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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算计 龙不需要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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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升旭日的金黄指头探进清晨的朦胧白雾,晨光从帷幔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伊蒙德·坦格利安的脸上。
他还在睡。
雷蕾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王子的那只独眼紧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沉稳而均匀,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像是正在追逐某个不太听话的梦。那条残缺的,被斯壮划开的伤疤从眼窝一直延伸到颧骨,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比他身上任何一处都更像活人的颜色。
他睡着的时候,倒不像个王子了。
雷蕾伸出手指,悬停在他那道伤疤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只是沿着它的轨迹慢慢移动,像是在描摹一幅已经看过太多遍的地图。她想起昨夜他的手指掐进她腰间的力道,想起他低喘时喷在她颈侧的热气,想起黑暗中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像融化的紫水晶——那时她觉得那眼睛里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像是深渊,又像是火。现在它闭着,和深渊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的手指收回来,轻轻落在自己的腰侧。那里还有他留下的指印,青紫色的,像几枚熟过头的果子按进了皮肉里。不疼了。昨夜就不怎么疼了。她甚至记不清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记得她在想别的事——在想哈罗德爵士明天会从哪个角度出剑,在想金龙和银鹿到底漏在了哪里,在想哈罗德爵士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聪明。
她在舌尖上滚了滚这个词,觉得它比昨晚的吻更寡淡。
伊蒙德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落在她的胯骨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也要抓住什么。雷蕾没有动,由他搭着。他的体温很高,掌心滚烫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坦格利安家的人都是这样,血里流着火,传说里是这么说的。可传说没说这火烫不烫人,也没说烫完之后留下的不过是一块淤青,过几天就会褪成黄色,再过几天就什么也不剩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那道晨光从他脸上移到了枕头上,又从枕头移到了床脚的帷幔上。
然后她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厌倦,不是恨,不是怨怼,就像吃了一口熟橡子糊,嚼了两下发现没滋没味,不想咽下去,也不想吐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最后麻木地咽了。伊蒙德·坦格利安,他名声再臭也是坦格利安家的王子,七国上下多少少女巴不得爬上他的床。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在她的身体上留下的印记,还没有哈罗德爵士的铁剑留下的多。后者至少教会了她怎么站稳,前者呢?教会了她什么?教会了她一个即将成婚的男人可以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睡得比婴儿还安稳?塞洛斯对他们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也习惯了,都懒得发怒了,这剥夺了她最后的一点乐趣。好在,诸神把罗西娜这个大宝贝带到她身边,这样她才不担心伊蒙德留下的种子会开花结果。
他的婚期就快到了。礼单她看过,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羊皮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天文数字。新娘是出自拜拉席恩家族的体面小姐,会穿着黑与金的裙服走进圣堂,在七神面前发誓爱他、敬他、服从他,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而她雷蕾,不过是他婚礼前的一个插曲,一首跑了调的小曲,天亮之后就该被遗忘。
她倒是巴不得被他遗忘。
她在意的是,这首小曲实在太过乏味。
雷蕾轻轻拨开他的手,动作不重,却足够干脆。伊蒙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他翻回原来的位置,手臂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
雷蕾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肩头和锁骨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肩膀上那个最深的牙印——那是伊蒙德昨夜留下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上去粗粝扎手。她记得他咬下去的时候自己没叫,她在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有几条分叉。十二条。她数了两遍。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板上,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攀升,最后在脊椎的末端炸开。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先是衬裙,然后是长袍,鞋子。
穿好衣服,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伊蒙德侧躺着,独眼紧闭,那条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也许梦里有他的新娘,穿着婚服,站在圣堂的台阶上对他微笑。也许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鲜血与火焰,那才是坦格利安家的人最熟悉的东西。
他们之间有爱吗?没有吧,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互相利用。他用她的身体消磨战争时期的无聊时光,她则用他的身体来填满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哪怕她在伊蒙德即将成婚的婚床上跟他一直做到白昼降临,可她还是觉得没意思。
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甚至不在乎他爱不爱她。她不在乎任何人爱不爱她。她只在乎自己的龙有没有吃饱,自己的剑够不够快,自己的账本上有没有漏掉一个铜板,自己能不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其他的,都是多余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海风裹着咸腥味涌进来,吹得她头发翻飞。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几艘渔船正在升帆,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搬运工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这个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她在谁的床上醒来就停下脚步。
雷蕾深吸一口气,把海风灌进肺里,凉意让她彻底清醒。
她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着某种节奏,敲着敲着,忽然笑了。她大可以再找一个情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觉得这个念头简直天经地义。她是个私生子,是个有欲望的女人,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外来者,可她有一条龙,有一座城堡,有一颗还算得上清醒的脑袋,还有一双正在长出茧子的手。她不需要伊蒙德·坦格利安来证明什么。如果她需要一个情人,她完全可以自己挑一个更好的。
什么样的更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首先,不能是坦格利安家的人。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她会疯的。其次,不能太蠢。她受够了跟一个只会用剑不会用脑子的人说话。再次——她想了想,忽然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笑,可她还是认真地想了——最好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那种真正的、骨头里都是正直的高尚,不是塞洛斯那种把自己埋进圣堂的高尚,也不是哈罗德爵士那种在权力漩涡里全身而退的高尚。是那种——她搜肠刮肚地找了一个词——能名垂青史的那种。
一个可以被写进歌谣里的人。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敌人,而是因为他做过什么正确的事,在所有人都在做错事的时候。最好再加上床技高超。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低沉而危险。
雷蕾收起笑容,耸了耸肩:“没什么。天亮了。”
“天亮了。”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某种意味。然后他撑起身体,被子滑落到腰际,露出苍白宽阔的胸膛和散落的伤疤。雷蕾扫了一眼,没有多看。她的目光从他的伤疤上移开,落在那道从眼窝延伸到颧骨的旧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要走了。”她说。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跟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还没落地,身后就传来床铺的响动,布料摩擦的声音,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风,带着体温的热风从背后扑过来。
一只手臂从她腰间横过来,铁箍一样收紧,猛地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撞得她闷哼了一声。伊蒙德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又热又痒。他单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独眼盯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你要去哪儿?”他问。“别去星火城,跟我回君临吧。”
雷蕾没有挣扎。她在他怀里浑身僵硬,然后松弛下来,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不反抗,但也不配合。
“君临是个毒蛇窝,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干嘛又回去送死?”雷蕾平静的指出。
伊蒙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温暖的,是那种发现猎物在假装死亡的猎人式的笑,带着居高临下的了然。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把玩一件还算称手的小玩意儿。
“你不高兴了?”他说。
雷蕾眨了眨眼。这个眨眼的动作不是惊讶,是她需要一秒钟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什么?”
“你在对我表达不满。”伊蒙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像是在享受什么,“因为我的婚期快到了。所以你一大早就穿好衣服要走,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雷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可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一种回应都显得多余。她想起刚才自己在窗边想的那些——她不乎他爱不爱她,不在乎任何人爱不爱她——现在这个人在对她说她在生气,在吃醋。这就像一个人站在海边,对着潮水说你在生气。潮水不会生气,潮水只是按照月亮的指令涨落,跟情绪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肺腑最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疲倦。“伊蒙德,尊敬的王子殿下。”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说话,“我没有嫉妒。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
“对,没意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跟你上床,跟品尝一碗没有放盐的冷汤差不多。不能说难吃,但也谈不上美味。纯粹就是欺骗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连想回味一下都不知道该回味什么。再这么拖延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你有你的义务要履行,我也有我的乐子要找。”
空气安静了一瞬。
伊蒙德的手臂没有松开,但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只扣在她下巴上的手僵在那里,拇指不再摩挲,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独眼微微眯起,瞳孔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蕾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更像是一种困惑。像一个从来只喝烈酒的人,第一次被人告知水是没有味道的。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或者说,来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那个可能性:她不想要他。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欲拒还迎,是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彻底的不想要。
这个可能性显然不在他的认知范畴之内。
雷蕾趁他愣神的工夫,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阻拦。她退开两步,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要用自己的姿态告诉他:你看,我走了,天不会塌,你也不会死。
伊蒙德站在原地,赤着上身,伤疤在晨光里显得狰狞而脆弱。他看着她整理衣服,看着她把头发拢好,看着她的手搭上门闩。就在她准备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了。
“我无意履行我的职责,我跟塞洛斯的争吵不会有结果。”
雷蕾的手停住了。不是因为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个转折太过突兀,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突然换了一张面具。她回过头,挑起一边眉毛,用表情代替了疑问。
伊蒙德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的身高优势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压迫,雷蕾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那道伤疤正好落在明暗交界线上,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
“那个老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又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得的真理,“他永远不会同意。我已经试过了,用了一百种方式。”
“所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要说什么?”
伊蒙德低下头,独眼直直地看着她。那只紫色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光,不是欲望的光,不是愤怒的光,是那种——雷蕾在辨认这种光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因为她认出来了——是赌徒把最后一把筹码全部推到桌面上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光。
“我准备越过总主教。”他说。
雷蕾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眨眼。
“直接跟你结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晨光在石板上缓缓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楼下码头的吆喝声隔着墙壁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雷蕾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他疯了。或者她疯了。或者他们两个都疯了,从昨夜——不,从更早的时候,从她第一次踏上这片该死的土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疯了。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更轻了。
“我说,”伊蒙德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保她不可能装作没听清,“我准备越过总主教,直接跟你结婚。不需要他的批准,不需要圣堂的祝福,不需要七神在场。坦格利安家的人不一定要遵循七神的规矩,我们有更古老的传统。龙不需要跪拜神明。”
他说话的时候,雷蕾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不是喜悦。如果说面部表情可以用“裂缝”来形容的话——她的脸上正在出现裂缝。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场地震正在她的皮肤下面发生,而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来阻止这场地震突破地表。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问题是,她宁愿自己没有听见。
“你疯了。”她说。不是骂人的那种“你疯了”,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像一个医生说“你得了绝症”那样平静而笃定。
“我没疯,”伊蒙德说,“我很清醒。比你想象的清醒得多。你以为我这些天在做什么?你以为我每天晚上来找你只是为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一个,“——操,,,你?”
雷蕾的眉头跳了一下。诸神慈悲,他还不如是为了操,,,她呢!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她问,“为了考察我是否配得上那顶不是你戴的王冠?”
伊蒙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不是去抓她,而是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方式,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拇指又一次摩挲着她的下颌线,但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你听我说,”伊蒙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我已经在准备了。仪式不需要总主教,找个会念几句祷词的修士就行,甚至不需要修士,坦格利安家的人可以自己宣誓。证婚人也不需要太多,有几个信得过的就行。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塞洛斯就算气得中风也拿我们没办法。反正你的处女之身也是我亲手取得,到时候——”
“到时候,”雷蕾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的新娘怎么办?”
伊蒙德的表情僵了一瞬。
“拜拉席恩家的那位体面小姐,”雷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失物招领启事,“那位穿着黑与金的裙服走进圣堂,在七神面前发誓爱你、敬你、服从你,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然后她到了新婚之夜,发现她的新郎已经跟一个私生女结了婚,还他妈的越过总主教——”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那种想要大笑又觉得不太合适的、被强行压制的笑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整个七国的律法、传统、宗教、政治,全都被你当成了擦屁股纸。”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雷蕾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的呜咽,但听在耳朵里却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觉得不安。“你不在乎她。你不在乎塞洛斯。你不在乎总主教。你不在乎七神。你不在乎整个七国的人会怎么看你。你不在乎你的名声已经烂到什么地步。你什么都不在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蒙德看着她,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意味着,”雷蕾说,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像淬过火的剑,“你是一个什么都敢做的人。而什么都敢做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是因为他们不可预测。你今天说要娶我,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句话把我从龙背上扔下去。”
伊蒙德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太有道理,而是因为她用他自己的逻辑在反驳他,这让他觉得——不舒服。像一面镜子突然竖在面前,镜子里照出的不是他想看见的脸。
“我不会——”他开口。
“你不会什么?”雷蕾打断了他,“你不会变心?你不会后悔?你不会在某个早上醒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愚蠢的冲动,然后想要收回你说过的每一个字?伊蒙德,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不会。你只是现在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因为它是新的,因为它是冒险的,因为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但等新鲜劲儿过去——”
“你够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片刻的寂静。
雷蕾没有够。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伤疤撕裂的脸,看着他那只在晨光中亮得像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这个人,这个不可一世的王子,这个即将成婚的男人,这个什么都敢做的疯子,他其实只是一个找不到锚的船,在风浪里拼命抓住每一根浮木,以为自己抓住了就是岸。
“我不会嫁给你的。”她说。她把这句话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他脸上,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伊蒙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有得选?”
“我有没有得选,”她说,声音从门口传回来,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不劳你操心。”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雷蕾的手还搭在门闩上,指节泛白。
她没有立刻走。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的腿在微微发颤,而她不打算让任何人,尤其是走廊里可能路过的仆人和卫兵看见她这副模样。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把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出去,再一点一点吸回来。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她耳后的碎发搔着脖颈,痒得她心烦。
她刚才说了不。
不是欲擒故纵的不,不是以退为进的不,是真真正正的、把所有的路都堵死的、连一条缝都不留的不。她说了。她看着伊蒙德·坦格利安的眼睛,看着那张被伤疤撕裂的脸,清清楚楚地说了不。坦格利安家的王子,七国上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龙骑士,被一个私生女当面拒绝了。而且还是在他求婚之后。
求婚。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枚伪造金币,怎么掂都觉得份量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准备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伊蒙德的咆哮,隔着厚厚的橡木门传出来,闷得像远处的雷鸣。
“你他妈的给我回来!”
雷蕾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靴跟叩在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的门被猛地拽开了。
“雷蕾!”
她听见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沉重,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暴怒。她没有跑,因为她知道跑没有用。一个在地上跑的私生女跑不过一个骑龙的王子。
她站住了。
才不是因为她想站住,是因为一只手从后面摁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挣扎,只是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伊蒙德的脸。
他光着上身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洞里斜射进来,把他身上的伤疤照得一清二楚他的头发散乱着,独眼里的怒火烧得几乎要溢出来,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激怒的龙。走廊尽头有两个仆人端着水盆经过,看见这一幕,脸色煞白,低着头贴着墙根溜走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在拿我的命羞辱拜拉席恩公爵。”雷蕾毫不留情的指出。
伊蒙德的手指松了一瞬。只是松了一瞬,但雷蕾感觉到了。她趁这个机会把手抽了出来,退开两步,揉了揉被掐出红印的手臂。她没有跑,她的言语堪比刀剑,比任何剑都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海风,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只有楼下码头上搬运工沉闷的号子声。
“回来。”伊蒙德终于开口了。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一扇半开的门,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雷蕾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中间,赤着脚,光着上身,头发乱糟糟的,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看起来不像个王子,像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溃兵。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安。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他的房间。
伊蒙德跟在后面,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雷蕾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乎,意味着她在看他的表情,意味着她在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某种可以让她改变主意的线索。而她不想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要拒绝?”伊蒙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疲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争吵了整整一夜。
“你根本就是在胡闹。”雷蕾说,依然没有回头。
“那不是理由。”
“对你来说不是。”雷蕾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看着伊蒙德,后者站在床尾,一只手撑着床柱,额前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对你来说,理由必须是宏大的、戏剧性的、值得写进歌谣里的东西。比如说我爱上了别人,比如说我恨你入骨,比如说我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不能说出口。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没意思。这个理由不够好,但它是我唯一的理由。”
伊蒙德的手从床柱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在撒谎。”他说。
雷蕾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撒谎?”
伊蒙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你不敢嫁给我,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害怕。你怕塞洛斯,你怕海塔尔家的人,你怕整个七国的人都会把你当成一个偷走王子的贱人。你怕你配不上你现有的一切,你怕你的龙抛弃你,你怕一切都会像过去那样,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剩。”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雷蕾猛然想到被她亲手割断的鞍带,第一次,她的眼睛里显露出痛苦的神情来。是啊,她抛弃过她的龙。可她眼睛里的光随即又变了,变成了一种更为锋利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我怕。我怕的东西有很多。我怕塞洛斯,我怕海塔尔家的人,我怕黑党,我怕绿党,我怕七国的人怎么看我。我怕贪食者抛弃我,我怕一切都会变成什么都不是。你说得都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三步的距离,站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我最怕嫁给你之后,发现你也不过如此。”
伊蒙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明白吗?”雷蕾继续说,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快了,像一把连发的弩箭,“我现在还可以把你想象成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骑龙的王子,一个在战争中活下来的战士,一个敢跟全世界对着干的疯子。这些都很了不起。可如果我嫁给你,我就得看见你每天起床时眼角的眼屎,看见你因为便秘坐在马桶上憋得脸红脖子粗,看见你跟塞洛斯吵架之后像个小孩一样摔东西,看见你在朝堂上被人怼得说不出话时的蠢样。然后我就会想,哦,原来坦格利安家的王子也不过如此。他跟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会放屁,也会打呼噜,也会在喝多了之后抱着马桶吐。”
伊蒙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某个从未被打过的地方,疼得连表情都来不及调整。
“你住口!”
“而你,”雷蕾没有停,她停不下来了,那些话像决堤的水一样从她嘴里涌出来,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把它们全部倾倒在他脸上,“你也会发现我不过如此。我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吐口水,我会在你讲笑话的时候假装在笑其实在想别的事,我会在你想要深情的时候变得不耐烦,我会在你脆弱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你也会觉得没意思。然后你就会去找别的新鲜的东西。然后我们就会变成一对互相憎恨的夫妻,住在同一个城堡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心里想的是怎么弄死对方又不用付出代价。”
“我不想那样。” 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还不想恨你。”
伊蒙德看着她,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又移开,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又亮。他的独眼里那团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灰烬,又像是灰烬下面还没有烧尽的炭。
“你根本就不明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娶你?你以为我对你求婚是因为我爱你爱得发疯?”
雷蕾没有说话。
“我没得选。”伊蒙德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绝望,“塞洛斯跟疯了一样逼我娶拜拉席恩家的小姐,他根本等不到战争结束。”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气他?”雷蕾问,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荒唐了。她试着把话题拽回到她真正关心的地方,“塞洛斯为什么非要你现在娶她?比联姻更可靠的手段不是没有。”
伊蒙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去跟塞洛斯说。你去跟他说还有别的手段。你去跟他说可以用钱买,可以用地换,可以用官职来交换。你去跟他说。然后你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你。”
“所以你没有试过别的方案。”雷蕾说。
“我试过。”伊蒙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孩子才有的急躁,“我全都试过。我跟塞洛斯吵了不下一百次。我说可以把青亭岛的酒税让给拜拉席恩家三年,他说不够。我说可以把御林铁卫的一个名额给拜拉席恩家的次子,他说拜拉席恩家要的是王座旁的位置。我说那好,我把国王之手的职位给他们家的人,你猜塞洛斯说什么?”
雷蕾等着。
“他说,”伊蒙德模仿塞洛斯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沙哑和笃定,“拜拉席恩家不缺官职,他们缺的是一个有坦格利安血统的外孙。”
雷蕾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头疼,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砸中的疼,是那种被一个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的问题再次缠上的疼,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摁不进去。
“所以没有替代方案。”她说。
“没有。” 伊蒙德说,“至少塞洛斯说没有。”
“他说的不算。”雷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海。一艘渔船正从港口驶出,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过。“你去问他,当面问他。不要吵架,不要摔东西,不要用我是王子你算老几的语气跟他说话。心平气和的问他。”
伊蒙德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觉得我没问过?”
“你问的方式不对。”雷蕾说,“你问的时候心里已经认定了没有答案。所以你问的不是问题,是抱怨。塞洛斯看得出来。他活了几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你一开口他就知道你不是来寻求建议的,你是来撒泼耍赖的。”
伊蒙德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雷蕾不为所动,“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去找塞洛斯吵了一百次,但没有一次是真正在找解决办法。你只是在发泄情绪。因为你内心深处知道,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一个替代方案,你就没有理由不娶拜拉席恩家的小姐了。而你想要那个理由。”
“我不想要——”
“你想要。”雷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想要塞洛斯亲口告诉你不行,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娶那个小姐,然后一辈子对自己说:‘不是我想娶她的,是塞洛斯逼我的。’这样你就不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你只需要当一个听话的王子,娶一个听话的妻子,生一堆听话的孩子,然后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你的人生已经过完了,而你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过的选择。”
伊蒙德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像,每一道裂缝里都填满了沉默。
“你去找塞洛斯,”雷蕾说,“问他有没有替代方案。如果他真的说没有,那你就娶拜拉席恩家的小姐,我当你的情妇,我们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混下去。但如果他说有——”她顿了一下,“如果他说有,你就要自己做一个选择。一个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替你做的。”
伊蒙德沉默了很久。久到雷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窗外的云又遮住了太阳,房间又一次暗了下来。
“我要你跟我回君临。”伊蒙德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一句。
雷蕾把嘴巴抿紧,猜测沉默可能让他找回了脑子,他居然开始跟她提条件了。
“我知晓的太多,你母亲会杀了我的。”
“她不敢。”
“阿莉森跟御林铁卫队长科里斯顿·科尔上床,她还找大学士要过月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逃出君临的?”
“她不敢。”
“伊耿罢免了奥托,他提拔科里斯顿·科尔当首相你知不知道?阿莉森随时都能要了我的命!”
“她不敢。”
雷蕾长叹一声,诸神在上,她不明白,她不就是睡了个王子吗?至于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答应跟我回君临,不然就跟我去见修士。你也来做个选择。”
“我要是跟你去见修士,就说明你我之间的仇怨远比你与雷妮拉的深得多。杀身之祸呀,王子殿下。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你的家族这样折磨?”跟一个突然认死理儿的人讲道理,还不如对着墙壁娓娓道来呢,她累了,倦了,再也不愿多说了。
接近午夜时分,伊蒙德骑着瓦格哈尔向谷地的方向进发。雷蕾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亮起,给黑夜带来生机。
“他威胁说要娶我!”雷蕾硬邦邦地说道。提起这事,她依旧心有余悸。
塞洛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他刚刚在写信,听到她的话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笑。“我早就警告过你。要不要为我们达成共识而干一杯呢,孩子。”
雷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还是举杯饮下。
“要不要为伊蒙德出征谷地再干一杯呢,孩子。”塞洛斯微笑着再次提议道。
雷蕾直接将酒杯丢出窗外。
“开心点,亲爱的。难道你愿意亲自前往谷地,捉拿乔佛里吗?”
“下作。”雷蕾愤恨地吐出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海伦娜的惨叫声几乎就萦绕在她耳边,她听够了塞洛斯种种卑鄙的假设。“畜牲才对小孩子下手。”
“所以我才让伊蒙德去做。合适的事要交给合适的人去做。”
“您就不怕伊蒙德要了乔佛里的命?”雷蕾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我当然不会让伊蒙德用龙把孩子叼回来。他只需要烧光谷地的船只转移注意力,海鸥镇那边我自然有朋友把小乔佛里安全的带出来。当谷地的简妮·艾林公爵夫人发觉小龙泰雷克休失去了主人时,她会孤注一掷的命人把龙先放出去,届时瓦格哈尔自会享用送上门的盛筵。噢,对了,他可是看在你的份儿上,才勉强答应了这个计划。”塞洛斯倾身向前。
她居然能让伊蒙德放弃屠杀斯壮。雷蕾不觉荣幸,只觉毛骨悚然。
“谷地的贵族见到瓦格哈尔的威势后会像他们的祖辈那样再次屈服于铁王座,你以为我需要简妮·艾林的效忠?不,亲爱的,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大雪封山,我更希望尊敬的东境守护能识时务的不要来凑这场热闹。”
“您别兜圈子了,”雷蕾直说,“雷妮拉不会永远为路斯里斯的死崩溃下去。您挟持她另一个儿子当人质只会招致母亲的怒火。”
“谁说我要让这孩子当人质了?”塞洛斯耸耸肩。“王室为教会献出一个孩子并不罕见。当年人瑞王与亚莉姗王后为教会奉献了又何止一个王子公主。”
雷蕾吃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要学会未雨绸缪,我的孩子。”塞洛斯在软蜡上加盖总主教的印章。“雷妮拉在失去你之后又招募了新的龙骑士,就连可怖的沃米索尔都接受了新主人。这让我们不得不防,令人失望的是,我对这位新骑士出自哪里,来自何方至今一无所知。所以我手上必须握点什么才能防止她对你不利。”
雷蕾听他说完,伸手去抓酒壶想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她开始后悔把酒杯丢出去了,只好凝视着酒壶里的沉淀。
“您觉得雷妮拉会率领大军入主君临?”
她过了半晌才问出这么一句。
“要学会未雨绸缪,亲爱的。”塞洛斯循循善诱的说道。“乔佛里会平安无虞的来到教会宣誓,七神的教导会把这孩子调教的比月童还听话,叫他说一不敢说二。如果英勇无畏的杰卡里斯王子在这场战争中发生了什么不幸的话,诸神保佑,我们跟雷妮拉谈判的筹码就越来越多了。”
雷蕾逼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如果小杰真发生了什么不测,雷妮拉会把王位留给谁?乔佛里还是小伊耿?倒不如说海蛇还是戴蒙?妈的,这招真狠!
“海蛇不会坐视您对他的孙子不利。”雷蕾还想挣扎一下。
“让他的舰队尽管来,雷德温舰队已经蓄势待发。孩子,你想的太多了,海蛇大人正忙着用舰队封锁君临。”
“可无冕女王雷妮丝公主或许会骑着梅丽亚斯营救乔佛里。”雷蕾急着驳倒他。
塞洛斯听她这么说反而更加信心十足。“别人不敢说。如果是我做的,雷妮丝公主不会插手。”
雷蕾越来越糊涂了。
塞洛斯见她困惑不已,好心的给她讲明白,但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并不愿意回忆往事。
“伊蒙德跟你讲过,我曾有幸跟一位坦格利安的公主订婚。”
“对,为迎娶公主您还修建了龙穴。”真下血本,她在心里小声嘀咕着。
“是啊。不光是龙穴,还有星火城,七座塔楼,象征七神对她的保护,对我们婚姻的保护……”他喃喃自语道,接着他继续解释道。“可我仅仅是海塔尔家族的第三子,既无爵位也无财产,人瑞王凭什么把女儿嫁给我呢?”
她讨厌塞洛斯兜圈子。被他这样一步步引导着知晓答案,她觉得自己像只不会挠人的猴子。
“密尔血战。雷妮斯公主的父亲—伊蒙·坦格利安王子让十字弓射穿了喉咙,被自己的血呛死。贝尔隆为兄长报仇雪恨,挥舞着暗黑姐妹,率军屠杀了上千的流亡者。我那时也挥舞着利剑,一边保护着伊蒙王子的遗体不被撕成碎片一边奋勇杀敌,我那时很年轻,打起仗来凶猛地跟獒犬一样。战争结束后,贝尔隆亲自册封我为骑士,人瑞王愿意把掌上明珠嫁给我,雷妮丝公主宣称她永远欠我一个人情。”
雷蕾觉得一阵反胃,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愚蠢,可她还是想问。
“您说的,是春晓王子贝尔隆亲手册封您为骑士的。贝尔隆王子哪里得罪过您,您要这样折磨他的子孙?”
“被割了头的小杰赫里斯就不是贝尔隆的血脉吗?疯了的海伦娜就不是贝尔隆的血脉吗?”塞洛斯冷冷的说道。“况且我对贝尔隆的爱从未延续到他子孙身上。”
前面的那句可能是狡辩,但后者绝不可能是谎话。雷蕾万分笃定的想。
“好吧,阁下,贝尔隆王子的血脉可以先放一放。一旦雷妮拉率军入主君临,最先遭殃的可能是您的血脉。”雷蕾尖锐的指出。
诸神知道塞洛斯会拿乔佛里换谁下绞刑架。跟奥托比,她觉得自己希望非常渺茫。
“我宣誓献身给七神的时候,这世间就没我的什么血脉了。”塞洛斯平静的宣布道。
“我能这么理解吗?阁下,您在两头下注。”雷蕾眉头紧锁。“我还有预感这不会是海塔尔家族第一次这么做。”
塞洛斯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伊蒙德说你原本不愿意去君临,为什么改主意了?”
“他的理由不能说服您吗?”雷蕾明知故问。
“你想让我相信你这么做是为了爱情?”总主教挥挥手。
雷蕾也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蹩脚的理由了。
“君临正在挨饿,”雷蕾说,“我在高庭征集了那么多的粮食牲畜,不去君临我卖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