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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铁三】阿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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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井觉得,她是想告诉他,她一直在。那年小三井任性地非得带黑色大狗回家,说连名字都想好了,要叫她阿银。三井爸爸不乐意,妈妈晃着老公的肩膀说:“由着孩子吧,也许他们有缘分。”
偏巧他想收养个宠物,偏巧她在等候,偏巧他和她多看了对方一眼,于是产生了多于别人的感情交流,就叫做“缘分”吗?小三井记住了这个玄妙的词汇。他拴好狗链,带着阿银上了车子后排,把她的大脑袋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毛,毛发粗糙,手感不算好。
“回家洗个澡再抱,谁知道有没有跳蚤。”三井爸爸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排,语气严肃,这只狗对于他儿子来说,太大,他不放心。
妈妈拍拍爸爸的肩膀,拦着他再训儿子,温柔地对小三井说:“阿寿,你要养它就要照顾好它哦。”
小三井白皙的手停留在阿银乱蓬蓬的漆黑毛发里,暖暖的,能摸到弹性十足的肌肉和隐约的骨头,还有起伏的肋骨。他点头答应:“知道了,妈,我照顾她就好。父亲,等回家我给她洗澡。”
阿银几乎占据了整个浴缸。她从头到尾有一米多长,小三井把水放到满,离淹没她的肩膀还有一点点距离。纯白浴缸里漂浮起漆黑丝团,跟着水漂荡。三井小朋友拿花洒冲洗水盖不到的地方,他站在浴缸外面,有点费劲儿。也许是无意淋到阿银的眼睛,她忽然甩起头,溅出水花弄湿了小三井的脸和前衣襟。
小三井一时有些气恼,伸手想教训他坚持带回来的伙伴。可是阿银警惕而安静地躲避,让他心疼。“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他关掉花洒、放掉水,开始给阿银打泡沫。白蓬蓬的泡沫覆盖掉那些黑。他怀疑阿银之前的主人对她不太好,阿银像知道他的情绪,不吱声也不再乱动,却很紧张,夹着尾巴。
“别怕,阿银,我不会伤害你的,别怕我。”小三井轻轻揉着漆黑毛发,用宽齿梳子慢慢顺毛,一点点冲掉泡沫。从头到肩膀,到露出形状的脊柱,到粗壮的四肢和宽大的爪子,水卷走灰尘淌向排水口。
广播里甜美而冰冷的女声播放着航班登机通知。收拾起人形烧,丢掉空咖啡杯,铁男提起行李,跟在三井后面去排队,问了个令三井寿意外的问题:“你半夜会突然爬起来盯着我看一会儿,该不会都是在想狗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爬起来你看?”那时候铁男明明睡得很沉。
“感觉。”
“你一个大男人,要不要这么敏感。”三井白着眼睛鄙视他,“没有在想狗,只是半夜醒来无聊而已。”
三井寿睡不好也不是一两天了,眼窝总有些泛青。他的家长依旧繁忙,长期出差,没有阿银做伴,家里剩下他孤零零的。他已经知道那些古怪的动静来自房屋结构的干燥变形,他不再害怕声音,没有声音更难熬些。
直到他认识了铁男。也许是捕捉到共同的孤独感,他自主决定,搬去了铁男租住的小屋子。他当然没问过铁男的意见,也没问过铁男是不是真的孤独。反正铁男也没撵他走。
那些睡不着的晚上,三井寿会倚着墙坐起来,打量另一张单人床上睡在月光里的铁男。他其实脑子是放空的,不敢多想,白天可以依赖人从众忘记寂寞,晚上没着落的空虚加倍侵袭而来。
幸好屋子里还有个喘气的,幸好。
他们的座位是33K和33J。登机总要忙乱一阵,排队的人忍着不耐烦,走到座位的开始放行李,难免拥挤。落座的也会被噪音扰得不安宁。他们的两件行李都不大,随身带了,铁男往行李架上放包,把夹克也丢上去,随口问三井的意愿:“你靠窗吗?”
“嗯。”经济舱太窄,三井扶着前排座椅靠背,挤进位置。他落座踩下踏板,胳膊肘支到窗子上,身体倾斜过去。机舱有点热,他抖了抖T恤领口,想要风吹进衣服里。
天色渐晚,窗外光线开始昏暗,机舱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半合着眼睛,长发垂落。铁男挨着他坐下来,也觉得热,抹了把脖颈上的薄汗,搓搓手,“推出之后给冷气就好了,到了秋田带你去泡汤。”
“阿银也很怕热。”
“唔,你累了?”
三井仰头撩起头发,让风经过,温和笑说:“没。”他靠过来,T恤擦到铁男的T恤。飞机发动机太吵,他将头歪向铁男低声讲话:“你知道,纽芬兰犬原产于枫叶国,怕热不怕冷。狗狗身上没有汗腺,到了夏天,阿银会一直吐着长舌头散热。她水性很好,夏天黑得晚,我能带她在海边玩到黑透了才回家。”
铁男纳闷:“你家住得离海边挺远,你晚上带条狗怎么回家?”
“我那时候住镰仓,离海滨很近的一户建。”
养宠物需要极大的爱心和耐心才行,因为小动物和小孩子一样,要照顾、要哄、要教导。当然阿银已经是条成年大狗,所以比从小幼崽开始养容易些。
“我早上起来先泡狗粮,然后去切牛肉,切成指头粗的条,煮熟晾凉,再切碎一点,拌到泡软的狗粮里,再喂给阿银。她可能吃了,每天两斤牛肉,一斤狗粮,早晚各半。晚上我在学校部活之后回家,再喂,大概要弄到七点钟。”
“你还参加过部活?什么部?”铁男又打断三井的叙述。平时三井对自己的事情绝口不提,他认识的三井,别说部活,几乎掐着最低出勤率上课。难得三井愿意聊聊他的事,他想多知道点。
但他被三井狠狠剜了一眼,似乎问得是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然后三井向窗口贴去,目光无神地留在夜里。
蓝,渐渐深邃,机翼划破云层。航班已经升空,在远离地面的高空,如同一座囚笼。
铁男看得出来,三井肯定不是从小不良的,不知道压着什么事儿才逃避般跟着他瞎混。这小子心思重又不肯说,想劝劝都无从着手。
三井他啊……
这要不是在飞机上,三井大概会立即甩开他走掉。看现在他的漠然样子,不赶紧哄回来得好几天不搭理他。铁男向三井倾身过去,和气地问:“你饿不饿?航班没餐,落地先吃饭?”
没反应。
再近一点,“晚上住秋田市吧,明天租辆车,下乡没车不方便。”
不吱声。
再近一点,“后天去鸟海山看看?那里风景不错。”
真冷淡。
近到从三井的眼珠里看见自己皱起的短眉,“我错了行不行?”
还不动。
铁男暗叹,叛逆期少年太难哄了。他坐回去,捅三井的肋下换了话题:“哎,你知道秋田犬吗?你的阿银会不会交秋田犬男朋友。”
三井总算给了他一点反馈,虽然是白眼。
“前两年有个电影,叫《忠犬八公》你看过没?讲秋田犬的故事。”
“你还看那种电影?我以为你只看简单的动作片,嘁。”
终于说话了,尽管语气难听,包含浓浓的不满。铁男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做人真特么难,他还不如当条狗。“我小时候也养过狗,憨憨的柴犬,喜欢跟我玩飞盘。”
铁男等了一会儿,等到三井拿眼睛瞥他问:“真的?”
“假的。”
三井总算又向他靠过来,神色轻松了,嘴角翘起,说到:“铁男”,然后顿住,像是咽了句话,重说:“大狗需要遛,要有充足的运动量。冬天下不去水,我骑单车带着她在海滨公路跑步。”
冬季晚上的沿海公路,车很少,人很少,除了偶有飙车党,通常安安静静。路灯一枚枚立在海滨公路边,将霜白涂进眼睛。
小小少年和大大的黑狗沿着海岸,在哗哗的潮汐中、在江之岛和海滨公园之间,留下移动着的剪影。每天跑上两个来回,大概用两小时,直到阿银喘着粗气吐舌头。三井也很累,很快就能入睡。
当然在入睡之前,小三井还要给阿银洗澡和梳毛。阿银脱毛严重,换季时更甚。小三井每天要给她梳上半小时,一大把漆黑的毛发揉成团儿丢掉。然后他会抱抱她,给她讲讲白天上什么课,同学有什么好玩的事,部活做了多少训练。
比如,“呐,阿银,今天我和六年级的学长斗牛,我赢了哦。学长不服气,说明天还要1on1,真没意思,他赢不了我的。”或者,“家附近那个便利店的快餐一点都不好吃,下次你陪我去远一点的地方买吧。”又或者,“隔壁班的女生今天给我送情书来着,她挺漂亮的,可我不喜欢她,不喜欢她那副我一定会答应的表情。”
他将头枕在她身上,听她扑通扑通的心跳,比人类快很多,有着滚烫的体温。阿银半仰半卧,铺成黑漆漆一大片,红舌头舔舔鼻尖,舔舔小主人,偶尔听见声音,警觉地抬起脑袋,用鼻子哼着,左右看看,再趴回去,往地板上拍尾巴。
“养了两个多月之后,阿银的毛发渐渐有了光泽,她也不再怕我。我回家她会跑到门口等,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听出来的,差不多走过巷子口最后那个拐角处,我离家还得有个百十米远吧,她在门里叫一声,告诉我她在,然后我就抓着书包带往家跑。”
回忆让三井专注,他缓缓讲述过去的事,在机舱无法避免的嗡鸣中,吐清楚每一个音节,让铁男听得见。
铁男想插个嘴,想说:看不出来你有这种耐心。他没说,因为不想破坏气氛。他认识的三井,喜怒不定,爱热闹,怕孤单。这样安静的三井,很少见。
栗色长发顺滑地掖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子高挺,勾着英气的曲线。唇角上挑,描画淡淡的喜悦。眼中流出温柔的光彩。映在幽暗舷窗里的三井像琉璃烧的艺术品。不同于被空虚折磨得深夜不睡的孩子,此刻的三井,安安稳稳,很美好。
这才是三井该有的样子,三井他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