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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山枫晚 他说,丢下 ...

  •   “随我来。”

      虞曦和在这些上从没有隐瞒虞澹月之心,领着他向书案走去。

      他挪开书案上的琉璃灯盏,翻开其下暗格,取出十几页写满水患解策的纸页摊在虞澹月面前:“这份治水策论已经拟了草案,但仍有不少还需思酌推敲的余缺之处,你看看,若感兴趣便替我一起想想。”

      虞澹月一一看去。邙山峡坝重筑的难点在于山险与河渠泥沙淤积,这些年来河道变迁,前人图纸很多已然不再适用。
      而治水通用的束水冲沙、分流导淤之策中,人工、物料所费几何,汛期水力能否承此重负,皆需要精算。
      这十几张单薄纸页上,凝尽了兄长多时的心血。

      兄长不是要解邳川一时的水患,邙山峡坝自古一直是定天珩龙脉的重工之笔,它的建成是载入史书、惠泽百代的伟绩,兄长要复刻甚至改良这样的碑石,不是易事。
      此去邳川,多半要耗费很多精力在山险和河渠地形的实地勘测上,但此策若成——
      青史留名。

      “好厉害……”虞澹月眼中有浅淡的弧光映亮,他轻叹,“兄长真的有惊世之才。”

      虞曦和取火折点亮了灯烛,在虞澹月看完后将那些纸页一张张点燃:“并非我一人的功劳,枕太傅和檀司丞都教了我不少东西。”

      他和虞澹月都有过目不忘、过耳可诵的能力,这份草案手稿本就是他留给虞澹月看的。

      虞曦和一如从前考校虞澹月功课般,重取几页空白纸张放于他面前,而后拈起墨条在砚台上细细研起墨来:“添上你的想法,试试重写一份初稿给我。”

      虞澹月长久思索着,提袖,取笔蘸墨。

      日头一点点升了起来,窗外竹林枝叶随风发出簌簌声。

      屋内二人论述着设堰筑堤的种种关窍与难处,虞曦和将自己所学到的毫无保留地教予虞澹月,虞澹月也总是能理解虞曦和话中意思、例一反三。
      一个上午过去,他们甚至连“天时地势人事”都作了诸多推演以应万变。

      纸页越写越多,洋洋洒洒,铺得满桌案都是。

      虞澹月喜欢这样的时光。

      但午后用完膳,他被虞曦和按在里屋的软榻上,脱去上衣验看背后的伤势——

      视线从虞澹月暖玉般白嫩润泽的肩胛往下,由肩及背再至腰处,其上有很多道交错斑驳的青紫伤痕,比前两日浅了些,己经结痂的几处旧痂逐渐脱落,露出新生的淡色肉痕来。

      虞曦和压着心疼,一言不发取了化瘀的药膏细致揉开在青瘀处。

      虞澹月年幼时体弱,总是容易生病,冷风一吹就受寒,日头一烈就昏倒。人完全就是瓷玉做的,身上不小心磕碰到哪儿,那瘆人的瘀伤便数月不消,只能万分仔细地娇养。

      是后来虞父托故友千辛万苦寻得了一位不出世的神医,留府会诊每日给虞澹月施针,配以食材精细的药膳相辅,治了三年才去了这弱症。

      但虞澹月身上还是很容易莫名留下些伤。此前侯府里止疼的、化瘀的、袪疤的密药从民间疯狂搜罗了一大堆,用着都收效甚微。最后还是那神医专门给虞澹月留了两个治外伤的药膏奇方,他身上才再不见斑驳狰狞的伤痕。

      虞澹月幼时被浸没在疼痛和药罐里长大,等他近十岁能够自由地蹦跳追逐时,却早已经养成安然喜静的性子。

      他总是不爱哭闹,也不爱喊疼。

      早些年虞曦和总爱在温习完功课后拉着身子刚好的虞澹月在侯府里到处奔跑,带他踏着池潭窄处的几块石头从池岸这头跳到那头,再爬到最高的那块假山“山巅巅”上登高望远。

      有一回,假山有一块生了苔藓的裂石脱落,虞澹月一脚踏空,虞曦和没能拉住他,眼睁睁看着他摔落下去,摔伤了腿。

      在祠堂领了虞父二十戒尺责罚的虞曦和藏掩着肿红的手去找虞澹月,看见虞澹月乖巧无声地躺在床上时,心头漫没过一种酸涩的失望。他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何从不像别人家的小孩靠嚎哭来宣泄委屈痛苦,以挣取应得的宠爱和疼怜。
      这个家根本就不必要虞澹月太过懂事和隐忍。

      虞曦和无端窝火,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气恼些什么,只心情百般复杂。他取了书在虞澹月榻侧讲今日学的功课,一直讲到天黑才准备离开,但虞澹月轻轻勾扯住了他的衣角,又很快放开。

      虞曦和没走成,哄着虞澹月睡着后在床榻边守了一宿。他听到虞澹月梦中呓语着“好疼……哥哥不要走……”,心口一阵锯疼地将自己的小手探进被褥中,紧紧牵握住虞澹月的小手。

      虞澹月身体比常人敏感,本就是顶顶怕痛的。
      自那晚听到虞澹月睡梦中喊疼,虞曦和出于私心便再也不许虞澹月在痛楚上强作忍耐。虞澹月腿伤养好后虞曦和亲自教习过他一段时间“君子六艺”,虞澹月在练射御时吃了些苦头,虞曦和便每每非逼着他疼了累了说出来才罢休。

      就像此刻,虞曦和手上揉药的力道稍稍重了两分,见虞澹月疼得左肩紧绷着微微耸起,咬着牙身体发颤,却一声不吭。

      虞曦和手上立时轻了动作,声音沉沉地说他:“重了疼了便喊出来,我说过不喜你强撑着,澹月,别在我面前逞能。”

      “哥……”虞澹月声音有些抖,侧过头,神色一片平静,但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虞曦和顿了片刻,随手抽了袖上一根绸带搭在虞澹月水雾潋滟的眼睛上,识破般一脸正色说:“澹月,不要想着靠这副模样让阿兄心软昏头,又提去邳川的事。此事我心已有定夺。”

      虞澹月止语,哑了声息。

      直到虞曦和给他上好药,揭开他脸上蔽目的红绸袖带时,指尖微凉,才发现枕上、袖带上一片湿润。

      “……怎么真哭了?”虞曦和带着薄茧的手指抹过虞曦和潮红的眼尾,一时心疼得要命,温声哄着,“弄疼你了?阿兄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再轻些。”

      “兄长没有别的还要同我说的吗?”虞澹月神色冷冷淡淡地从榻上撑起身来,重新穿好衣服。不细看是看不出眼泪在他眼中存在过的痕迹的。

      虞曦和微顿,神色隐隐浮出几分困惑。

      虞澹月见此低敛眉眼,手心不着痕迹地拢住那根袖带,声色如常:“兄长此前从未丢下我远行超过七日,此去邳川,记得时常寄些书信回来。”
      “明日的花令节游街我便不去观礼了,我乏了,先回屋歇息了。”

      他说,丢下我。

      虞曦和喉间有些腥甜。

      看向虞澹月离开的背影,虞曦和并未出声挽留,片刻后便觉察走至门口的虞澹月身形停顿了一瞬,随后越走越快。

      虞曦和沉默着,起身将书案上散乱的纸页一张张理好收起。
      有微风掠过,琉璃灯盏的烛火跳动摇曳,映在虞曦和眼中,将熄未熄,随后愈燃愈烈。

      许久后。

      虞曦和望向窗外明媚天光,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血色。

      ……

      昨夜,东宫殿内。

      太子萧明煜临轩而立,夜明珠的流光衬得他面色冷白,淡笑的眉眼如玉如水:“曦和,你弟弟是可塑之才,不愿为国效力,当真可惜。”

      如今这朝堂中局势波谲云诡,虞曦和是断不会违背虞澹月的意愿强行让他入仕的。

      但朝中的确青黄不接,无人可用。

      虞曦和眼底有一瞬的挣扎,而后玩笑般地口吻说着:“殿下也看到了,臣弟实在不善言语不善交际,他眼中有万物,却独独没有‘旁人’,他若为官,既做不了百姓的口舌,也做不了殿下的眼睛。”

      “当年辅佐父皇的那批老臣,大多已过世或病退。”萧明煜语气怅然,这话里是要继续劝的意思,“如今天珩国人才凋敝。除去今年的恩科外,前两次科举都未能筛出什么可堪大用的人才。”
      “京中世家门阀此前举荐安插在诸多权力枢纽官职上的人,大都是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庸碌之才。长此以往,有损天珩国本,难免会压不住人心异动,也招惹外敌窥视。”

      半月前的麓陵山秋狩,除了维系邻国邦交、威慑异地的诸侯藩王巩固皇权这两个目的外,便是为了操练军队和选拔将才。
      参与秋狩围猎初崭头角的勋贵子弟多为几大望族的嫡亲小辈,他们被世家倾力栽培多年,也都是未来的朝中肱骨国之基石。

      只是眼下太子急需政绩,天珩朝急需“后生”成长的时间。

      “殿下,今年科举文试名列一甲的玉氏三女,臣有过两面之缘,三人皆才情斐然有宰辅之姿,被随手安排在翰林学院做文书编修太过埋没。”虞曦和思酌后提了几位可用之人,半分不避这僭越之嫌,“还有二甲第八名颖州江氏江云魄,二甲十三名沈少傅庶子沈青璃,殿下手上缺人做事,不如试试启用这些新人。”

      “裴相也跟孤提过这几人。”萧明煜轻笑,像是对这几人起了几分兴致。

      “袁李二家如今在朝中的根系已拔除多数,但新人根基浅薄还需再做磨砺,那些重要位置一时替不上去。”萧明煜侧目看了虞曦和一眼,似有无奈,“怎么?就这么藏着你弟弟?他并非庶出,兄长身袭爵位而他身无功名,他当真淡泊名利不作他想?”

      这话的意思,便是许诺虞澹月入仕至少能得一个五品以上的京官要职。

      “他不适合官场,也心无鸿鹄之志。”虞曦和难得这般没有眼色,一再忤逆太子。

      “没什么不合适的,孤就喜欢孤直安静的性子。”萧明煜执意道。

      “殿下身边不缺出谋划策的智囊,若是需要做实事的铆钉……臣弟自幼体虚气弱,受不得什么心神操劳,非要他任职处理繁琐冗余的公务,怕是不到半年便要病倒。”虞曦和心头微沉,身周空气寂静了一刻,他才缓缓说,“殿下,您是要剜臣的心吗?而且殿下怎么就……非臣弟不可了呢?”

      虞曦和从萧明煜十岁出阁讲学时便入宫做了太子伴读,后又升作侍读,相伴至如今已有七载春秋。
      他于太子,亦师亦友亦臣。
      虞曦和从未想过,太子会在此刻同他说——

      “曦和,你的软肋会让孤不安。”

      萧明煜目光沉敛,他的神色总是浅淡看不出阴郁威胁:“孤与虞澹月,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这可怎么比?虞曦和这样想,却不可这样问。

      虞曦和说:“殿下是觉得……澹月从前身子病弱在侯府中足不出户便也罢了,但他如今在京中声名渐起,又隐隐显出与臣一样的贤臣能将之资,倘若不能被殿下拿在手中,殿下便总疑心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为旁人所用。”

      萧明煜并不否认。

      虞曦和接着道:“最重要的是,殿下认为——无论天珩与澹月,或是殿下与澹月,臣总会坚定选他,不会管决择的另一端放着家国还是君主。臣的私心大过了臣的忠骨。虞澹月不效忠于殿下,若某天他当真为奸人所诱站在了殿下的敌对面,臣也会倒戈背叛您。”

      萧明煜将忧虑疑心明牌摆上,要的便是虞曦和“消君疑”。
      虞曦和没有立时下跪表臣子忠心,他揣摩着太子的心思平静至极地陈述出来,还反问一句:“可殿下真心觉得,曦和会背叛您吗?”

      萧明煜漠然垂目,对上了虞曦和清凌凌的明亮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中没有如常的温和笑意,也并不锐利,只有一览无余的赤诚,清澈而干净。

      这样让人心定的目光在一瞬间胜过万句辩白。

      “虞澹月一向很听臣的话。若是非要有虞澹月被奸人哄骗或另择他主的假设,臣只会求殿下无论如何都留臣弟一条性命。”虞曦和给了太子疑虑一份明确回答,“曦和定会亲手杀了那位奸人或他主,取其项上人头向殿下请罪,再押虞澹月回府中幽禁看管起来。”

      萧明煜眉桃稍动,不置可否。

      虞曦和顿了顿,又给出直白的承诺:“殿下,曦和永远不会与您反目,永远不会行背叛之举。”

      关乎信任与疑心的博弈还有得试,萧明煜只道:“曦和,秋狩遇袭那日,你因为虞澹月……坏了我们最初的计划。”
      他话里带着些问责之意,属于君王的压迫威严沉沉地压落在虞曦和身上。

      果然是因为这个,虞曦和微顿,只能说:“殿下,燕云岫虽年纪尚轻,但也是沉稳可信之人。”

      “但他是皇姐的孩子,孤绝无可能将提督令交予燕家。”萧明煜将话说得很重,“在孤心中,京营禁军大提督一职你是唯一的人选——宣昭侯,是你辜负孤。”

      虞曦和一时失语。

      “秋狩之事,孤以身入局,但你的事可办得不漂亮。”萧明煜蹙眉,算起了旧账,“按照计划,你理应执太子金令回营地调兵,发布施令稳住可能涉险的诸侯使臣并剿匪清山,立下援护太子的重功——孤便可顺理成章任命你为大提督,从裴相手中接过京营十万禁军的指挥权一同归入麾下,让你与楼惊弦共掌鱼虎符。”

      “而如今的情况是,没人稳住局势,‘一国太子遇刺苦战奔逃’让天珩朝的秋狩军演在外臣中成了一次笑话。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天珩朝中内乱君主又没有镇压谋逆的雷霆手段,于是近日边疆敌国压境,藩地郡侯骚乱。”萧明煜冷脸甩袖向后殿走去,“朝中势力腐朽蠹虫蚀骨,孤满心焦灼无人可用,不过说你了一句不顾全大局的偏心,你倒抱怨起孤疑心你。”

      关于京营兵权的调度,他们确实错失了一个难以再逢的良机。
      但秋狩的情况比计划中更紧张更险急,按约定,太子的求援信号弹亮起后虞曦和无论在何处都当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救援,三皇子提前放出信号弹,计划的所有时间节点被打乱,以虞曦和当时的境况,让燕云岫先行调兵回援竟已是最好的解策。

      眼下太子问责,虞曦和也无从开脱。

      虞曦和心中思酌,落后半步跟上太子:“曦和能否过问一下,殿下想要澹月替殿下去办什么差事?”
      他方才不该回绝得太过心急,为人臣子他应该先弄清楚太子需要虞澹月去做什么,然后尽快妥善解决好这件事。

      萧明煜许久没说话,似乎不打算再提此事。

      绕过一条走廊,后殿入门摆放着一块用螺壳和珠贝镶嵌绘成的祥凤栖梧螭龙盘枝的螺钿屏风,其后一侧墙放着成排成架的书册古卷,别一侧错落别致的格栅檀木架上放着各式奇珍异宝。

      萧明煜轻扫了候在殿门口的内侍一眼,而后在殿内临靠书架的案几前坐了下来。

      才跟进来的虞曦和见那名内侍从他身侧低头走过,在置宝架上捧下一个黑木匣子呈到太子案桌前。匣子被萧明煜打开,锦缎内底上躺着一个双指宽的青玉瓷瓶。

      萧明煜将那黑木匣子调转方向,朝着虞曦和面前轻推过去,他抬起眼,眸色如墨:“你既总忧心说你弟弟体弱,孤这里有一种秘制的蛊丹,食之可强健体魄,每月仅需一粒,这瓶是半年的用量。”

      虞曦和一瞬间如坠寒窟,掩在长袖之下的手攥弄成拳,又松开来。

      “曦和替臣弟多谢殿下好意,但臣弟每日都会食用药膳调理身子,额外再吃些增补的丹药容易与药材相冲,反伤其身。”虞曦和面上扬笑,拿起匣中瓷瓶在手中把玩,“不过既然是强健体魄的珍贵丹药,殿下有心赏赐,留下臣吃也是一样的。”

      萧明煜眸光微寒,笑容凉薄:“一牵扯到你弟弟,你便过分谨慎……你若真想吃,孤不拦你。”

      虞曦和用指腹摩挲过瓶口,没什么犹豫地拔开瓶塞取出一枚黑色药丸服了下去,味很苦、微腥,吞咽下药丸后虞曦和将瓷瓶放回,连匣子端了起来。
      他抬眸对上萧明煜的目光,笑得随性:“除了这个赏赐,臣还想向殿下讨要外殿今日赏花宴中的所有奇花异草,不知殿下能否割爱?”

      虞曦和话音刚落,就直直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到了木匣和桌案上,虞曦和用手背擦过嘴边血渍,缓了缓,仍旧平静笑着:“抱歉,污了殿下眼睛。”

      “吐血是正常的,这蛊丹越是身体强健的人食用越是会受不住补气血暴动,仔细调养一两日便好了。”萧明煜见过正常人吃下这种蛊丹后浑身痛到抽搐的模样,此时见虞曦和面无异样,他狭长的凤眸半眯起来,“不过这丹药一旦吃了便不可再断,断了药便会经脉尽废,终年来寒病缠身。”

      萧明煜语调缓缓:“对于你弟弟来说,断药的后果不过是回到与幼时相近的境地,但对你来说……”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对臣和臣弟弟都是。”虞曦和平静接了太子的话,他敛眸看了眼手中木匣,勾着唇,“但殿下比臣想的仁慈,臣还以为是那种断药便会在三天内暴.毙的毒丹呢。”

      “有倒是有。但你方才不是一直求孤以后无论何种情况都留你弟弟一条性命吗……”萧明煜神色淡淡地受用了这句仁慈,话锋一转,“曦和,后悔吗?”

      “殿下的后悔是指?”虞曦和问。

      “这蛊丹孤可没逼你吃。”萧明煜说。

      “原来臣有的选啊。”虞曦和面上有刹那恍然,实则眼中一片清明,“方才臣若是拒绝殿下这份赏赐,掉头就走,殿下觉得臣能走出这东宫吗?”

      萧明煜看着虞曦和撑向桌案掩饰身体疼痛的那只手,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他视线扫过退至角落的内侍,对方瞬时心领神会地从殿外取了一小瓶药过来,呈至虞曦和身侧。
      萧明煜说:“喝了吧,镇痛的。”

      “不必了。”虞曦和回绝,他面色发红,鬓发微湿,有些站不住,“秋狩一事臣身有过失,殿下便允臣赏罚同受了吧。”

      “这蛊丹的确有强健体魄的功效,孤没有骗你。”萧明煜解释,“这本就不是准备给你吃的,若是虞澹月服用,他不会有这样的痛楚。”

      “方才在外殿,臣就一直在想,要以怎样的命脉软肋铸刀跪呈才能换取殿下绝对安心的信任。”虞曦和说话的气息越来越缓慢艰难,“但思索的每一条里都不曾有过臣弟这个选项。”

      虞曦和在萧明煜面前曲膝直直跪了下来,他们之间时常免了君臣虚礼,很少有这样议事的姿态:“殿下,控制臣弟来牵制臣,远不如直接控制臣来得方便。”
      “曦和的命如今已在殿下手中,臣可否恳求殿下不要再将澹月拉入这朝中的涡旋来?”

      萧明煜默了默:“如果他安分的话,孤不动他。”

      这便是答应了,虞曦和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叩礼:“谢殿下恩慈。”

      虞曦和强咽回喉中反涌的鲜血,许久都没能起身。

      一双螭龙金丝靴走到了他面前,虞曦和没动,直到太子俯腰搀住他的手臂,同他说,“先坐下吧。”

      内侍取了矮凳和蒲团软垫来,虞曦和如往常般靠近太子在书案一侧落座。

      几本折子推了过来,虞曦和没急着看,抬眼看向萧明煜,温和一笑:“殿下,那些花……”

      虞曦和此刻面色红润得过了头,笑起来像艳极的明媚春光,招招摇摇,迷乱人的眼。

      太子看着虞曦和的笑,淡漠凤眸中起了涟漪。

      “明天一早会送到你府中去。”萧明煜应了下来,“这副毫无嫌隙的样子,会让孤以为蛊丹一事你不会对孤生怨。”

      “失望还是有的。”虞曦和神色坦荡,说失望时眉眼也不见郁色,只是有几分嘲弄,“没想到功劳让给了燕云岫,没有领到大提督一职,也还是要吃蛊丹。”

      “孤并非不信你,但你弟弟毕竟非孤所熟识。”萧明煜目光落在装着蛊丹的匣子上,他的话和他的心思总是不一致,“他越是心中无物,便越是无可控。”

      “兵听命于将,将听命于君。”虞曦和顺着太子的话说,“澹月是臣的人,臣是殿下的人,他不会对殿下有威胁。”

      末了,虞曦和突然觉得有些疲累。他知悉太子心性,便不想再将心力徒耗在表忠心表立场的言说上。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殿下能安心就好。”虞曦和伸手去翻眼前的折子,“还有一件事情要与殿下商议,邳川一脉……”

      虞曦和突兀止声,他压不住身体翻涌的疼痛,嘴角又溢出鲜红血色来。

      萧明煜的手搭覆在了虞曦和忍痛蜷缩发颤的手上,微蹙着眉,拂掩去眼底的隐晦快感:“来人,去传太医——”

      ……

      午后。

      虞澹月坐在他屋院前临近池潭的小亭里看书,他的小院在栖云涧前面一些,虞曦和往日回院和出府都会途经此处。

      日光斜照进亭间,金箔般镀在虞澹月衣肩上。

      “二公子,怎么不回屋歇着?强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一会儿侯爷瞧见了又该说我不管着您了。”

      侯府长吏谢从微刚领着两位掌事从账房回来,瞧见虞澹月被烈日晒过的皮肤一阵泛红,出言劝道。

      “谢叔,布庄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虞澹月抬头问询着。

      虞曦和这些年常伴太子左右,东宫与朝中事务皆繁重,侯府名下的产业都是谢从微在打理,虞澹月偶尔也会过问两声。
      前些日子,谢从微同他说东街布庄有一批料子让邻国来使瞧上了,只后来无意间被一名路过的邻国正义之士点出那使臣疑是假冒,布庄报了官,官府查后果然定了那假使臣诈伪罪。
      这笔生意万幸得以及时止损,但此事背后多半有人给侯府做局,谢从微近些日子都在调查这件事。

      “已经有了眉目。”谢从微躬身说,“另外,那位鹿公子邀您今夜于画舫‘不系舟’一叙。”

      虞澹月眼角余光察觉换了身衣裳的兄长从院前经过,视线若有似无地朝他拂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敛眸看向手中书册,佯装思索地翻过一页。

      谢从微笑笑,倒也不点破,还汇报起了一些生意上的近况。

      等兄长前脚离了后院,虞澹月立时合上书册:“鹿公子的邀约我应下了,劳烦谢叔帮我回传一下。”

      谢从微点头答应,然后看着虞澹月神色从容地起身,脚步却半点不慢地朝虞曦和离开的方向跟去。

      虞曦和不曾备车驾,独自出行,本是要去往西街小巷后一家隐蔽的医馆。
      那医馆的一名小药师先前跟在治好虞澹月弱症的那位神医身边学过一些日子,识丹辨药的能力极为高超。

      但发现虞澹月跟了上来,虞曦和只好转而去了城外的一座无名道观。
      这道观坐落在一座独立于山脉之外环抱庙宇的孤山山峰处,山不算高,这个季节满山的枫叶落了红,虞曦和慢步走在铺满枯叶的石阶上,似乎有意在等虞澹月。

      虞澹月没有离得太近,山道太直又行人寥寥,只要兄长一回头就能一眼看到他,他便这样远远地慢慢地和兄长一起走在这山中长阶上。

      西落的太阳逐渐悬垂在了山巅上。

      一直到叩开道观的门,虞曦和也没能等到与虞澹月同行。

      虞曦和轻叹了口气,朝给他开门的观主说着,“静尘大师,晚辈近日实在是心中不宁……特来求要一卦。”

      大抵是山中太过清静,虞曦和清朗的声音被风远远地吹携到了虞澹月的耳中。

      白静尘打量虞曦和片刻后,侧身让过,与他一同走进观中:“宣昭侯说笑了,侯爷不是一向不信这些吗?”

      之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虞澹月来到山顶时,道观黑沉的大门已经重新落了锁,他便站在门口静静等着,身形有些落寞。

      他今日一直觉得兄长有不对劲的地方,原来从无欺瞒亲密无间的兄弟之间也会有隔阂和不可说吗……

      兄长不会害他。

      正是有着这样的认知,虞澹月才心中闷堵,越发觉得虞曦和瞒的是对他自身不利的事。

      许久后,道观的大门突然再次打开,虞澹月没有等到兄长出来,只有一名小道童礼貌问安后引他到厢房小憩。

      山间越往上走温度越寒凉,山巅的树木大多早早掉秃了叶子,显得萧索枯寂。但这间厢房正对的院子中有一棵巨大的百年枫树,枝叶还葳蕤繁茂着,一片火红。

      虞澹月俯身拾起一枚刚坠地的艳红枫叶,起身时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怎么站在门口。”虞曦和搀了他一把。

      “哥……”虞澹月微明的眸华流转,只是出声唤他。

      “要和好吗?”虞曦和笑吟吟地看着他,他自若地拉过虞澹月的手腕,仔细在他雪白的腕间系上一根坠着符扣的红绳,“我来此处问静尘大师求了一个平安符,以此作为赔礼,小虞可以不生哥哥的气了吗?”

      “没有生气。”虞澹月愣了愣,敛眸说。

      虞曦和抽走虞澹月手中那枚枫叶,捏着叶柄在指间转了转,逗他说:“好,那交换礼物。”

      “兄长身上有浅淡的药味和血腥气。”虞澹月直言,“兄长昨夜从东宫回来,就一直有事瞒着我。你来找静尘大师,不只是为这一枚平安符,对吗?”

      虞曦和身后,道观观主白静尘走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寒山枫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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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随榜,无榜保底7k。 宝们记得看首章作话的超长排雷声明。 评论都会认真看的,随机掉落小红包^_^ 也可以点梗点餐,合xp的有概率会做一点饭^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