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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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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殿上,云怀月正与姜后评判此次诗会人选。
姜后左手执周慎之诗,右手捏了颗剥好的坚果,喂给她,赞到,
“此人言语间,倒有虞无芥之风,虞卿每每上奏,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云怀月一边帮她捏肩,一边咬下那颗坚果,俯身在姜后耳边,
“儿臣公布名单那日,曾与此人交谈,他确实称自己愿为民惩奸。”
“那便让他去刑部做个主事吧。”
姜后与她相视而笑,
“大理寺已有虞卿,这二人若在一处,万一某天意见不合,岂不是要打起来。”
姜后接着翻阅,见萧渊之作,疑惑道,
“此作文采斐然,月儿为何不荐他?是怕他如墙头草一般?”
“母后明察秋毫!”
云怀月行了个俯身礼,
“儿臣什么心思都瞒不过您!”
她这番话哄的姜后颇为受用,遂指点她道,
“月儿,身为上位者,除会识人外,亦要善用人,敢用人。此人才学甚好,即便品行不合你意,但也有合宜的去处。”
姜后顿了顿,仍是开口,
“就如同那温家小琢,本宫既能让他活着,就必然有把控他之法。”
“即使手段并不光明磊落吗?”
云怀月踌躇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问出她心中所想。
姜后看着她,眼中虽暗含了恨铁不成钢,但更多还是怜惜,
“你太小了,所思所为才这般单纯。世间万物,并非非黑即白。”
“这萧渊,本宫打算给他个吏部之职。”姜后点了点手中的纸张。
“母后,儿臣觉得,以诚待人,才能换来同样的诚心。”
她依然坚持,抬头倔强地看着姜后。
姜后将诗文放在果盘旁,耐心道,
“月儿,用人不疑,不计前嫌,这是本宫之诚心;找其软肋,以防万一,是本宫的手段。并非人人待你皆至真至诚,若你不设防,有朝一日,你最信之人,变成刺向你的那把刀,最痛的还是你自己。”
“老师就从不这样说。”
云怀月低头小声嘟囔。
“令颐她一向仁善。罢了,你慢慢会懂的。”姜后无奈道。
曾几何时,她也如云怀月一般天真。
“令颐和蘅儿都未变过,阿梧,你呢?”
淡漠飘渺的声音从姜后的记忆中由远及近。
她是变了,但,那又如何?
姜后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眼前,神色又如往日般冷然,
“月儿,可还记得你那日所言?清明祭礼,君权神授。”
晨曦渐露,虞江边上,一群渔民将渔船停在江上,顺着江潮下网打鱼。
江面风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几人费力地拉着渔网,生怕一个撒手,网便被风卷进江中。
“哎,今日的网中好重啊,肯定有头大鱼!”
“大家一起使劲,我拽不动这网了!”
“好嘞!一、二、三!”
渔民和声鼓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网扯上来,扔在甲板上。
“诶,老周,你快看!怎么有块大石头!”
名唤老周的渔民刚擦了把汗,闻言忙过去查看。
旁人见状,也围了上来,对着石头啧啧称奇。
“你别说,这石头真好看,下面黑,上头红,是说咱们今日打鱼鸿运当头啊!”
老周端起石头,仔细擦拭端详,眼见那黑石竟夹杂着一些白。
“这里好像有字!你们谁识字啊!”
众渔民纷纷摇头。
“去找村口王秀才!他识字!”
王秀才已是头发花白,平日里靠撰写书信维持生计。
见一群渔民带石头来认字,将石头颤颤巍巍举在眼前,上书
“圣母现世,万代繁昌”。
王秀才当即吓得双手一抖,差点将石头砸在地上,还好老周眼疾手快,接了下来。
几人一合计,便将这石头拿至官府,得了好些赏赐。
随即,这江边奇石之事,便在百姓间传开了。
“头着红岩,下为龙晶,意鸿运当头,你是如何造了这奇石的?”
温琢与云怀月在府中后院逗猫,问起百姓间的传言。
“很简单!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再加那么一丁点的智慧。”
云怀月蹦至温琢面前,用手比划着“一丁点”,脸上洋溢着三个字——“快夸我”。
温琢自然十分配合,装模做样行了礼,
“臣愚笨,比不得公主聪慧,还请详解。”
“老师未入宫前,爱游历山水,著有一本《地物风志》。记载了许多人迹罕至的自然风光。”
“其中,瑜地有处红石峡谷,其间岩石皆呈红色,雄险奇幽;溪水碧绿,蜿蜒澹澹。夏季清爽宜人,隆冬卉莳草翠。”
“老师曾带回许多石块,其中一块,内嵌海鱼之骨。便觉此地若干年前,许是一片海域,其中藻类附着,故而石呈红色。”
“至于那龙晶,乃是黑曜石。我找人用汉白玉打磨了字,将它们融成渔民捞上来的那模样,丢进江中。如此,便成了奇石。”
云怀月耐心解释了一番。
“它们如何似浑然天成?黑曜石碎块的断面可甚是锋利。”
温琢不解。
“《地物风志》中有记载,黑曜石乃火山熔岩中流出的岩浆,突然冷却形成。懂了吧?”
她坐在后院秋千上,迎风而动。
“臣曾在老师书阁中见过此志,老师甚为珍视,因此未得借阅,不曾想,竟是李尚宫所著。可如此热爱自然之人,为何如今却身在宫中呢?”
温琢立在秋千旁,侧首看她。
“我也不知。”
云怀月停了秋千,倚在藤上,
“我问起往事,老师不愿多言,只道世人皆有不得已。”
姜后,李尚宫,母亲,老师......
温琢似揭开往日面纱一角,却又不得而知,这面纱下全貌的扑朔。
这日,礼部众大臣在宣政殿内,因祭礼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李侍郎前行一步,
“陛下病重,太子已行弱冠之礼,理当主领祭礼,替君父分忧!”
张侍郎在旁反驳,
“自古夫妻一体,帝后同尊。更何况,如今陛下命后辅政,难道李大人,要替陛下做这个主吗?”
李侍郎气急败坏,
“张大人,你休给我乱扣帽!此乃何等大罪!今日只是论礼,何须扯上大不敬之名!”
张侍郎并未收敛,
“李大人,孟老一代礼学大家,当年在朝时,亦不曾驳斥陛下旨意,更别提你我小小礼部侍郎!”
李侍郎唾道,
“呸,张谦,你就靠着媚上奉承一步步上位去吧,李某不屑与你相争。”
柳尚书见场面愈发不可收拾,忙出言制止,
“诸位莫吵!孟老虽已逝,但其门生无数,他最为得意的弟子尚在京中,何不请他一辩,也可代孟老之意。”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谁人不知,这孟老最得意的弟子,如今仅是个公主府的家奴。
姜后身坐殿上默默看戏。
只见柳尚书转身朝着周侍郎,问道,
“崇知,你可有异议?”
“他如今已是家奴,又怎配与我等肱骨之臣,立于朝堂之上论辩。”
周侍郎不满。
“他全家皆被判决,自身又配至公主府为奴,他自不会照你所言,如张侍郎般媚上奉承。”
柳尚书笑眯眯地打圆场。
李崇知闻言有理,也不再辩驳,甩袖冷哼一声。
片刻,温琢由周公公引至殿前,在殿门处,行了跪拜大礼。
他一副温和恭谨的模样,拜在众朝臣前,众人见他,面色各异,似各怀心事。
柳尚书心中不禁叹息,曾经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如今也沦落得如此谦卑。
他身着布衣,起身玉立,在一众朝臣面前站定。
刚刚那身谦卑之气,却瞬间消散,顿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感。
他在大殿上受人瞩目,面不改色,沉声道,
“君命不可违,父命不可逆。陛下亲命皇后娘娘主理朝政,理当替陛下主持祭礼。”
“于太子殿下而言,陛下为君,亦为父,若硬逼太子以替之,太子违君命,是为不忠;违父命,是为不孝。”
“更何况,皇后娘娘是其母,但亦要随君命。太子贤孝,更不会陷母后于两难之地。”
“皇后不过一届女流之辈,以往代行,是太子年幼,如今太子已成年,理应放权!”
温琢依然沉稳,
“子曰,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1)皇后娘娘无一不是。虞江刚出奇石,实乃天命所归。”
李侍郎面色铁青,朗声道,
“这奇石是天命还是人......”
“咳咳咳!崇知!”
柳尚书一阵咳嗽,打断了李侍郎将说出口的话语。
“娘娘,钦天监监正求见!”
周公公尖声禀告,一时缓了庭前的剑拔弩张。
“宣。”
“禀娘娘!臣夜观星象,近日紫微星有西移之向,且颇为明亮。若祭礼那日,顺应天命,可解西北旱情。”
温琢见钦天监禀完,没给李侍郎插嘴机会,道,
“天命有所昭示,自不会只有江中奇石。若李大人暂不信天命,也不听子言,可静待祭礼当日之象。”
“哼,本官就等着看这天命!若非如此,本官定要奏你个蛊惑人心!”
云怀月在殿外偷听,她不曾上过朝,担忧温琢现下会受朝臣欺辱。
不过见他吵得过这些老头子,又放下心来,当看话本似的看戏。
竟不知温琢已走了出来。
“公主。”
温琢见她鬼鬼祟祟,绕到她在她身后,小声唤了声。
她猛地一惊,刚要叫出声,一只冰凉的手便捂上了她的嘴。
“嘘,若被礼部众臣看见,公主又要受罚。”
二人之间的距离,随着这一举动,突然贴近。
温琢手中的凉意和她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顿时溢出几丝缱绻之味。
她抬起头,一时无措,只瞧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平日里清朗疏和,如今却盈满笑意,极尽温柔。
一缕羞意透了上来,她不由得心虚地瞥向别处。
温琢眼见云怀月脸上的红云,忙放下了手。
“公主,臣冒犯了。”
她听着自己心里小鹿乱撞的声音,岔开话题,
“钦天监是你串通的?”
他温润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贯同她讲话时的笑意,
“怎能叫串通呢,他们本就掌天象,算节气。臣也只是禀告皇后娘娘,让钦天监把近日所呈之事,再添油加醋一番,今日当众汇报。”
她把手搭在栏杆上,回首道,
“若那日西北干旱之地落雨,难不成真是天命所致,天象生变?”
他负手低头,认真地望向她,薄唇轻启,
“不,是人欲生变,而妄托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