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云里》木森暖

1、第 1 章

　　一

　　云离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孩子七岁的时候可以自己吃饭穿衣，背着书包站在校车前跟妈妈说再见，但云离七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

　　哪怕他的妈妈再怎么用心教他，除了“妈妈”两字咬字清晰，其余的他只会拙劣的模仿对方的发音，口齿不清。

　　他吃饭也很慢，他拿着勺子要好久才能看清碗在哪里，慢吞吞的勺起一口放进自己的嘴里，往往吃了两三口，他的爸爸就会大发脾气，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养着这个废物有什么用？！当初我就说把他扔了！你非要留下这个傻子！除了花钱他还能干什么？！”

　　他的妈妈当即刷的站起。

　　“你又发什么疯？！我要你养了吗？你养过这孩子一天吗？！你除了抽烟喝酒砸东西你还会干什么？！”

　　事情往往以爸爸摔门离去，妈妈坐在椅子上哭泣结束。茫然无措的云离只能紧紧握着手中的勺子，一声又一声的喊着“妈妈。”

　　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知道爸爸不喜欢他。

　　二

　　后来爸爸不见了，饭桌上再也不会有人突然站起来砸碗了，妈妈一天比一天忙，可是她依然每天都很认真的教云离穿衣，系鞋带。

　　云离没有上学，家境也不足以支撑他去特殊学校。每天他只会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楼下的公园里有同岁的孩童在每天放学后打闹，但是云离不敢过去。

　　因为他过去的时候，别人都会朝他身上扔土块，骂他“傻子”。

　　他就这么趴在阳台上看着。

　　在那灰暗不见一丝天光的不幸童年里，每天趴在阳台上等着妈妈下班的日子成了那段蒙蒙人生当中唯一的甜。

　　三

　　妈妈会一周给云离带一次糖果。

　　她教云离把糖纸剥开，将透明散发着水果甜味的糖放在嘴里含着。

　　这样的甜味似乎驱散了过往所有的痛苦，他开心的看着妈妈说，“妈妈，好吃。”

　　四

　　小区里新搬入了一家住户，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长的很漂亮，但只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便不见了，只留下了那个孩子，经常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凳里写着什么，不和其他的孩子玩到一块儿。

　　云离想，他和自己一样，没有人玩。

　　************

　　这是云离被扔土块后第一次想出门。

　　他拉着妈妈手，指着楼下公园里的那个男孩，一遍又一遍的说“妈妈，想……想……”

　　“小离想认识哥哥吗？”妈妈蹲下身体，摸了摸他的头，“那是哥哥。”

　　“哥……哥……”

　　云离含糊不清的念了好几遍，“认……认识……哥……哥……”

　　五

　　在妈妈的鼓励下，云离第一次去结识朋友。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糖果，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来到在长凳独自写作业的男孩身前，摊开了手，“哥……哥哥……吃……吃……糖……”

　　男孩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收起了作业，起身向另一栋楼走去。

　　云离的第一次交友便以失败告终。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离。”他妈妈很快从藏身的树后来到云离面前，温柔的握住他的手，“没关系的小离，哥哥刚搬来不久，应该还很内向，不擅长与人交流。等哥哥熟悉这里了，就会和小离当好朋友了。”

　　云离怔怔的点了点头。

　　他其实知道，这个哥哥不喜欢他。

　　但……但是……

　　他不会向自己扔土块。

　　云离还是很想和他当好朋友。

　　六

　　在云离又一次把糖递到男生身前时，陆知安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冷的像千年化不开的寒冰，“你是傻子吗？”

　　他话音刚落，那个男孩便不安了起来，像是做错了事一样，恐慌的等待着下一秒即将来临的训斥。

　　陆知安收回了视线。

　　明明是个长的很好看的男孩，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可永远只会呆呆的站在那里，令人心烦。

　　他讨厌傻子。

　　可傻子就一直站在他的身边，就算害怕也坚持要把糖递到自己的面前，陆知安不知为何烦躁起来，他突然提了声量，“你还要在我身边站多久？”

　　“是不是我收了你的糖你就不会来烦我了？”

　　傻子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他也不会说话。

　　那股压在心间的烦躁又涌了上来，陆知安猛地站起身，毫不客气的从对方摊开的手里拿过了那颗糖，背上书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傻子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反应迟钝，脑子一点也转不过弯来。

　　他在陆家只要背错了一个单词，他的爸爸都会严厉的拿尺子打他的手心。

　　而傻子什么也不用做。

　　可是当他看到暴雨天，小区内空无一人，那个傻子就呆呆的站在门口，被雨淋着，陆知安突然打开门冲了下去。

　　他没有拿伞，同样淋着大雨，一路跑到小区门口，抓住傻子的手，把他带回自己的家里，冷声问道，“你连避雨都不知道吗傻子？”

　　云离慌了神，他永远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小声的辩解，“我……我……等……等妈妈……”

　　“妈……妈妈……没……没回来……”

　　陆知安没有出声。

　　他看着眼前的傻子，想到对方被暴雨淋的样子。

　　没有人给他撑伞，也没有人喊他躲雨，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傻子，就让他在那里淋着雨。

　　“陆知安。”他突然开口，“我叫陆知安。”

　　“安……安……”云离只听见了最后一个字，他口齿不清的念着，“小……小安哥哥。”

　　七

　　云离有了新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他每天坐在阳台上的期待又多了一份，总是晃着脚丫子等妈妈和小安哥哥回来。

　　小安哥哥总是会比妈妈先回来，陪他玩一阵子。

　　小安哥哥也会像妈妈一样给他糖吃，给他很多没有吃过的，奶香奶香的糖果。

　　在陆知安家里陪着对方写作业，也让云离格外的兴奋。

　　“小……小安哥哥……”他抓着脖子上的系着领结的小熊，“这个是小安哥哥……”

　　“我是小熊？”陆知安一脸的不情愿，“哪里像了，我看你才是，跟小熊一样笨。”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离便举着小熊踉踉跄跄的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把小熊塞进他的怀里，一边认真道，“像……像……”

　　“好吧好吧。”陆知安无奈，只能应了下来，“我是小熊可以了吧。”

　　他又不能对云离发脾气，最后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脸颊上的婴儿肥，低声道，“傻子。”

　　八

　　云离的妈妈不见了，他怎么都等不到妈妈回来。

　　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有人问云离问题，他也答不上来，只是怔怔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充斥着吵闹的喧哗声。

　　“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是个傻子？”

　　“再好看也是个傻子，傻子能有什么用。”

　　“他爸因为他是傻子早就跑了，他妈现在也没了，可惜了。”

　　形形色色的人映在他的眼中，那些陌生的，异样的视线和情绪都让他仿徨无措。

　　直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紧紧抱住了他。

　　那力道大到他身上发疼，云离也丝毫没有感觉。

　　他只是茫然的问，“小安哥哥，妈妈呢？”

　　九

　　妈妈不见了，小安哥哥也不见了。

　　他有了新的住处，但那房间逼仄狭小，不止他一个人住。终日的吵闹声响彻在他的耳畔，从不停歇。

　　偶尔的时候，云离会抬头透过窗户看天色的景象。

　　灰蒙蒙的天色不见一丝湛蓝。

　　十

　　云离见到了一个男人，他带走了云离，对方告诉云离他是小安哥哥，但是云离不认识。

　　他不记得小安哥哥长什么样了。

　　那段明媚的回忆太过短暂，短到一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暗色的天空。

　　心智永远只能停留在孩童的他不知道，这种忆不起童年那一颗化在嘴里糖的味道被称之为苦涩。

　　但是男人却抱住了他。

　　“没关系的小离。”男人似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想起我。”

　　十一

　　云离又换了新地方。

　　他的房间变得宽阔明亮，有很多的玩偶，地上的毯子有一层薄薄的细绒，因为男人担心他总光着脚着凉。

　　除此之外，云离还可以站在比人还大的窗户前，往下望去，又因为害怕退了回去。

　　他还是想不起小安哥哥的长相。

　　但是当有一天，他看见了藏在书柜隐蔽角落上的小熊时，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踮脚拿下了小熊，光着脚下楼去找男人。

　　看了看小熊，又看了看男人，忽然说出了那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四个字，“小安哥哥。”

　　陆知安猛地走了过去，贴上了他的唇。

　　云离喘不过气来，这样陌生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本能的想逃避，却又被身后的大手紧紧钳制住。

　　最后他脱力的趴在陆知安的怀中，纯澈的瞳孔里布满了茫然，“小……小安哥哥……”

　　十二

　　房子里来了云离不喜欢的人，在小安哥哥不在家的时候。

　　云离有一百只小羊布偶，那是小安哥哥买来给他数羊的。

　　那个家伙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在云离面前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云离听不懂他的话，但在讨人厌的家伙说个不停时，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一只羊，砸了过去。

　　“你——”

　　玩偶砸在那个人的胸膛上，他咬牙切齿，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你竟敢砸我？！”

　　云离没有说话，他又抓起一只羊，扔了过去。

　　“你还砸我？！”陆知明显然火了，他怒气冲冲抓起地上的两只羊，来到云离面前，“信不信我把你的羊都扔了！”

　　云离没有理他。

　　他坐在毯子上数了一只又一只羊。

　　他想，有这么多羊，妈妈在哪里呢？

　　“喂，你怎么哭了？”那个人慌张起来，“我把羊还给你啊，你别再哭了。”

　　十三

　　陆知安回来就把陆知明打了一顿。

　　陆知明不死心的继续来找云离，他这次装作好心好意的和云离一起数羊，然后趁着云离不注意亲了他一口，又被陆知安揍了一顿。

　　十四

　　云离生日那天陆知安带他去了游乐场。

　　结束之后他便带着云离来到一家酒店里。

　　大厅经过一番精心的布置，星光璀璨，如梦似幻，只是本该坐满宾客的位置上却空无一人，偌大的宴会当中只有他们孤身两人。

　　这场求婚，陆知安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人。

　　只要他和小离就足够了。

　　因为他们是彼此人生里唯一的观众，忠实的见证者。

　　“小离。”

　　袅袅雾气中，陆知安单膝跪地，手捧钻戒，仰头看着他，“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云离怔怔的看着他。

　　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何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阴翳一点一点被透进的光亮所驱散。

　　儿时那一点点化在嘴里的甜味又有了鲜明的味道，他呐呐出声，“和小安哥哥……在一起……”

　　十五

　　往后的日子安宁和煦，如同平和的湖面泛不起一丝的波澜。云离总是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天空，那双纯真的眼总是看不见一丝杂质，如同无暇的月。

　　“小离。”陆知安走了过去。

　　“小安哥哥。”他身边的云离突然来了口，“云里是什么？”

　　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指了指湛蓝天色里的大白云，“这是云。”

　　他莹白圆润的手指偏了方向，“这是天。”

　　“那妈妈呢？”

　　他转头看着自己，“妈妈在哪里。”

　　“阿姨她……”

　　陆知安将少年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里，紧紧拥抱住对方。

　　“藏在了云里。”

　　十六

　　白云悠悠，清风浩浩。

　　对亲人的每一分思念，都藏在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