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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春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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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令时节,京都落下第一场雪。
沿河数十里,码头停靠的船舶隐匿在纷扬风雪中。一夜北风紧,乌黑的船篷顶积聚了一层层厚重的白。
天刚蒙蒙亮,只见一两粒芝麻大小的人影奔行于苍茫雪野间。
***
京都裴府。
天寒地冻,主子宽宥,这个时辰除了年轻首辅常居的书斋,府邸上下皆是寂静一片。
今日,一处院落却率先在苍茫风雪中醒来。
“姑娘,五姑娘!”侍女喜悦的声音由远及近,被紧阖的窗连同寒风隔开在外,听不清楚。
屋内帐幔里的人影闻声微微晃动,片刻后回归宁静,继续沉入梦乡。
宋音尘畏寒恋暖,被衾蒙头缩起身子,抱着她的圆枕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却听得侍女清影一声:
“五姑娘!天大的好消息!咱们老爷回京了!”
“嗯?”
脑海中“嗡”的一声,少女双目还未完全睁开,人却已掀起衾被,胡乱踩着绣履奔至窗前。
窗扇猛地被推开,汹涌寒风扑面灌进屋来,温度骤降,冷得宋音尘浑身一颤。
“啊啾。”
屋内守夜的侍女晴山听见动静,忙取了件斗篷过来将小姐裹得严严实实,转身动作利落关紧了窗。
宋音尘被斗篷蒙住了脑袋,一低头,怀里揣上只暖炉,还没缓过神,又被晴山按着坐上软垫开始梳洗妆扮。
屋内烧着宫廷特制银丝炭,汝窑天青釉莲瓣纹香炉里燃着御赐熏香,就连软垫也是波斯进贡的珍品。
平心而论,裴府对宋音尘的照顾好得不能再好,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无一处不精心,待遇胜过许多高门大户府上的小姐。
反倒是她名义上的夫君——那位本朝最年轻的首辅,俭朴的待遇像是外头捡来的子嗣。
一位是落魄了的娇贵小姐,一位是清冷疏离不解人意的寒门权臣。一个需得时时暖着,一个冷得像数九隆冬的冰,两人凑一块,哪儿都不合适,怎么看都难言般配。
这门婚事一开始便是一纸荒唐言。
她与裴听澜名义上是少年夫妻,实则两处分居各过各的,宋府陪嫁的丫鬟待宋音尘仍以未出阁时的“小姐”“姑娘”相称。
裴听澜态度更是决绝,让出院落给宋音尘,宁可独自久居书斋,也不愿见她。除却祭祖这等要事,平日里交涉甚少。
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好在,京都第一场雪为宋音尘带来了喜讯。
清影收起伞,笑得合不拢嘴步入房门:“天公作美,夜雪封渠之前,府上亲眷便已乘船抵达了京都。今日一早便托人传话,待到安顿好了京中事宜,便来接小姐回家团聚!”
宋音尘惊喜地起身相迎。
三年了,她同家人分别已整整三年了。
当年事出紧急,涉案商贾众多,宋府老爷四处求助未果,忐忑不安地登门求见裴父,求裴府为小女儿寻一条后路。
意外之喜,裴父做主,道是偿还宋府当年救命的恩情,为两个孩子定下婚约。
自此,商队远赴千里之外,宋府小小姐独自一人留守京都,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不得团圆。
“老爷夫人他们都很思念五姑娘,长公子差人早早候在城门前,赶着第一批入城给姑娘送来了信。”
清影从怀里掏出信封,仔细擦去落雪洇湿的痕迹,递给宋音尘。
“小妹亲启:”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睽违日久,拳念殊殷。”
“是大哥的字,我认得。”指腹珍惜地摩挲墨迹,宋音尘仰起脸,眼瞳泛着光。
她将信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认,将家人的每一句殷殷嘱托都牢记于心。
她透过白纸黑字,看见无论境遇好坏,父亲这三年每到一处都不忘给小女儿搜罗新鲜玩意,看到嘴硬心软的阿娘愧疚难当,梦中哭着唤囡囡小字,看到兄姊们代未能行万里路的小妹写下万卷书……
大哥笑着道,此番回京,给小妹准备的箱屉装了满满两艘商船还不止。
宋音尘看到最后,眼眶都湿润了。
“小姐,可需知会裴大人那处一声?”晴山适时问道。
宋音尘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裴听澜。
她都快忘了这个夫君的存在了。
“是该同他说一声。”
晴山颔首,转身取了伞便要出门。
“且慢。”宋音尘叫住她。
她抿了下唇,自箱箧最底层取出只木匣,交待晴山:“你将此物呈至大人手上,再帮我带句话,大人自会懂得。”
三年前,她与裴听澜结成一对契约夫妻。成亲时,彼此承诺三载为期,待到宋府渡过难关,两人一拍两散,从此山长水阔再无纠葛。
***
雪满长安道。
满城皑皑雪白之间,裴府书斋那片苍翠成了点睛之笔。
竹林深处,青年撑伞于纷扬大雪中缓行。
青年眉目尽显冷淡,气质比夜雪还要清冷几分,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腰间佩着姑娘的白玉璎珞,为青年添上两分恰到好处的温润通透,让他有了红尘的温度。
裴听澜驻足风雪中,纸伞微微倾斜,落雪滑过伞沿,沾湿他眼睫。
青年轻咳两声,面色愈显苍白。
似乎病了。
病了为何要出门踏雪受冻呢?
骨节分明手轻轻搭上白雪覆盖的枝桠,一声裂响,突然用力折断花枝。
雪中春信至,这是府上今岁绽放的第一枝红梅。
只是形状不甚满意。
裴听澜回了竹斋,褪去大氅清理。大氅并无什么脏污,只是末端被雪水沾湿了,但此人有严重的洁癖,他处事的方方面面都极尽严苛。
剪刀毫不留情剪断花枝间一簇又一簇,直至裴听澜满意。
他书斋中有一只汝窑青瓷瓶,同宋音尘房中那盏天青釉香炉很般配。
院落是裴听澜的,那盏香炉自然也是他授意留下的,伴读多年,他太清楚小姐的喜恶了。
那时,宋府是江南道有名的富庶商户,宋音尘是全家高高捧在掌心的明珠。
小姐高不可攀,裴听澜低到尘埃里,卑微至极。他跪伏于地时,视野低到只能触及小姐垂地的裙角。
小姐是主子,他是仆人,小姐活泼开朗,裴听澜沉默寡言。无论小姐的要求多么无理取闹,他都得听之顺之。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一拜天地那刻,位及首辅的裴听澜看着近在眼前的小姐,仍不免生出他在以下犯上的错觉。
竹斋窗外,密雪还在簌簌落下。
裴听澜看着那枝开得热烈的花,微微出神,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当年在宋府见到那姑娘的第一面。
书塾里的先生交给他伴读的差事,叮嘱他要对小姐言听计从。
裴听澜颔首应下,翻开书开始温习功课。
春日檐廊下书声琅琅,女孩轻快的嬉笑声却突兀地闯进了书塾。
宋音尘步履轻盈追着风筝,粉色襦裙在日光下光彩夺目。小姐年少不知愁滋味,笑容明媚压得满园春光黯然失色。
风筝垂挂枝头,那树并不高,但小姐才及豆蔻年华,身量尚小够不着。宋音尘不等嬷嬷缓过神,拎起裙子灵巧地爬上了树。
她伸出手欢快地扑向风筝,却有一人动作快她一步。
“啪”一声脆响,宋音尘的手误打上一人手背,力道很重。
她趴在枝头眨了眨眼睛,疑惑地望向站在树下的少年 ,顽劣一笑倏地夺走了他手中风筝。
裴听澜一怔,少女的笑靥正撞入他眼眸。
他忽然就想起先生摇头晃脑吟诵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后来,每逢春日宴游,众人争执满园芳菲间哪一棵开得最好,有人斗胆问及首辅大人,裴听澜数年如一日,总会答道:“是桃花。”
***
小厮轻声问候,将裴听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将修剪好的红梅插进瓷瓶,道:“仍是以母亲的名义,给少夫人送去。”
“大人,少夫人房中差人给您送来一件物件,并带了句话。”
宋音尘会主动送他物件,三年来确是稀罕事。
裴听澜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通身冰冷的疏离感都淡了几分。
“呈过来。”
他手中握着修剪花枝的剪刀,刚要放下,目光冷不丁触及那只木匣,手遽然一抖,尖锐的刀子便划伤了皮肤。
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流经苍白的手腕,产生极致色差。
血滴落了下来,花枝红得更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