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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万杯苦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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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恋。
许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
刚开学的时候，大三的许菱天天来大一，染成波浪黄头，捧着玫瑰，他说他只想找一个学中文的男同。于是他打入我们军训大群，把为数不多的、长相尚可的男生全部告白了一遍。
也包括我。
很少有人知道，我们新闻专业，也在文学院里面。
三个月以来，只有我一个人无视了他，没骂他，没拉黑他。
许菱以为我同意做他的男朋友了，就摸到我班上，给我送花，送水。
我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以为他是热心学长，又或者想请我去拍纪录片或者微电影。
我的脑子运转的很慢，特别在军训时期，几乎停机了，每天顺着学校的安排，五点起床，十点回寝室，洗漱，睡觉，完全思考不了。
军训结束后，我和姑姑打视频的时候，谈到了这件事。说有个热心学长天天军训给我送水喝。
姑姑问我：“你们学校人还怪好的！”
姑姑：“那你得去给人家送点礼物啊！”
我想这是正确的，许菱军训结束完来找我，我问他。
我问他：“我需要付钱吗？”
“当然不用，”许菱深情款款地看着我：“因为你是唯一的。”
我说：“每个人都是唯一的。”
“……”许菱被我噎了一下，但他仔细听懂了我的话，并且理解范围超过了我的预期，他点头，“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多关注点每个个体。”
——我明明没说过。
开学的第一个月，许菱天天拉着我去图书馆看书，他说他要备考文学硕士。还带着我看一些英文原著，我看不懂，但还是坐在图书馆旁边，默默地听他说话。
他谈论文学的时候，总是高谈阔论，眼睛很亮。虽然坐在图书管理，但他的灵魂似乎已经腾空而起，在寥廓的天际线边升腾。
我每天下了课就要去图书馆，一边发呆一边陪他。
他的微信名称是“五万杯黑咖啡”，个性签名是“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说：“你一定会考上的。”
我的姑姑笃定地认为，许菱是个热爱学习的青年，她给我寄了很多土产和鸡蛋，让我提给许菱，并反复嘱托我，大学也是很关键的四年，要我少和女孩子谈恋爱，多和许菱这样的三好学生待在一起，努力学习，以后找到好工作在成家立业。
我回复：好的。
许菱经常给我送一些小玩意，有时候是一个巴掌大的雕塑，有时候是一副版画，有时候又会变成一张花体英文抄写。
他每天都画一张关于我的速写。在他的速写里，我一般都在看英文原著，沐浴着阳光、喝下午茶，带着耳机，穿着很飘逸的长衫在雨中散步。
——我从没有做过这些事。
他每天反复和我强调“爱我”这句话。
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比他询问我生活的频率更高。
第二出现频率高的，是康德与黑格尔。他送了我一本纯粹理性批判认识，白色的书封上写着几个大字，我翻过一次，发现看不懂后就再也没有打开的欲望。
姑姑说，要珍藏朋友的礼物。
我把许菱送的礼物摆在桌子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室友看到都很惊奇：“你还喜欢这种玩意？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在意呢。”
姑姑还说过，要学会回赠礼物。
我在网上搜了很久，买了一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判断力批判》送给了许菱。
许菱收到这个礼物很开心。
大一下学期，许菱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后来他不得不外出写生了两个星期，那两个星期，他每天都会给我发。
回来后，他第一次带我去露营酒吧。
酒吧的地板上都是石头，踩上去很嗑脚，许菱点了两杯清酒，他举杯，对我说：“你喝吗？”
我摇头。
家里不准喝。
“好吧，”许菱没有过问，他酒量很差，喝到一半，脸上的红晕就完全压不住了，他拿出一朵浮雕画，上面画了一朵玫瑰花。玫瑰花很立体，每一笔涂抹都白色中夹杂着粉色。
旁边，许菱用潦草但又漂亮的中文字写道。
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看清楚上面的字体。
“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酒吧里光线昏沉又迷醉。
台上，管弦乐乐队正在放着爵士乐，低沉厚实的乐曲流淌。
身边都是淡香的酒气。
我的椅子往后退了一步，陷入石子里面，椅子边缘微微倾斜。
——许菱吻住了我。
许菱说：“我爱你。”
我人生的第一个吻，是酒味的。
。
许菱让我第一次知道了爱情的概念，不是应试教育里的那几句必背诗词，也不是别人作文里的爱情诗，我问许菱爱情和朋友的区别。
“爱情……大概是互相的，你爱我，我爱你，虽然分不出前后与贵重，但如果我们相爱，我们会一起翱翔，在大雨中飞行。”许菱说，“如果我们遭遇不幸，我们的尸体会一起坠落，成为土壤的养分。”
这一段话深奥又晦涩。
我不明白。
许菱想了想，用更加通俗易懂的话对我说。
“爱情，就是愿意陪你走到生命尽头的朋友。”
“像你的父母，你身边的情侣。”
我想。
那我的父母并不爱我。我的姑姑也不爱我，她说我应该多交朋友，她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许菱后来没说什么，也没问我爱不爱他。
——
虽然才大三，但许菱一直很焦虑。
焦虑自己的未来，他说他可能考不上研究生，又说他的专业水平不够，也许未来只能在电子厂里消磨余生。
他说他很厌恶自己，他想在文学里一辈子都不出去，但又不想成为家里人的后腿。
许菱几乎每天对我说：“我很害怕未来。”
我听他说话，不太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情，只是每天都安慰他别怕。
那段时间，许菱问我，“你不觉得烦吗？”
我回复。
“不烦。”
许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紧接着，许菱看见我的摄影教材，问出了一个扭转我们关系的问题。
“你不是学中文的吗，还需要学摄影课吗？”
我回答说：“这是新闻摄影课的教材，我是新闻专业的。”
许菱的面孔在一点点破碎。
他的信仰都好像崩塌了。
他颤抖：“……那你也不懂康德和黑格尔。”
我摇头。
许菱看上去快昏过去了。
后来的几天，他问我喜不喜欢喝苦咖啡，读不读窄门，听不听巴赫，明不明白康德和黑格尔——
我回答不。
这个回答过后，许菱一瞬间在我的生活中断联。过了几个星期，他的室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去酒吧接许菱。
到了酒吧。
看见许菱一个人抱着别人哭，边哭别说：“他根本和我想的不一样！……他根本不懂康德！他根本不像我爱他那样爱我！”
“我被骗了！”
他的朋友怒斥他。
“你这个脑残，你究竟是喜欢杨洛还是康德？！”
……
我把许菱拖回了他的寝室。
许菱走到半路开始吐。
他边走边吐，满地都是他的污秽物，我没照顾过人，只能边带着他走，边看着他吐。
许菱把胆汁都吐完后，气息奄奄，又生气地说：“放开我！”
我放开了他。
他差点跌落在地上，又一次对我发火：“你为什么要放开我！我现在什么力气都没有，你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吗？！我当初为什么在一群人里就碰见了你！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你抱着你姑姑的鸡蛋，一辈子在柴米油盐里翻滚吧！”
“你根本不懂浪漫！”
我捏着他的肩膀，有把他丢在湖里的冲动，但为了不坐牢，还是把他送回了宿舍。
宿舍里面没人，没开灯，许菱半边身子走进去，只有脚有灯光照着。
我要走了，许菱却忽然问我：“……你知道我在生气什么吗？”
……
我站在门口，站在一片光明里。
我说：“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随后，语气好像充斥着愤怒的被欺骗、背叛之感。
“我们分手吧，我们一点也不合适。”
。
我瞬间无语了。
我觉得许菱莫名其妙，真是白瞎了我给他送的那些东西。
而且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了？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我只是没那么暴躁，又不是死人。当时我“嗯”了一声，只是因为我从没骂过人，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在那呆了半天，硬是没找出一个骂人的句子来。觉得太尴尬了，就随便应了下。
因此，他来喊我去宴会的时候，我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我不去。”
“至少不和你去。”
他也再没回复我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