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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来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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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刚入冬不久,城内已经下过了两场雪。午夜子时,打更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的路面上,刚敲过一下手里提着的梆子,下一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天璧街的尽头……什么时候开了一家这样的店?
打更人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只见夜色笼罩之中,两盏大红灯笼如血色般艳红,而在那血红灯光的照映下,依稀可以看出店门前挂着的乌木牌匾上刻着三个潇洒飘逸的大字——欲雪阁。
旁边又用小字刻了一句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打更人侧过头,见店内的墙上挂着几串翡翠珠串,在微弱的光芒下反射出幽幽的色泽——这居然是一家珠宝店行。
只是这家珠宝行当真十分奇怪,明明已经是大半夜了,门却依然半敞着,门前的大红灯笼下还挂着两串别致的风铃,风过的时候却也不响,更像是个摆设。
更奇怪的是店门后还放了一个十分与众不同的柜台,木质柜身上雕刻的既非祥云也非花草,而是一座大气磅礴的古堂。古堂的大门也是半敞着,门前站着一排各色各样、神情各异的动物,全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立于那些动物正中的,是一只姿态优雅的仙鹤,浓稠的夜色里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甚至会让人生出一种那仙鹤是在看着自己笑的错觉。
这柜台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岁了,可其上刻画的这些内容却依旧无比清晰,生动细致得就像那座古堂和那些动物都近在眼前一般,无比鲜活,一点儿也不像是凡人手工雕刻的。
倒像是真真切切地封存了一座古堂在其中,一旦凝视久了,便会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心惊。
寒冷的夜风顺着人的皮肤一个劲地往衣服里钻,大红灯笼摇晃,其下挂着的风铃却始终安静如初。
打更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决定不再好奇多看,脚下抹油似的溜了。
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一片静寂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火红的小狐狸。
狐狸毛茸茸的爪子踩在纯白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她灵敏地奔跑着,最后停在了欲雪阁的门前,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模样可爱的小娘子。
盯着欲雪阁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和灯笼下挂着的两盏风铃看了一会儿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鼓起勇气,叩响了面前半敞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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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述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
——一个月前,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庭院中睁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记忆也没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独自一人从这个陌生的地方醒来。
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的心口空空荡荡,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每天都在做同一个重复的梦。
梦境的开头永远是那片血色的浓雾,雾中隐隐能够听到百妖哭嚎。穿过那片浓雾一直往前走,就会看到一片被灵力震荡开的空地中央,躺着一个红衣女子。
四下里一片狼藉,沾满血迹的累累白骨随处可见,无数极深极长的鞭痕入地三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连风声也静止。
而那个红衣女子就静静地躺在尸骸环绕之中,她的面容一片模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一片凝结的黑红。
喻述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是不知为何,每次在梦境之中看到这个场景,他都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本能的恐惧,伴随而至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痛,蛛纹般自心底蔓延开来。
就好像那个血洞并非开在对方的心口,而是开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一样。
冥冥之中如同有一条看不见的宿命支使着他,喻述抬腿,再一次走了过去。
他一步步踏过满地的猩红与残骸,眼前的一切都似在那洗不掉的红里浸泡过一遭,昏红的天倾轧着猩红的大地,残骨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还有那一身灼灼的红衣。
红得烫眼,像是有一把火一路顺着他的瞳孔烧至四肢百骸,最后将他心头那捧鲜红的血也一并点燃。
喻述向前走着,心里逐渐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要看清那个女子的脸。
他的脚步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像是生怕慢了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了——可是不论他怎样不停、不停地往前走,那段天堑般的距离却都没有一分一毫的缩短。
那样遥远,如居高临下的命运,嘲讽他注定永远也赶不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一双手拉住了他,喻述猛地回过头,下一刻,就对上了一双纯黑的眼。
——这是之前重复过无数次的梦境中从不曾出现过的情节。
拉住他的人一身黑袍从头罩到了脚,连唯一露出的脸上都戴了一块银色的面具,开口时声音沙哑无比,男女莫辨:“你该回去了,喻堂主。”
……喻堂主?
喻述皱起眉:“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回去了。”黑衣人又重复了一遍,随后叹息道,“你是否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过往,好奇自己究竟是谁,记忆究竟又为何会有所缺失?”
喻述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对方凭空幻化出了一对大红灯笼,递到了喻述手中。那灯笼下还挂着一串十分别致的风铃,受到碰撞却也未响,带着一股喻述极其熟悉的灵性。
“你的物件我已归还给你,你带着它们,去长安城开一家名为‘欲雪阁’的珠宝行,到时候,与你过往有关的线索自会找上门来。”
几乎是将灯笼接到手里的第一时间,喻述就无师自通般地想起了它们的用法。
他看着面前的黑衣人,眸色微沉,试图再从对方这里套出些话来:“阁下究竟是何人,对我的过往又知道多少?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喻某一个记忆全失之人,想来也对阁下造不成什么威胁。”
然而对方将东西交给他后,便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不再多说,只留给了喻述一个背影:“如果你想知道,便按我所说的去做。终有一天,你会得到答案的。
“愿有朝一日,我们会在真实的世界中重逢。”
说完这段话,他的身形便隐入了浓雾之中。喻述满心疑虑,抬腿欲追,却一脚踏空——
浓稠夜色之中,他猛地睁开了眼。
夜凉如水,月光梳梳从镂空的窗花间落下,四下里寂然无声。
喻述从床上坐起身,突然发现对面的床头柜上多了两样物件,正是方才在梦境之中,黑衣人交给他的那一双灯笼与风铃。
这两样物件就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方才他所经历的,绝非一个单纯的梦境那般简单。
喻述眯了眯眼,羊奶般的月色下,如瀑的长发铺了满背,琥珀色的瞳仁中映着一泓冷然的光。
他修长的手指自那双无灯自亮的大红灯笼上轻轻划过,无声思虑着什么。
长安城的珠宝行么……
罢了,反正他眼下也没有别的路可选,便听那人一言,倒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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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夜色已深,窗外雪光透亮,喻述正在欲雪阁的里间,整理摆放着物品。
这家珠宝行他是临时起意才开起来的,因此准备并不齐全。他刚把一只镯子收到柜子里,突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咚咚咚”的叩门声。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怯生生的:“请问有人在吗?”
喻述没想到他新店刚开起来,这大半夜的居然还会来客人,联想到之前梦中的黑衣男子说的话,不由动作一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只见来者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齐胸襦裙,外面披着意见大红斗篷,一头长发盘成了两个娇小的发髻,看上去十分人畜无害。
见了喻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垂下头去,细声细气地问:“您好,请问是喻掌柜吗?”
闻言,喻述轻挑了一下眉,好整以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掌柜姓喻?”
他一身青衣,一袭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似瀑布倾泻,鼻梁高挺,薄唇如刃,轮廓分明却并不带着什么攻击性,全然是个风流无双的翩翩公子。
本就紧张的小狐妖对着这张脸就更是紧张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我、我……”
见她一张脸都被憋得发红,喻述也没太过逼迫她,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忍不住笑道:“罢了,外面天寒,先进来再说吧。”
小狐妖跟在喻述身后进了门。店内烧着红泥小火炉,火舌跳动的“噼啪”声在初冬雪后的寒夜里,听上去格外惬意。
“小娘子请随意坐吧。”
喻述一边说,一边烧上了一壶水,随后挽起袖子往竹席上一坐,抬眼问道:“不知小娘子深夜前来,找喻某究竟所为何事呢?”
他这么一问,对方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忙开口道:“是、是这样的……听说喻掌柜您能帮人找回尘封在珠宝器物中的记忆,”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块碧绿色的翡翠,“请问,您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听完她的话,喻述心中疑窦丛生,然而要找情报也不急于这一时,还得徐徐图之。他接过对方手中那块原料上乘、水色俱佳的物件细细看了一番,见上面雕刻的是一朵佛家的三瓣莲,而石心之中,纠缠着几缕旁人都看不到的红线。
——一枚明显带着佛性的玉佩如今却到了这只小狐妖身上,而且对方似乎还对自己的能力早有耳闻,确实有意思。
他轻轻勾起嘴角,看着面前的小狐妖,慢条斯理地问:“小娘子的真身是妖吧?”
小狐妖有些紧张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想起喻掌柜就是专门同妖怪做生意的,故而怯怯地点了点头。
喻述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又问:“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小狐妖抬起眼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女清鸿。”
不知为什么,喻述总觉得方才她看自己的这一眼里,似乎带着某种很奇异而又复杂的情绪。
“清鸿小娘子。”他看着对方,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请问你是想从这块玉佩中,得到亦或是找回什么呢?”
清鸿咬了咬嘴唇:“……我丢失了一段记忆。一段……与这朵三瓣莲有关的记忆。
“我想将这段记忆找回来,还请喻掌柜帮我。”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拜,被喻述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腰上挂了一块温润的和田玉珮,玉佩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看得她下意识一愣。
那是……
然而下一秒,她的思绪便被耳畔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喻某只是个生意人,清鸿娘子是喻某的主顾,不必行此大礼。”
他说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朝着清鸿弯了弯:“喻某可以帮小娘子找回缺失的记忆,只是在下心中有些问题,希望事成之后,小娘子能将你是如何得知欲雪阁,又是如何得知在下的详细过程一一道来,可以吗?”
清鸿闻言,赶忙道:“欲雪阁的规矩清鸿明白,只要喻掌柜肯帮我,清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欲雪阁的规矩……?
喻述的眼里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神情。欲雪阁今日才刚刚开门,连牌匾都是几个时辰前才挂上去的,此处有什么规矩,连他这个掌柜的都还不知道,眼下这个小狐妖却说她知道?
看来之前那个黑衣人所言,确实有几分深意。
不过眼下一切都还是未知,他只有先帮这个小狐妖把她封存在记忆里的记忆找回来,再慢慢同她打听情报。
还好在拿到血月灯笼和无风铃的那刻,曾经的能力就也一并被他重新记了起来。
喻述看着清鸿,点了点头道:“好。那么接下来,还请清鸿小娘子凝神。稍后命铃响起,我会与小娘子一道踏入这三瓣莲里封存的过往之中。
“不过找回记忆并非一件很简单的事,之后你所看到的过往或许会是一团乱麻,等稍后进到三瓣莲中,喻某会再一一同小娘子解释。”
他说着,轻轻摩挲了两下腰间的玉佩,只听“叮铃”两声,门口大红灯笼下挂着的两串风铃突然无风自响了起来,声音清脆空灵,似广袤的长风,回响在整间欲雪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