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之子（清穿）》柳锁寒烟

55、小选

　　“内务府正白旗人，李氏，护军李俞之女，年十一。”

　　“内务府正白旗人，高氏，高万荣之女，年十二。”

　　雅布路过顺贞门的时候，就见一个太监捧着本册子，拖长了嗓音念道。每念一个名字，便有兄长或者父亲，领着自家的女孩上前核验身份。

　　今天书致请假送哥哥去考试，雅布过来顶他的班，对着册子检查城门上的护军到岗情况。查完正要回乾清门去，不料他却在那群穿着蓝布旗装的预备小宫女中发现了一个眼熟的面孔。

　　“五爷。”曹娥也看见了他，在人群中笑着向他摇了摇手。

　　雅布见她独自站在队列中，不禁十分奇怪，走过去问道：“曹姑娘，你怎么一个人，阿寅人呢？”

　　“去龙门前送成大哥考试去了。”曹娥笑道，“他在家里念叨了好几天了，说成大哥这一科如果中了，就是他们诗社里头一个进士，要怎么请客起社云云。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索性打发了他陪书哥哥送人去。”

　　“他跟着凑什么热闹？”雅布哭笑不得：“人家明相大人和夫人都去了，轮得到他一个外人吗？倒叫你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也不是一个人。李煦表哥陪我来的，他去前面拿号牌了。”

　　因为父亲去世得早、母兄都在宫里当差，所以曹娥幼时常年一个人在家，比起一般的女孩子，性子要更独立一些，并不觉得一个人来参加小选、没有哥哥护送是什么大事。

　　但顺贞门毕竟是紫禁城的外门，有很多护军、工匠、碳丁来来往往，雅布还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不方便，于是便多留了一刻，陪她在门口站着等候李煦归来。

　　忽然见一乘四人官轿远远而来，在宫门口停下，金黄色的帘子一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的女子，一身锦衣貂裘，胸前垂着东珠、蜜蜡、珊瑚串成的朝珠，华丽无比。

　　一众挤在宫门前等着进宫的小宫女们不禁投以艳羡的目光，慌忙让路躲避，目送着她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那是康亲王的福晋。”雅布认出了那女人，向曹娥笑道，“听说他们家想把最小的女儿，许配给你书哥哥做福晋，可惜明相大人没有答应。”

　　“当真？”曹娥吃了一惊，把帕子拧成一团，“康亲王是铁帽子王，他们家的姑娘，不就是郡主娘娘，明大人为什么不答应？”

　　“我们也正奇怪呢！”雅布笑道。

　　清朝皇帝的女儿都是必须跟蒙古联姻的，所以京中亲贵男子娶妻，能够娶到的身份最高的女子就是亲王嫡女。而康亲王府又是八个铁帽子王之一，虽然这些年也在走下坡路，但地位终究摆在那里。

　　和硕额驸位同镇国公，每年有白银700两、禄米700斛的俸禄；看上去似乎不多，但已经比一品大员（180两）的年薪高出3倍了，而且还是终身领取，不像官员一样有失业的风险。

　　而且书致的母亲也是亲王嫡女，但因为岳父一家牵扯进多尔衮谋逆的案子里，明珠一直没有获得过“和硕额驸”的封号。按常理来说，他应该很愿意弥补这个遗憾、让小儿子多这么一个头衔。

　　因此康亲王信心满满地当众向明珠提起婚事，不料却被后者以长子还没定亲、暂时不考虑次子婚事为由回绝，搞得他灰头土脸很是狼狈。

　　“原来如此。”曹娥低头一笑，把拧成一团的手帕子又抚平了。

　　一时见李煦回来，雅布便把曹娥交给了他，自己如常回去当差去了。

　　李煦望着他的背影笑道：“你哥哥这几个朋友倒交得值，都是为人爽快不拿大的。”话音刚落就听前面小太监喊道：“内务府正白旗，江宁织造曹玺之女，曹娥。”

　　李煦便来不及多想，赶紧带着表妹上前，如常报了名字、加入到备选的队伍里。

　　不一时，应选之人便已到齐，太监嘱咐过众人几句话后，便带着他们到顺贞门内的两排矮房内。小选也分三轮，先查验身体，再考察言谈女工，最后由各宫的掌事宫女进行挑选。

　　第一轮曹娥就被黜落下来——对于她这种名义上是包衣，实际上出身官宦之家的女孩，内务府早有一套完整的办事流程。那验身的嬷嬷连衣裳都没让她脱，只是翻了翻档案便道：“这孩子识字，不用选了。”

　　清制，为了防止泄密，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不许识字的。曹寅教妹妹识字念书，就是存了不让她做宫女的意思了。

　　说着便有小太监恭敬地把她请到一边的雅室里吃茶，忽然听门口吵嚷，有人喊道：“苏麻姑姑来了。”

　　一众嬷嬷、总管太监再也顾不上正在参选的小宫女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忙不迭地迎出去，作揖的作揖，打千的打千，都争抢着去扶苏麻喇姑：“姑姑万安，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众小宫女也都一脸兴奋地看着苏麻喇姑，露出期盼的目光。就连已经定了要出宫的那几个官宦小姐也都露出懊悔的目光，低声抱怨：“太皇太后身边都七年没进宫女了，早知道就不让他们抹掉我的名字了。”

　　“是啊，慈宁宫的宫女不同别处，有好几个都被她老人家指给了宫里的侍卫。”

　　“当真？”曹娥忍不住出声问道。

　　说话那女孩不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曹家运势正旺，曹娥的身份在她们这群人当中已然是拔尖儿的了，况且她哥哥在乾清门当差，嫁个寻常的侍卫那不是绰绰有余？

　　说话间，几个掌事太监已经簇拥着苏麻喇姑往她们这屋里来了。显然，这些太监们也深知孝庄恐怕看不上一般人，于是便略过那些庸脂俗粉，直接带了苏麻喇姑来见这几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

　　“好俊的姑娘。”苏麻喇姑先是望着众人笑道，然后又拉起曹娥的手，“你是曹家的姑娘不是。曹小子已经够俊了，他这个妹妹更是不同凡响。”

　　曹娥不由心跳如雷，一时难以决断。

　　这边慈宁宫里，孝庄正闭目坐在炕上，拨弄着一串佛珠，皇太后尴尬地陪坐在一旁。康亲王福晋坐在绣凳上，拿帕子捂着半边脸颊哭道：“淑慎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论出身，论人品，论模样，我们有什么配不上纳兰书致的？还请老祖宗给我们做主啊。”

　　她又哭了半日，无非是说明珠拒婚伤了王府的脸面云云：“大家都是亲戚，我又只有淑慎这么一个女儿。嫁妆、婚期、酒席都好商量。可惜我跟纳兰夫人没有交情，能不能请老祖宗帮我们引见引见？”

　　她这请求看似突兀，但康亲王福晋也是蒙古人，虽然不是出身于太皇太后的娘家科尔沁部，但也是沾亲带故的。她平日里又常带着女儿进来陪皇太后说话，母女俩在宫里都极有脸面。

　　而纳兰明珠的夫人觉罗氏却是罪臣之女，不方便进宫，所以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当面给太皇太后请过安，孝庄兴许都忘记有她这号人了。康亲王福晋便觉得自己在慈宁宫更有脸面，想要借慈宁宫的面子，再给纳兰家施压，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做什么主？”康亲王福晋又哭了半日，孝庄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又不是打小儿指腹为婚，或者三媒六聘被人退婚，一开始人家父母就没答应，这还有什么好纠缠的？”

　　康亲王福晋表情一僵：“可是他凭什么呀？我们家养的可是女儿，女儿家名声金贵，平白无故被人拒婚，总得有个道理吧？”

　　“你知道女儿名声金贵，被拒婚不赶紧藏着掖着，还上哀家这儿来闹？”孝庄面沉如水，“你们家跟纳兰家素无来往，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要上赶着跟明珠结亲？又为何越过人家的长子，直接挑中次子？你自个儿心里清楚，别逼哀家说出难听的话来！”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三藩之战打了一年，已经隐隐有了转机，明珠眼瞅着要成为朝中第一人了啊！

　　康亲王福晋不由臊红了脸，他们这些宗室跟皇室的血缘一代比一代远，不出意外的话，都是要走下坡路的，因此大家都会仔细挑选女婿，专门跟那些正当权的权臣之家出身的子弟结亲。挑中纳兰书致，则是因为他哥哥是个病秧子，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当然要找两兄弟中更有潜力那个投注。

　　高门联姻，本来就是一场“你给我一个当官的女婿，我给你一个有封号的儿媳”的交易，大家都是这么算计的，太皇太后年高德劭，一向不管小辈们这点心思，今个儿是怎么了？

　　康亲王福晋一肚子委屈，却不敢辩驳。恰好苏麻喇姑又进来通传说：“科尔沁的格格、赫舍里家的格格，还有曹家的格格都到了。”孝庄便让传。

　　康亲王福晋摸不清这三位格格是做什么的，见太皇太后还有事，她只好怏怏地起身告退了。

　　“小娥被带到慈宁宫去了？”曹寅得知消息不由大急，“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这个乾清宫总管太监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消息一点儿也不灵通？”

　　换了别人这么说话，梁九功早就发怒了，但是他和曹寅也是打小儿在一起当差的同僚了，闻言只是掏了掏被振聋的耳朵，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太皇太后宫里都七年没进新人了，我哪知道她老人家怎么会突然有这个兴致？”

　　“不过你也别担心，”梁九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都替你打听清楚了，这回是太皇太后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儿使了，所以有意从满蒙八旗当中选了几个女孩子进宫，给她老人家念书读信。不是以宫女的名义，而是亲贵之女进宫小住、陪伴太皇太后的名义。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令妹经太皇太后一调理，日后哪个婆婆还敢挑她的不是？”

　　“还有这种好事？”

　　“可不是嘛，除了令妹，一同被叫进慈宁宫的，还有科尔沁左翼台吉的幼女阿巴亥氏、皇后娘娘的堂妹赫舍里氏。”

　　“这又是什么缘故？”曹寅抓抓脑袋，更觉得奇怪。

　　科尔沁左翼台吉，并不是孝庄娘家那一支，而是居住在科尔沁边缘的一支小部落。孝庄难得有兴致调/教小姑娘，怎么不选自己的嫡亲孙辈，反倒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台吉的女儿接到身边抚养？

　　蒙古台吉的女儿、皇后的堂妹、曹娥......太皇太后是怎么把这三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女孩儿给挑出来、凑到一块儿去的？

　　曹寅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本能地想要把妹妹摘出来。可是康熙却很兴奋——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她身边那些从蒙古带出来的侍女陆续告老病退，只剩下苏麻喇姑并几个从顺治朝就开始伺候她的老嬷嬷。

　　康熙担忧祖母，多次提出要给慈宁宫补充伺候的宫人。孝庄却说侍女就好比主人身上穿的衣裳，自己上了年纪，就喜欢穿已经磨合好了的旧衣裳，懒得再调/教新人。

　　康熙又提议说，那干脆让皇后带着六宫嫔妃轮流到慈宁宫伺候，却被祖母白了一眼：“我才懒得给你调停那帮争风吃醋的女人。”

　　康熙又又又提议，从宗室还有孝庄娘家挑选嘴甜乖巧的格格，进宫服侍太皇太后，结果还是被拒绝了。

　　都说老小老小，越老越小，祖母上了年纪，脾气是越发固执了。康熙一面担心她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一面又愧疚自己朝政繁忙不能陪伴祖母，愁得几乎睡不着觉。

　　不料今天，太皇太后竟然自己想通了，主动找了三个年轻女孩在身边伺候，其中一个还是曹家的姑娘。

　　康熙自幼被曹母照顾长大，深知乳母是个温柔细致的女子。能够将年迈的祖母托付给乳母的女儿，康熙高兴不已，他特意把曹寅叫到乾清宫嘱咐说：“耽误你妹妹几年，朕一定给她拴一门好亲事。”

　　曹寅哭笑不得，只得安抚妹妹、又回家禀告母亲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