苇荡里等她……
她眨着眼睛奇怪地看着他，而他双目灼灼：“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最后的决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