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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丁酉顺天乡试案 ...

  •   却说书致入宫,名义上是帮着费扬古打下手,处理宫中琐事。但是禁宫值宿干系何等重大,压根没人指望他们这些毛头小子干活儿,还是以陪伴皇帝读书习武为主要工作。

      除了书致三人外,康熙还叫了三个少年进宫。

      一个是赫舍里常海,他是索额图长兄之子、皇后的亲兄长,今年十九岁。

      一个是爱新觉罗·罗科铎,也是当日擒鳌拜的功臣之一,他是清朝宗室、顺承郡王之孙、佟养性的外孙,今年十六岁。

      还有一个是钮祜禄法喀,前任辅政大臣遏必隆的长子、永寿宫钮祜禄庶妃的亲弟弟,今年十三岁。

      这六人当中,曹寅是康熙的奶兄,常海、法喀都是康熙的妻弟,雅布和罗科铎则是爱新觉罗家的宗室,唯有书致跟皇室的关系最为疏远、认识皇帝的时间也最晚。于是康熙便不大想得起他来。

      大伙一起放鹰猎兔子的时候,书致经常只是默默地跟在皇帝身后,很少插得上话;演练摔跤的时候,大家两两对打,他也从来没有跟皇帝分到过一组。

      对此,书致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人家赫舍里家和钮祜禄家可是送了一个女儿进宫里的!嫔妃们在后宫忍辱负重,为皇家生儿育女、侍奉长辈,一年到头也见不上父母一面,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一个娘家子侄能跟皇帝更亲近吗?

      纳兰家没有付出这个成本,自然享受不到好处。于是书致每天早上卯时进宫,酉时回家,安心躺平、尽情摸鱼,精力都用在了跟费扬古习武上面。休沐时,明珠又让他到外书房旁听自己与幕僚们议事。

      书致端着小板凳过去旁听了几日,只依稀知道如今太皇太后基本隐退,朝堂上的事都由康熙一人作主。而小皇帝目前很信任索额图,提拔了很多赫舍里氏的子弟在六部任职。七位阁臣有四位都跟他同气连枝,再有就是索额图和朝堂上的汉臣不和,闹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矛盾等等。

      都是些很浅显片面的认知,一旦说得深了,书致也就听不懂了。明珠也从来不让他发表意见,不许问问题,也不问他宫里的事,主打一个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憋着。

      再有就是一些民生实务,比如现下山西的雪灾、开春之后的黄河凌汛啦,都是朝堂上热门话题。书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只是这样各地灾害水利之类的事,朝堂上一天不处理十件,也有八件,一时竟然不能胜记。

      唯有一件事情与书致兄弟俩略微有一点子关系,倒还值得一提:

      康熙六年年底,跟明珠关系不错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徐乾学,带着纳兰成德的偶像、大词人顾贞观来给明珠拜年。

      当时,书致正在隔壁誊写年节下给各处的礼单,听一个姓王的师爷说起这事,不禁来了兴致:“等他们聊完,我倒想去会一会这个顾先生。”说着又叫来十六,吩咐他去给大公子报信,只说“顾先生来了”,看他作何反应。

      不曾想,还不等十六动身,忽然听隔壁明珠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满是不悦地说道:“来人,送客!”

      这边,书致和那王师爷听见,都是一惊。书致连忙叫住十六,主仆三人撩开帘子的一角往外望去,却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身形清癯、一副汉族书生模样的青年男人跟在徐乾学身后走出来,虽然是被人扫地出门,但他脚步稳重、眼神坚毅、脸上神色自若,好像并没有什么愧悔之色。

      书致不由暗自纳罕。

      顾贞观又没有在朝堂上当官,只是一个搞音乐和文学的艺术家而已,跟他们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以明珠的城府,就算有什么被冒犯的地方,大不了忍他这回,下次不见面就是了,怎么会当场翻脸、连徐乾学的面子都不肯给就把人赶了出来?

      不等他细想,就听屋里明珠吩咐道:“去把老二给我叫过来。”

      一众师爷赶紧打起帘子,迎了书致进去。

      屋内的三足鎏金大铜盆里燃着融融的炭火,明珠背对着他站在盆前烤火,问旁边的幕僚:“这个姓顾的多大年纪,可曾做过官?”

      旁边早有师爷翻出顾家投来的拜帖,答道:“顾贞观是康熙五年江苏乡试的第七名,隔年便以举人的身份,擢从七品内阁中书,如今二十九岁。”

      内阁中书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中枢决策机构的正式员工,好比后世国/务/院直属单位的工作人员,也许论级别只是个科员,但是每天都跟部长级别的人在一块儿上班,前途无比光明。

      明珠问:“那他怎么又没做官了呢?”

      师爷道:“听说是因他性情孤介,不合于同僚,所以在去年的时候辞官归里。”

      “才三十几岁就辞了官,一家老小吃什么?”

      那师爷便不知道了,还是旁边明珠的首席幕僚闻宪之答道:“据我所知,顾家乃是江苏的望姓大族,顾贞观的祖父就是前明东林党名臣顾宪成。这样的世家自然根基不浅,有的是祖田祖产可供子孙取利。”

      “所以说,他虽然出身望族,但目前无官无职,是个有大把时间的闲人了?”

      闻宪之答了是,明珠便眯起眼睛思索起来,半晌对书致说:“你哥不是要考进士吗?你这些天多陪着他,既然要考,就好生准备,少出去走动。”

      ?现在可是大冬天啊,我哥像是能随便出门走动的样子吗?

      书致一头雾水地出了书房,开始纠结要不要和哥哥提及此事。若提,未免引得成德担忧。若不提,又恐成德日后知道了生气。正在踌躇之时,忽然想起自己身边除了成德,曹寅也和顾贞观走得极近,他也许知道事情原委。

      想到这里,书致便拐了个弯,走去正房向母亲请安,只说自己想趁正月十六休沐的时候在家中设宴,还雅布、曹寅的席。

      觉罗氏自然是满口答应,还特意打发人到天津去采买冬日里难得的生鲜瓜果。直到今天早上,她还兴致勃勃地对明珠说:“这可是我们书书头一回带朋友到家里来玩呢。”

      明珠皱眉:“怎么,他在官学里人缘很差吗?”他们这种家庭,不擅长人际交往的后果,比不会读书都要严重得多。

      “我也疑心过,还请来学里的先生细问过,原来是你儿子太老成,从小就大人似的说话,跟那些半大孩子玩不到一处去;如今到了皇上身边,周围都是聪明早熟的人尖子,自然就有朋友了。”

      明珠不以为然地说:“我还当什么大事呢。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的种,怎么可能跟学里那些还拖着鼻涕的小孩一起摆家家酒?”

      觉罗氏瞪他一眼,劈手打起帘子出去了。

      正月十六那日,雅布二人如约登门。觉罗氏知道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最不喜欢跟长辈一起吃饭,嫌束缚,故而特意吩咐在渌水亭四周设下挡风的帷帐,中间设一暖桌,桌子中央有中空的铁皮烟道,其中装有炭火,不仅可以取暖,还可以顺带为菜品保温。

      四人分主宾坐了。觉罗氏又命人起了去年酿的果酒出来,笑着对两个儿子说:“满人的爷们儿没有不会喝酒的,你们长大了,该喝几杯,但是不许学那些粗人大碗大碗地灌黄汤。得像画上书里那些汉人名士一样,文文静静地浅酌几杯,适可而止。这是我去年酿的桑葚酒,味道酸酸甜甜的,正适合你们喝。”

      已经在乾清宫被康熙带领着,拿海碗喝过烈酒的三人顿时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雅布原本从家中带了浙江巡抚进贡的金华酒过来,听了这话只好摸摸鼻子,讪笑着坐了回去。

      觉罗氏便吩咐两个儿子好生待客,只留下四个媳妇在外听吩咐,自己回屋去了。

      只可惜,书致的朋友们好像都有些无精打采,无力回应她的盛情款待。

      曹寅举筷夹了一块排骨,还没放到嘴边儿呢,就皱着眉头发出嘶嘶的声音,手臂无力地垂放下去。

      雅布则是艰难地用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了,胳膊颤颤巍巍地抖了半天,好容易才夹起一片牛肉,也是一副龇牙咧嘴,有苦难言的模样。

      “你们这是怎么了?”成德不由问道。

      “还能怎么?被阿达海大人拉着比武,练出来的呗!”雅布一脸恨恨地说。

      曹寅坐在旁边恨恨地撕咬着排骨,显然也是有一样的经历。

      明眼人都知道,现在康熙年幼、刚刚掌权,正需要培养一批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还有谁比雅布他们这群被康熙一手选拔出来、跟皇帝一起练了一整年的武功、又一同擒鳌拜的少年更适合当皇帝的心腹呢?

      这些天,整个八旗上层的人家,都在扼腕叹息。要么如佟国维兄弟一般,惋惜自家儿子生错了时候,年纪太小或者太大,没赶上这趟好差事。要么就如索额图一般,暗恨自家儿子不争气,虽然年纪相当,奈何武功入不了康熙和太皇太后的法眼。

      说到底,还是因为雅布等人出仕的起点实在是太高了,只要他们未来不作死,一个一二品大员的前程是跑不掉的。就连阿达海这等皇亲国戚也忍不住有些嫉妒,更不要说那些在宫里当了十多年差、还升迁不顺的普通宫廷侍卫了。

      于是,这些天打着“教小孩练武”的旗号来找雅布和曹寅比武的人络绎不绝。

      成德对三人的武力值了解不多,听到这里,不禁奇怪地问:“那又如何,你们打得过鳌拜,却打不过这些普通侍卫么?”

      “咳。”曹寅跟雅布对视一眼,都是老脸一红,低下头去闷不做声地喝酒。

      成德只好把好奇的目光投向弟弟,书致忍笑说:“还能因为什么?他们俩一个莽,一个傻呗。”

      曹寅是内务府旗下人出身,能做御前侍卫已经是破格,结果他上班第一天就敢怒怼上司。虽然因为董鄂氏一家犯了众怒,佟国维、阿达海都不愿意给费扬古出头,其他侍卫又忌惮他是康熙的心腹,所以没有人当场批评他。

      但新人就敢这么跳,不受点教训,那日后还不上房揭瓦啦?曹寅这些天全方位沐浴在以阿达海为首的前辈们的“关爱”之下,每天不是打架就是摔跤,几乎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了。

      雅布则是单纯因为没能和鳌拜打上一架,深以为憾,又觉得既然小曹都能跟鳌拜过上几招,那自己的搏击比他还强,就算称不上打遍宫中无敌手,好歹也该是个“大内高手”了吧?于是对所有比武的邀约来者不拒,然后很快就被侍卫们联起手来教训了一通——

      当日战鳌拜,是他们十个打一个;现在比武,却是二十几个宫廷侍卫轮番上阵,跟他俩对练。雅布很快就后悔不迭,胳膊上的淤青消了肿,肿了消,断断续续青了一个多月,愣是没有好全过。

      “那你岂不是也......”成德惊呼,紧张地看着弟弟,却见他噙着一脸略显幸灾乐祸的笑容,行动自如地盛汤夹菜、自斟自饮,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身上有伤的痕迹。

      “别提了,你弟弟是个叛徒!”曹寅怒道。

      “就是就是!”雅布也跟道。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抱怨这件事,书致听了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说:“我这叫用智慧为自己赢取生存空间。”

      “你做什么了?”成德问。

      “也没什么,就是阿达海大人还有不少其他的侍卫,都欠着我两个月的喂马擦靴,所以他们最近见了我掉头就走,生怕我想起来这回事,哪还敢找上门来比武呢?”

      “阿达海大人替你喂马擦靴?”成德不由更奇怪了。

      书致大笑,把当日的赌约说给哥哥听了。

      这回太皇太后一共给自家孙儿娶了一后五妃六个老婆,这六个人燕瘦环肥,相貌都不算太差。但侍卫们都一致认为,还是李氏、马佳氏、呐喇氏这三位出身相对比较低的妃子,长得更漂亮。

      这也很容易理解——出身低的女人数不胜数,以皇家的力量完全可以万里挑一,充分竞争,直到选出最美的花中之王;而皇后,因为只能从八旗最顶尖的世家挑选,还必须要跟康熙年龄相近,所以候选者也就是那么十几个女孩而已,自然不可能跟万里挑一的嫔妃比美。

      所以单论长相,侍卫们都不觉得皇后赫舍里氏能够得宠。然而康熙的审美好像异于常人,从大婚的第二个月开始,他每个月初必定留宿皇后宫中十次以上,不管谁得宠,侍寝次数都必须排在皇后后面,有的时候甚至刻意连续十天都不见宠妃,就是为了不让她们超过皇后。

      这可叫阿达海等一众叫等着吃瓜看戏的侍卫们大跌眼镜。

      “你们怎么拿这样的事开玩笑。”成德听了先是不好意思,然后又忍不住好奇,问弟弟,“你是怎么猜中皇上心意的?”

      “是啊。”雅布二人也疑惑很久了,曹寅忍不住开口说道:“这种事儿皇上连我也没有透露过呢!”

      “那是因为你傻,只知道记恨人家董鄂妃一个死去的弱女子,却不会总结教训!”书致白他一眼道。

      原生家庭不幸的孩子,都很能从父母身上吸取教训,然后矫枉过正,走向另外一个完全相反的极端。就像性格暴躁易怒的父亲,很容易养出软弱恋母的儿子;而性格绵软、对家暴忍气吞声的母亲容易又养出强势独立的女儿。

      顺治专宠董鄂妃,是康熙童年种种不幸的根源,导致他对“妃嫔专宠”这四个字深恶痛绝。而妃嫔的反义词是皇后,专宠的反义词是雨露均沾。所以康熙必定极端尊重皇后,同时广纳后宫、雨露均沾,借此来跟自己的父亲划清界限,完成一场精神拭父的仪式。

      书致感谢自己以前辅修的《性缘心理学》,以及刘和平老师的《康熙王朝》,让他赢得了这一局赌约。

      雅布又兴致勃勃地问书致:“你准备什么时候让那群混蛋兑现赌约?”

      “对!”曹寅也激动起来,握拳道,“兑现之前,一定要先去马棚里踩两脚,再让他们给你擦靴!”

      “我干嘛要兑现?”书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他还没有傻到因为赢了一个赌约得罪全体同僚的程度,况且玩过扑克牌的人都知道,王炸一旦打出去,就没有威慑力了。那些侍卫不挟私报复、把他堵在校场上暴揍才怪,将把柄留在手上,每天看阿达海灰溜溜地从他面前经过,这样的日子难道不香吗?

      “高,实在是太高了!”雅布举杯,由衷地比出一个大拇指,“兄弟我先干为敬。”

      酒过三巡,雅布又吵着要去望海楼上观景,成德便起身给他带路。书致和曹寅落后一步,闲庭信步,走在白雪覆顶的湖滨游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书致这才压低了声音问曹寅:“你最近可有出去跟那位顾先生见面?”

      曹寅大惊:“你怎么也问起这个?难道他也找上小成了?”

      “更坏。他找上了我阿玛,直接给轰了出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书致笑道,“他这么一个誉满天下的人,竟然会舔着脸四处求人,总不会是为了借钱吧?”

      “若是为了钱,那倒好办了。”曹寅说着长叹一口气,清秀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惆怅。

      原来顾贞观这次进京并不是为了享受当大明星的优越感,而是带着为在丁酉顺天乡试案当中被冤枉的好友吴兆骞翻案的使命来的。

      吴兆骞,明末清初大词人,同时也是清朝前期科场上出了名的大冤种、倒霉蛋。

      顺治十四年,他在江南参加秋闱,高中乡试第二名亚元。不料同榜当中有一个名叫陆其贤的考生以白银三千两贿赂考官,买了一个举人的功名,被御史揭发出来。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顺治皇帝为了平息物议,下令将陆其贤立斩,其余中试者都押往京城,在金銮殿前当庭复试。

      吴兆骞九岁即能作《胆赋》,十岁写《京都赋》,原本是有真才实学的,不料他当时流年不利、犯了水逆、出门之前还忘看黄历——先是在入京途中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地折腾了半个月;然后好容易挨到瀛台复试的时候,又恰好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宫殿里闷热闭塞,用了好些冰盆,也不解那股燥热之气,众人都大汗淋漓。而在皇帝面前,自然不能随意出恭,为了避免尿意逼人的尴尬,宫人也就没有给各位举人准备茶水。

      生病、畏热加一整日水米不进,吴兆骞是个文弱书生,哪里受过这等折磨,几乎连抬笔写字的力气也没有了,苦苦挨了两个时辰,最终未能完卷。

      顺治皇帝一见,顿时火冒三丈——好家伙,你一个在江南高中第二名的人,到北京之后竟然连卷子都做不完,肯定是行贿了!哈哈,还是朕英明神武,一下子就把你这个滥竽充数的家伙逮住了!

      于是顺治既不给吴兆骞辩驳的机会,也不让三司详查,直接当庭下旨,取消吴兆骞的举人功名,重责四十板,家产籍没,并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宁古塔。

      问题是,吴兆骞在江南素有才名,顺治皇帝但凡派个人出去打听一下,又或者向抄家的官员多问一句,了解一下吴兆骞那三间瓦房子土墙的居住环境,也不会得出他行贿这么离谱的结论。

      可是当时正是顺治亲政之后第一次亲自破获“舞弊大案”,自以为朕为江南士子主持了公道,正是志得意满之际,谁敢对正在兴头上的小皇帝说“陛下,您弄错了”?

      于是负责抄家的刑部、负责主持科举考试的礼部,都装聋作哑,任由吴兆骞被廷杖流放。

      得知内情的文人们纷纷泪洒笺纸,赠词赋诗送他出塞。其中以吴伟业《悲歌赠吴季子》最为有名:

      “生男聪明慎莫喜......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

      “居然还有这种事?”书致也听得一脸唏嘘。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倒霉的人?以前他以为参加科举考试,最惨也不过是像范进那样,七老八十了还考不中罢了,怎么还能有考个试、结果却把全家考去宁古塔吃野菜的操作啊?

      满清大兴文/字/狱,那些因此丧生的人,当然也无辜,吴兆骞这事能闹得这么大,主要是因为他在南方士林当中颇具才名,还未中举时就凭诗词、骈文受到翰林学士徐乾学、吏部尚书王士禛等名流赏识,名列“江左三凤凰”之一。

      这样一个要人脉有人脉,要才华有才华,要名气有名气的人,在文人群体当中已属上流人物。然而在满清的铁血统治下,他却连为自己伸冤辩白的机会也没有,就被定罪流放。这让那些名气不如他、背景不如他的普通文人,如何能够不唇亡齿寒、胆战心惊?

      就连书致也忍不住在内心暗想,因为生病所以做不完卷子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很像会发生在他哥身上的事啊!要是纳兰成德考试的时候也来这么一出,即便有明珠的权势庇佑不至于获罪,他估计也受不了这个冤枉气吧。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曹寅苦笑道,“这事是顺治爷一力做主的,他老人家偏又已经驾鹤仙去了,现在想要翻案,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书致更是满是同情地点点头——要是顺治还活着,他自己纠正自己的错误,说不定还能传为佳话。可他偏偏又已经嘎了,康熙如果要给吴兆骞翻案,那他就必须要向天下人承认自己的皇阿玛做错了。这岂是人子所为?

      所以曹寅哭丧着脸说:“昨儿顾贞观来求我,说他把吴兆骞的冤情写了个折子,希望我能婉转递给皇上。但古人说‘父死三年不改其道’,我怎么能让皇上做这么为难的决定呢?”曹寅说着负手长叹:“我日后算是没脸在京师文坛上混下去了。”

      换了平常,书致早就开口嘲讽他“说的好像你是京师文坛的什么重要角色似的”,不过现在他也没了说笑的心情:“原来是这样,难怪我阿玛那样生气。”

      明珠虽然位居一品,但终究是朝中新贵,正是该埋头干活、积攒资历的时候,突然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来请他冒着丢官的风险、翻一件先皇亲自定性的大案,明珠怎能不恼?

      “所以就更不能让小成知道这件事了。”曹寅朝成德的背影努努嘴儿,嘱咐书致,“你阿玛是刑部尚书,正管这摊子事。你哥又是个热心肠的傻子,万一他要是脑子一热,非要给吴兆骞出头,还不惹得你们家鸡飞狗跳?”

      “怎么说话的,你哥才是傻子呢!”书致瞪他一眼,“我不说,只是不想让他知道难受而已。若说了,他肯定比你拎得清!”

      “是是是,你哥貌比潘安才过诸葛,行了吧?”曹寅白他一眼,打住话头,快步追上成德和雅布,和他们大声说笑着,把这事抛到脑后不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丁酉顺天乡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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