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怀川日记 ...
-
十一月,花城刚刚迈着悠闲缓慢的步子走向秋天,傅屿洲的老家怀川已经是北风吹彻。
负责殡葬的的团队在业务上已经相当成熟,灵堂安置、唢呐班子开响,什么时候该烧香,什么时候该安排前来吊唁的客人哭两声,只要经费到位,所有流程保管主家满意。
寒风吹起灵幡,大锅菜冒着冲天的热气,炒菜的师傅拿着大的铁锹在锅炉下添了两次炭,确保这火能让满院子的人都能按时吃上饭。
“姑奶奶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这样一走也是种解脱。”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沧桑的中年人,蹲在堂屋前面积不大的阳光照耀范围里,手指夹着烟在门口的台阶上磕了磕。
男人周边围着坐了一圈的人,虽说分了近亲远亲,但大家都是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面上都带着属于庄稼的人老实朴素。
“表哥,您带着大家伙儿去屋里坐吧,屋里生了煤火,我给您把茶壶拎来。”
傅屿洲的家乡话在长辈看来懂礼又接地气,屋外的太阳看起来明晃晃的,但其实落在人身上并没什么温度。
“诶好好好,还是小洲懂事。”
众人被傅屿洲请进屋,坐下后还在接着夸。
“小洲今年读大三了吧,考这么好的大学,以后你爸妈有福气了。”
“我们小洲不仅学习好,长得模样还好,将来在大城市绝对不会混的差。”
寒门贵子,不外如是。
在这个几世几代以耕种为生的村子里,像傅屿洲这种考到大城市名牌学校的小辈堪比凤毛麟角。
甚至可以让人不再轻视他家那破烂的门楣。
傅屿洲面不改色地给各位亲戚添上热茶,又在一片赞叹声中谦逊离场。
北方农村会在冬天到来时给房屋门口装上像毯子一般厚的门帘,既方便了忙碌的庄稼人进进出出,又不会像开门那样让冷风猛地灌进来。
“害,就是可惜啊,老太太临走也没等到小洲成家立业,半点福也没享到。”
“快别说了,小洲他娘生前将人伺候的那么好,人走的时候也没受罪。”
厚厚的门帘隔绝了屋内七嘴八舌的家常。
屋外温度刺骨,傅屿洲站在门帘外,脊背挺得笔直,唯有手里的茶壶通过手柄处传出一点温热。
北方的冬日,天空大部分时间是灰蒙蒙的白,那是属于寒冷的颜色。
傅屿洲想起表哥方才的话,浑身也好似被这漫天的白包裹。
他是个典型的理科生,大部分时间是清醒坚定的,不会任由无用的情绪废料占用自己的大脑和时间。
但自从那天接到父亲的电话,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麻木的无措中。
傅屿洲是奶奶带大的,童年有关的回忆这几日开始疯了一样从脑海里挤出,让他整个大脑都处于死机状态。
奶奶在床上瘫痪了七年,傅屿洲去年用兼职的工资给她换了一辆质量好一点的轮椅,让她能时不时坐起来减轻一下长期卧床的痛苦。
他原本计划,等自己实习工资发下来,再给她买个好点的按摩椅。
等他再努力一点,可以接她去花城最好的康复中心。
现在,一切都不需要了。
傅屿洲在堂屋门前立了许久,直到他感觉吸入的冷空气使呼吸道开始刺痛,才回过神慢吞吞地往灵前走。
一阵不合时宜的骚乱从大门口传来。
本应在屋内守灵的父亲和母亲听到动静也出来查看。
来人气势汹汹,还未等众人回神,便吩咐手下的弟兄拿抄起家伙事儿开始打砸。
用来做饭招待客人的锅碗瓢盆就支在院子正中央,几乎是眨眼间,一筐陶瓷碗便被摔得稀烂。
“傅临春,我可算堵到你了,就问你还不还钱。”
说话的人带着外地口音,语气凶狠,表情狰狞。
傅临春早些年在临县做生意,因为经营不善亏了老大一笔钱,后又因为母亲住院儿子上学,前前后后欠了一屁股债。
原本一年一度的讨债应该发生在过年三十的晚上,今年赵刚提前赶上他家办丧事,便带人来堵人。
办丧事得花钱,没有的话这么多人在也方便借,今天不管他傅临春是借谁的钱,也得先把他的还上。
“赵刚,明天我娘出殡,你不能这么不讲究脸面。”
傅临春又是愧疚自己又是恼怒对方不讲一丝情面,整个人气得浑身颤抖。
傅屿洲的母亲韩湘云也低声哀求:“赵哥,今天小洲他奶奶摆灵,您就看在先人的面子上,等办完事再来行不。”
周围的人也知道傅家的光景,闻言都跟着附和好言劝解。
谁料带头的赵刚混混惯了,并不吃这一套,粗眉一横,手往灰扑扑的羽绒服上一拍,“你们年年都这么说,我烂人一个不忌讳死的活的,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十万你们说说拖了几年了,你家儿子上高中就说宽限宽限,现在你儿子要高中毕业了吧。”
二十万,在这小村庄里不是个小数目,在场的人群里发出唏嘘,甚至有人不想掺和,偷偷退到了人群外围。
傅家老太太的灵堂差点给人砸了。
第二日一早,八卦消息像长了腿,从村头传到了村尾。
听说的人都要问一句,“那后来咋完篇儿的呢?”
“后来啊——”讲故事的人故意拖长了调子,卖足了关子“后来傅家那个上名牌大学的小子站出来,说要和那讨债的签借条,二十万,三年内还清。”
“了不得,还是名校的高材生有底气,那二十万要给他爹赚,得七八年吧。”
“何止啊!”来人动作表情皆是夸张,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屑:“傅临春没啥本事,他老婆身体不好,老娘病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窟窿,他窝囊了一辈子,倒生出个好儿子。”
听着皆点点头,免不了酸两句:“也不一定,现在都说寒门再难出贵子,花城那寸土寸金的地儿,又不是只看学历,傅家那小子也不一定能混出头。”
“诶你这话就酸了不是,那小子可不止有学历,人家模样也是一等一的俊,说不定傍上个大小姐,这不一下就飞黄腾达了。”
闻者直呼高明,二人说笑着走远。
傅屿洲两手拎着用完的器具,正在挨家挨户给人还回去。
农村办红白喜事流行向邻里借用家伙事儿,父亲母亲这几日心力交瘁,他主动揽下了能看见的一切活。
方才那二人唠嗑时他就在拐角的巷子里,将手里捆东西的麻绳捏的死紧。
只需一天,全村人谁都能看一眼傅家的笑话。
二十万,或许是他未来一个月的工资,但他不得不承认,放在此时,差点压垮了父亲的脊梁。
回程的火车上,傅屿洲望着大片的大片的原野,眼前时而是父亲母亲佝偻的身子,时而是葬礼上赵刚凶恶的嘴脸。
如果说花城的奢靡富贵象征了无限可能,那么怀川的经历便像是一针清醒剂,让他时刻记着自己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