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有假期》野生芦苇

2、Chapter 02 “别把自己

　　“这是我确认的审计部新员工名单，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我就让人力部走流程了。”

　　从余味集团官网发布社招和校招公告以来，他们收到了数百份简历，齐桓让人力资源部初筛，先把那些简历照不像活人的丢碎纸机里碎了，剩下的再跟招聘流程走，齐桓亲自把关，还参与最后一轮复试，一套流程下来，仅花了一个月时间。
　　齐桓虽然年轻，向来是个说干就干效率极高的主，不然常务副总经理是坐不稳的。

　　余屿舟翻开一叠简历，数张审计精英的脸跃至眼球。
　　当了五年总经理，余屿舟嗅觉已极度敏锐，眼光毒辣且不吝惜本钱。这次新建审计部，将楼下87层的大型休息室重新整装，改成了审计部办公区，以人才引进的待遇薪酬招聘十二名审计精英和三名实习专才。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

　　“最下面三个是实习专才。”

　　实习专才应聘的人数众多，齐桓经过再三考察和反复斟酌才选拔了这三人，说白了，即便是用来给其他正式员工打杂用的，也是有严苛要求的。专业成绩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品性良好，不好生事端，就像复印机里的白纸。打印出来，好用就是一份呈上递下的文书材料，不好用就丢进废纸篓，无人问津。

　　翻到最后一张，余屿舟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女孩……“隐世”的青花瓷瓶？
　　包厢内半遮的脸、低垂的眼，昏暗路灯下骑在电动车上的恣意笑容，回忆起来仿佛走入一条神秘幽深的谷道，如今，它被聚光灯啪地一照，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
　　猝不及防。
　　证件照上，光洁的额头，双瞳如马尔代夫的海水般清澈，嘴唇挂着微微笑意，似乎是刻意憋住的，若不是在拍照，恐怕要笑出声来。
　　可是这脸颊……嘶。

　　对面的齐桓见余屿舟盯着一张简历久未动作，以为是他对自己亲自挑选的实习专才不满，起身主动介绍道：“噢，这是陆期期，明珠大学在校大四生……”

　　“怎么跟大马猴似的，脸上胭脂涂这么浓？”

　　齐桓没介绍完，就被打断，听到大马猴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后跟着乐了：“我开始也以为是P的，后来面试发现她的脸就那样，一紧张就跟红彤彤的小苹果似的。”
　　见到余屿舟犹疑的目光，他打包票：“放心，我考察过，姑娘不错。”
　　听到这句，余屿舟眼神微微一变。
　　齐桓旋即摆手，露出一副“你臭不要脸”的羞涩样，嚷嚷道：“不是你想哪去了，我是说做背调！”

　　进入集团的最后一轮筛查就是背景调查，家庭困难、不齐都没问题，但绝不可以有犯罪史。

　　“这个陆期期优秀啊，连续四年都是三好学生。只是家庭——”齐桓作出思考状，仿佛想要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家庭有些破碎。”
　　余屿舟心底拉出一条细弦，在心口轻轻一割。
　　家庭破碎。
　　这是什么形容。

　　十分钟后，齐桓筛选出来的十二名新员工加上三名实习专才就这么敲定了，余屿舟大笔一挥，在招聘员工议题审批栏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开总经理办公会时，这个议题放在了第一个。
　　余屿舟仿佛有意似的，让与会的六名副总经理自告奋勇，看看谁来当这个审计部部长。
　　六名副总经理里，最大年纪四十五岁，最小年纪是余屿舟。
　　除了常务副总齐桓和周彦是余屿舟钦点的，其他四人都是董事会或是董事长余承功先前定下来的人选，业务能力较强，对公司没二心，不然余屿舟早把他们换了。

　　齐桓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看向其他五人，因为余屿舟曾提出过让他来兼任，他也同意了。周彦冲齐桓挤了挤眼，意思是，兄弟看好你哦。
　　其他四名副总对此早有耳闻，此时默不作声。
　　将形势看得一清二楚的柳叶也乖乖地坐在底下，陪着办公室的小蒋做会议记录。

　　咳咳——
　　齐桓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半路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我来毛遂自荐一个吧。”

　　齐桓身体一僵，连人带椅转向了会议桌的尽头。

　　“你来？”
　　这位比自己大了七八岁，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校友，圆圆的脸，塌扁的鼻梁上永远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在总经理办公会永远只会举手表决“同意”的老实人——何盛。
　　今天竟敢公开当“出头鸟”！

　　“对，我来。”何盛接话。

　　齐桓猛地转向余屿舟，余屿舟无辜地耸了耸肩。
　　周彦摸了摸下巴，不友好地打量起这位最没存在感的何副总。何盛早在董事长余承功还兼任总经理时就进来了，有点资历，董事长经常在会上夸这位何副总稳重踏实。
　　偏偏这样的评价不得年轻管理层的心，稳重踏实算什么好评价。
　　他们也就没把何盛放在心上。

　　何盛站起身，捋了捋皱巴巴的西装，低着下巴，挤出两道圈。
　　“我大学的第二专业是审计学，略懂一点审计。”

　　事实上他是真的谦虚了，他的第二专业是以当时年级第一的成绩结业的，审计院老院长还为此跑过好几趟经济学院，想让他考个研究生，老院长亲自来带，奈何何盛并没有继续深造的意愿，老院长惋惜不已。
　　前段时间听说集团要成立审计部，他是最高兴的，仿佛休眠多年的火山终于有机会重新喷发了。
　　齐桓缩起食指，挤了挤鼻子，“老何，你市场营销部最近在策划品牌推广会吧，忙得过来吗？咱们集团对这个审计新部门可是抱有很高的期待啊。”

　　何盛红通着脸，拍胸脯保证道：“齐总，这你放心。我这吧……”他蓦地转向余屿舟，严肃道：“余总，您给我一个人，我就行。”

　　“谁？”余屿舟终于开口了。

　　“沈超。”

　　沈超是战略投资部的副部长，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年轻人肯干事，豁得出去。但问题关键在于，他是齐桓分管下的得力干将。
　　听到这，齐桓雪白的脸霎地黑了。
　　余屿舟瞟了他一眼，差点乐出声。

　　“怎么说？”齐桓咬着牙笑道。

　　何盛也不卖关子，直话直说：“沈超父亲是明珠审计署的副署长，我想着把他放到审计部，有利于咱们工作的开展嘛。”

　　“你倒是实诚。”
　　齐桓的脸更黑了，他当初就是打算扶持沈超上位，怎么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余屿舟终于扑哧笑出了声。

　　“齐桓呀齐桓，这下你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装逼装大了，审计部没了，连最能干的手下都要转手于人了，齐桓急了，怎么听余屿舟的意思就这么定了，“这——我还没同意呢！”

　　“齐总！”
　　何盛小跑过来，捏包子似的捏着齐桓僵硬的肩膀头，“别急别急，咱们兄弟晚上出去喝一杯，再来合计合计。现在开会呢。”
　　他指了指侧边，“那儿，柳叶记录呢。”
　　被点名的柳叶扭了扭腰，抱着笔记本啪啪啪地打起了字，就跟皇帝身边的起居郎似的，毫不留情，只要皇帝不反对，什么都照实写。

　　“不是，我这——”
　　肩膀一松，齐桓回头，刚要去抓何盛的手，何盛已经跑回了原位。
　　余屿舟压了压手，目光扫了一圈，“其他几位副总的意思呢？”
　　其他四人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余屿舟授意的，但余屿舟看起来心情不错，也没提出反对意见，他们便异口同声：“同意。”

　　“……你们这就同意了啊？”齐桓气恼地摊了摊手，尤其是周彦这棵墙头草，倒戈比谁都快。

　　余屿舟转向他：“你可以发表意见。”
　　是。齐桓的确可以发表意见，但是总经理办公会是总经理责任制，也就是说总经理说了算，余屿舟都没反对，他还能说什么，难不成让柳叶记上一笔“不同意”。
　　若是以后审计部发展得好，自己这个“不同意”就是没眼光没远见，不会用人。
　　若是何盛带得不好，那相当于打了余屿舟的脸，关键这巴掌还是自己打的，那更破坏他和余屿舟之间的关系了。齐桓越想越不得劲，不耐烦地冲着柳叶挥了挥手：“同意同意。”

　　柳叶捂着嘴笑，在笔记本上哒哒敲上“同意”。
　　这大概是齐桓当上常务副总经理后最狼狈的一次。
　　自己奶的孩子被人抢走的委屈。

　　散会后，余屿舟经过齐桓座位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周彦也有样学样，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
　　齐桓更气了，挤在椅子里不走。
　　直到会议室都空了，他飙了一句脏话。

　　“艹他妈的——”
　　“齐总，犯得着这么生气呢。”

　　齐桓肩膀一耸，吓了一跳。哪个不长眼的敢躲在会议室偷听。
　　一回头，一段婀娜多姿的腰映入眼帘，他咽了咽口水，“柳叶妹妹，你怎么还在呢。”

　　“完善会议记录呀。”

　　这倒是实话，这里的确是柳叶的地盘，每次会议结束，只要余屿舟没有叫上她，她会帮助小蒋补充一些来不及记录的东西。
　　这会，小蒋被她打发回座位了。

　　“齐总如果不嫌弃，我来跟你参谋参谋吧。”

　　齐桓望向她的烈焰红唇，美女说话怎么声音就是这么好听呢？
　　“来吧，安抚下我脆弱的心灵。”

　　柳叶把笔记本合上，手里拿着笔，如同一个天才指挥家。

　　“以我对余总的了解，他不喜欢隐藏太深的人，尤其是自己的核心层。何副总这个人平时隐藏很深，让余总不太放心，今天终于暴露了真实想法。你觉得对余总来说，他是会开心还是生气呢。”
　　“可也不能——”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换个角度想，一个部门加上一个人可以换来何副总的全副身心和忠心。你觉得对余总，或是对集团来说，是不是很值得？如果说对余总好，对集团也好，那对你是不是也好了呢？你在背后运筹帷幄，高兴就就指点一二，比亲赴战场是不是强很多呢？新部门呀，以后多的是麻烦。”
　　柳叶这么一说，倒是让齐桓的心柳暗花明。

　　“怪不得柳叶妹妹能深得余总的欢心呢。”齐桓打心里眼喜欢柳叶这样聪明美丽的女子，只可惜余屿舟不同意自己染指柳叶。
　　柳叶会心一笑，“我是对余总有信心，他不反对的决策，一定有他的用意。我斗胆猜测一下，他现在一定在想着法子准备哄你呢。”

　　齐桓破涕为笑，兴致冲冲回到办公室，刚落座就接到一条微信。
　　发送人余屿舟。

　　“今晚‘隐世’给你准备了小惊喜。”

　　齐桓舒爽了，跟被小情人哄了一般，象征性回了一句：客气客气，咱俩谁跟谁。

　　余屿舟放下手机，看向对面的人。
　　“放心吧，齐桓不会真的生气。”
　　何盛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他从余屿舟这里要到了这颗定心丸。

　　“说说你的计划。”
　　“余总，我是这么想的……”

　　何盛洋洋洒洒说了半个小时，余屿舟的眼里一层又一层汹涌的海浪。
　　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何盛是有备而来的，蛰伏公司十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早就暗中锚定了这个“期货”部门，在心里筹划，想好了一切，才敢站起来接手。
　　最重要的是，何盛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余屿舟站起身，压迫感传递到何盛身上。

　　“何总，那我就倚仗你了。”

　　何盛肩膀沉甸甸的，面对这个小自己八岁，谋略和花名都盛名在外的年轻掌舵者，他一直敬而远之，不敢深交。这一把，他显露锋芒，也是赌上了自己的前途。
　　若是输了，哪怕有余董担保，相信也很快会被架空，最后踢出经理核心圈。
　　可是，他赌对了。

　　余屿舟喜出望外，连柳叶给他端咖啡的空隙里，都恭喜他再添一猛将。
　　“柳叶。你功不可没。”
　　“余总，跟我有什么关系？”柳叶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似月亮。

　　余屿舟不回，端着咖啡，望向对面的摩天大楼。
　　柳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挺拔壮硕的身体如一棵参天大树，□□地顶着余味集团这座庞然大物。

　　“你知道，我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吗？”

　　这么高而深的话题，余屿舟倒是第一次主动跟她谈。

　　“成为华东地区龙头？”
　　作为一间估值八百亿，市值仍在不断创新高的集团公司，成为地区龙头只是时间问题。柳叶刚答完，便觉得以她对余屿舟野心的了解，这绝不是终极答案。
　　果然，余屿舟旋即转身，像是看一个三岁小孩一般冲柳叶朗声一笑。

　　“华东龙头……”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如轻尘灰质，毫无重量。
　　半晌，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不，我要鲸鱼入海，猛虎下山。”

　　柳叶浑身一震，耳边传来的是更加震耳欲聋的一句——

　　“——吞灭华夏所有海域与森林！”

　　什么？当中国民企的老大？
　　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背靠港澳经济发达的华南省有着数间千亿级别往上的企业，就连眼皮底下的华安省也有余味集团绞尽脑汁想要逾越的一座大山——估值一千亿的菁菁食品。

　　没等来对方的反应，余屿舟回头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像天方夜谭？”

　　“不不不。”柳叶醒悟后，摆了摆手，“您志在千里，想必已经是计划在手，胸有成竹。”

　　“光有计划和信心，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是一条无比艰辛的路，光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完成。”余屿舟转身靠在玻璃上，影子投射在地板上，修长却跋扈，极少展现出来的野心如一团熊熊烈火在这间办公室燃烧。
　　“但是，路在自己脚下，剑也在自己手上，斩一个敌人也是斩，斩十个也是斩，何不全部歼灭，如秦横扫六国那般荡气回肠呢。”
　　激动的话语过后，他倏地放低音量，喃喃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柳叶的身体再次战栗起来。
　　余屿舟扬起脸，任由阳光洒在俊美的脸上，金色光芒在高耸挺立的鼻梁上隐隐发光，勾勒出一副日照金山的美景。喉结如一叶扁舟，在芦苇丛中来回荡漾。
　　“柳叶，你应该懂我的。”
　　是啊，她是最靠近余屿舟的人，最大的优点是思路清晰和做事周全，余屿舟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余屿舟想不到的细节，她都能考虑周全。
　　这是余屿舟用了她三年的原因。

　　柳叶埋下眼，勾唇一笑：“跟了您三年，您一年比一年更成功，我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您的学识和胆识，多了不说，您的远大志向我还是懂一点的。”
　　余屿舟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天然优势，那就是他还年轻，他才25岁，他还有数十年时间可以创造神话。

　　余屿舟抿着唇点了点头，将空咖啡杯往柳叶手里一放，拿起西装外套，大步往门口走去。
　　柳叶闭上眼，呼吸凝滞在喉间。
　　还没来及松弛，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句——

　　“别把自己当一只野猫，你该是一只猛虎。”

　　厚重的梨花木门无声地关上，柳叶握着尚有余温的咖啡杯，眼底闪着盈盈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