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6、公子端方

　　她淡淡开口道：“的确是好酒，酒味醇香，入喉微辣却回味无穷，就算是与漆吴山山神酒老怪酿的酒比，也丝毫不会逊色的。”

　　集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喝过？”

　　听到这话，莲芜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愈加红艳，含羞带放的神色在顾盼之间显得特别的迷人。她含笑说道：“酒入碧波浮花醉，池中万花皆入睡。不过是他人馈赠罢了。”

　　集安羽拂玉仔细品味着她的话，点头叹道：“原来如此！”随即二人竟哈哈大笑起来，而芷卿只是浅浅笑着，并不与他们一起起哄。

　　他缓慢起身，走过莲芜身边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但愿你的心未就此醉去就行，你可要知道，万年修行有多不易，所以切莫沾染上红尘俗事，这……算是我给你的忠告了。”

　　莲芜低着头，回了句“是”，然后敛衽神色，却不敢抬头看芷卿，直到芷卿迈步走了几步，她才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气，却是谁也不能明白那声声叹气中裹含着什么意味。

　　芷卿也并无许其他话要与莲芜说的，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领着拂玉和集安离开了浮花亭。拂玉跟着他离开不一会儿，便又有些疑问，心直口快着就问出了口：“师父，刚刚那姐姐是你的旧识？”

　　芷卿款步走着，一只手背在身后，神情淡淡的：“算是，却也不是那么熟识，说起来，不过也就是三万年前师父我来着漆吴山时遇上大雨，借过浮花亭避雨而已。”

　　“那你说答应过的别人的事儿是……？”拂玉歪着脑袋继续问道，脸色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恍然大悟起来，自顾自说着：“莫不是你答应要娶她？”

　　集安听罢她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还是强忍着呼哧呼哧的笑，后来实在忍不住，竟放声大笑起来：“他娶亲？呵呵呵……你在开什么玩笑？哈哈哈……”见着他捂着肚子笑得神情扭曲，身体蜷缩在一团，芷卿眨了眨眼，脸上阴晴难辨，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在嘲笑我？”

　　集安一时半会儿怕是收不回来，只得继续笑着：“没没没，我只是觉得你娶亲这事儿听着比让拂玉嫁人还不靠谱，总之听着就是好笑就是了，你也别生气，以我这么多年对你的观察来看，你貌似对风月之事无甚兴趣，不然，怎会活了九万三千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听罢他这方言论，芷卿并没有反驳，倒是拂玉，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瞪大了眼睛，一副诧异的神色：“师父你竟活了这么久都没找个伴儿？”神色一敛，白眼横过去看向集安：“什么叫比让我嫁人还不靠谱？你这意思是说我很难嫁出去吗？啊？”

　　集安心虚着，低头佯装出思忖的模样，良久才道：“我只是打个比喻罢了，不要这么认真嘛！”

　　拂玉干笑一声，随即回头看着自己个儿师父芷卿，见他神色有些微恙，波澜不惊的脸上愈加没有情绪波动，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师父？”

　　芷卿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别乱想了，也别听集安胡扯，那莲芜不过是那一次避雨相识的，听闻我是昆仑山太虚观的芷卿真人，便央求了我日后在她得道飞仙的时候助她一臂之力，我见她资质灵气都乃上陈，的确是个难得的仙胚子，便应了她罢了。此后来漆吴山，顺便会来看望一下，而且，她的得道之日不远了，我不过前来告诫她不要在最后的期限里面犯些糊涂事儿，也就如此罢了。”

　　听罢，拂玉明白过来，收回自己的好奇心，视线一转，看着前面一行人，联想起刚刚在浮花亭中见着的那一桌狼藉，猜想那行人许就是刚刚在浮花亭避雨的人吧。

　　其中一个白衣男子，倒是生了副好样貌，明眸皓齿，温润儒雅。当然，比起身为仙人的集安与芷卿，稍显逊色了几分。

　　山间气雾随着日色而升腾缭绕，迷蒙中，拂玉似能听见前方不远处的那些人的对话，又仿佛能在身后不远处，恍惚看见一个白衣翩翩的女子一路跟了过去，但山雾在雨后愈加厚重，稍远处，她便看不清明了。

　　下了漆吴山，径直往南边走，便是南渊国的帝都池吾城，但现在，南渊国却早已不是独立的一个国家了。自从去年深秋之际敌国北央气势汹汹进军破城之后，存活了一百多年的南渊国就不复存在了。

　　茶楼中的说书先生说起这段故事，总是变得特别的高亢激昂，故事说的绘声绘色，说到激动处，还时不时配合着应景的表情，或是大幅度的动作。

　　譬如说到城破之际南渊国第三任君上南浔在城墙上仙逝的时候，两眼含泪，垂足顿胸，哀叹不已。而说到南渊国当时的公主南笙一介女流挂帅亲征之际，又面露钦佩之色，拍板一敲，一声钝响之下，娓娓道来那一段刚刚过去不久的故事。

　　芷卿与拂玉并着集安坐在茶楼二楼极其偏僻的一角，都能微微听得下面说书先生的精妙绝伦的演说。

　　拂玉对这段故事貌似很有兴趣，趴在栏杆上津津有味地听着，听完后对于有些事情还是不明觉厉。

　　关于南渊国，拂玉在上一次渡劫回去偶尔听师父说起过一星半点，但只能知道个大概，并不知道详细的。

　　她也就知道南渊国以前有个祭剑卫国的公主什么的，说是那公主祭了剑之后，南渊国在一把名为擎苍剑的保卫之下避过了灭国的命运。后来说是那把擎苍剑消失不见了，后来平定安宁的一百年里面，谁都没能再见过擎苍剑。

　　其实拂玉稍稍还记得，那一次她渡劫之后就是在一把剑里面待了十年之久的，但那把被她师父嫌弃着扔掉的剑，究竟是不是擎苍剑呢，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在世为人不过为了泅渡万劫，至于那其中发生过什么，她着实一点儿都没印象。

　　这些事儿，都过去一百多年了，拂玉早抛之脑后了，只是现下听着说书先生的一番说辞，似是有些模糊的影子冒出来，她林林总总想了一遍，也就收刮出这么点儿信息。倒是她对一百多年后刚过去不久的那段故事十分感兴趣。

　　一百年多年前的南渊国还是个独立的国家，怎么仿若一瞬之间就被灭了国，成了北央国的附属之地了呢？

　　听罢说书先生的那一番言辞，她极尽脑汁想了一通，大抵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只是，她着实不能理解为什么生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会自动请命挂帅亲征，想想也知道必败无疑，女子怎能堪比男子，人间之事，果然是无奇不有。她想完后摇头叹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芷卿见她这般神色，替她将空了的杯子添上茶，问她：“叹气作甚？”

　　看着茶水哗啦哗啦流进杯子，拂玉语气稍显落寞：“叹的不过是那南渊国的公主，着实太过傻了！”

　　“哦？”芷卿放下茶壶，“且说来听听，怎么个傻了？”

　　拂玉又叹了口气，顿了顿，将刚刚芷卿添的茶喝了一口，遂道：“人间不是向来男女分工明确吗，男主外女主内，所以女子从来都是相对柔弱的一方，从不会干涉闺阁之外的事情，像是生来就是依附于男子的，可刚才听罢那说书先生的话，却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

　　“怀疑什么？”

　　“嗯……”拂玉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公主生来便是金枝玉叶，从小铁定没吃过什么苦，自是身子骨娇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怎么能做出请命上阵的事儿来呢？所以，我怀疑说书人在撒谎！”

　　“这事儿有什么值得撒谎的，你想得可真多！”集安一直听着拂玉的话，这时终于忍不住插嘴一句，“你人间待得少，自然不知道这人间还有巾帼须眉一说，而且，有时女子之风骨，却也不比男子差，若你在人间待得久了，便会知道，其实老祖宗那一套，不过是哐人的一番说辞罢了。”说着，伸手指着楼下中央桌子便站着的一个黑袍加身的人说道：“就是那个人，其身手也好过大多男儿。”

　　拂玉循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的确看见一个身着黑衣，手持长剑的女子，直直立在桌前坐着的那个身穿青蓝色袍子的男子身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不时那女子的目光便与此刻看着他们的拂玉的目光对上了。

　　拂玉只觉得像是掉进了一池寒水中，整个身子的每一处都被冻了遍，忍不住收回目光，打了几个抖。

　　集安见她这般样子，又忍不住打趣：“你现在可知道了吧，可别把人间女子看得太弱了，指不准哪一天就被她们诓了。到时候，可别怪哥哥我没提醒过你啊！”

　　拂玉觉得他说得在理，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心虚着自己添了茶，然后喝了一口算是给自己压了压惊。

　　芷卿却将视线落在了那桌前坐着的男子身上，拧了拧了眉，看着似乎有些避讳。

　　那男子穿了件青蓝色的长袍，蓝色绸带束发处是一只软玉做的柳叶形状的玉簪，举手投足甚是温雅，瞧着像是出自城中权贵人间，就算不是权贵人家，怕也是富家商贾之家，总之，不像是寻常人家就是了。

　　男子往二楼瞧上来，正巧看见芷卿看着他，却也没有恼，只是轻轻举起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自饮而尽。芷卿效仿之，喝罢，拱手回应，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人间也来过几次，人间之礼还是懂个几分，所以刚刚那样，也算不失礼数。

　　拂玉见着师父那般，不明所以，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那中央处的桌子边坐着的那个男子正起身欲走，那黑衣女子忙往旁边站了站，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男子缓缓起身，貌似要抬头看过来，吓得拂玉忙收回目光，回过头去看着集安那张不明所以的脸，心虚着道：“我可不是在看他！”

　　“啧啧啧……”集安趁机打趣：“莫不是春心萌动了？想来，你也该是这样的年纪了……”

　　“那你岂不是该是儿孙绕膝的年纪了？怎么没见呢？”

　　“你……”集安转眼看着芷卿，不怀好意地说道：“那这位真人，岂不是应该是子孙万代的年纪？怎么没见呢？”说完，自个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全然不管周遭客人甩来的种种意义不明的白眼。
　　拂玉：“……”
　　芷卿：“……”

作者有话说

　　男主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