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二十章 ...
-
段竹峥沉默地向前走着,一双眼黑沉沉,街旁的事物在视网膜上无声略过,脑中像有一片雾,怨恨、沮丧、失望、痛苦在其间起伏,却又隔着一层。
她在走路。
她在呼吸。
下一秒她兀地停在原地,睁着一双眼,眼眶干涩,视线空茫茫落不到实处。
走到哪了?我要去哪里?她低着头,看向脚尖的尘泥,在心里问自己。
要不去上吊吧,最后都是要死,吊在段府门口还能留个全尸。
袖里有把短刀,用它自刎也行。
有毒药吗?砒霜、乌头、钩吻、鹤顶红,无所谓了。
不,氰/化物。
什么?
氰/化物是一类含有氰基或者氰离子的物质,剧毒,一般带有苦杏仁味。
嗯,剧毒。
她皱着眉,在混沌如泥潭的记忆中翻找着。
氰/化物。
氰/化物一般为无色气体或液体,多溶于水、醇、醚等。
不是这条。
细胞不能利用氧,导致“细胞内窒息”。
也不是。
部分植物如苦杏仁、白果果仁中也含有氰/化物。
是了,白果果仁。哪里有白果果仁。
我现在在想什么。
死?
死。
死是什么?她站在原地,空空看着脚下,青石板好似化作一条河流,而她站在河流旁,静静地看着它从脚下流过。
原来死就是水。
看着看着,她又出神了,水声哗哗,静谧的清澈的河流,缓缓上涨,缓缓上涨。
“段姑娘,你还好吗?”
是声音。
段竹峥缓缓抬头,看见一个无脸人正站在面前,她眨眨眼,听见与镜面破碎相似的极细微的碎裂声,面前的人渐渐长出了五官,那是一张极其薄情的脸,点缀其中的凤眼正冷淡地看着自己。
头上的簪子不知何时掉了,及腰的黑发垂落在身后,她喃喃道:“是你,李姑娘,李月良。”
赵明琅唇角上扬了些,将问句说得极其笃定:“是我。段姑娘可有前两回的记忆?”
段竹峥这才回了魂,猝不及防睁大了双眼:“你也是?!”
衣衫被骨头撑得有棱有角,纵是一身粗布衣裳也难掩风华,赵明琅道:“是,我两结伴逃出去,你看如何?”
段竹峥头歪了歪,但眼珠没动,直勾勾看着赵明琅,语气平静:“我不会武,帮不上你什么。若你真想结伴,上一次为何不来?”
你是不是想让我当替死鬼。这话难听,段竹峥没说。
赵明琅叹了一声,抱拳弯腰道歉:“上一回我确实这样想过。正是我一人不行,才会来找姑娘。两个人的主意总比一个人多。你若是有怨,等逃出去任你打骂,我绝不还手。”
赵明琅的武功,她两一齐被捆在轿中时,段竹峥已经体会过了——打不过。
她瞄了一眼赵明琅遒劲有力的半截小臂,心中暗道,棍子敲你身上痛的肯定是我。
段竹峥下意识说道:“我又不是江湖儿女,打你做什么?你若真想找我一道,那就当欠我一回。”
人情欠了不易还,她也知道这和任打任骂不是一个层次的代价,说了句俏皮话缓和:“等逃出去了,就算让你当一天小猫小狗你也不能拒绝。”
赵明琅噗嗤一笑,眼尾上翘,带出一点轻薄的、猜忌的意味,她从容不迫道:“自然。”
赵明琅真答应了,段竹峥反而不说话了,她细细打量着对方,诡谲的视线在赵明琅脸上游走。
风将衣角吹起,又将发丝吹乱,段竹峥立在原地巍然不动,沉沉地注视着赵明琅的眼睛,半晌,眼睛弯成月牙,欣然一笑:“结伴的事,我同意了。”
这笑令她不安。
赵明琅看向段竹峥纤长睫毛下沉黑的瞳孔,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圆圆的瞳线像是化作囚牢,将她困缚在两颗晶状体内,有些悚然。
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赵明琅抿了抿唇,从暗袋里拿出一根玉簪。
手指穿过黑发,簪子一点点插入微凉柔软的发丝之中,主动权也在慢慢倾斜,固定好发髻,赵明琅眼睛里难得沁着笑意。
绾好发,手指顺着鬓发滑落,她才开口道:“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段竹峥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她,眼神里微微有些嫌弃的意思。
既然决定要一起逃走,时间一下就紧急起来,她也收起之前无所谓的态度,干脆地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先去那里再说。不过我得先去换身衣服。”
身上的白色孝服太过打眼,简直是行走的靶子。
赵明琅在屋顶戒备,段竹峥跑去藏包裹的狗窝迅速换上褐色长袍,把里面的银票吃食塞进口袋里,再把孝服塞进狗窝,最后领着赵明琅向元棠的小屋走去。
只要段雨迟没有带人来查,不出声不点灯,这间破屋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到了地方,段竹峥抽出袖中匕首,折了一截木枝,熟稔地将它削成细长的薄片。
她将木条往窗户边缘的缝隙里一伸,微微转动角度往上一提,拔出插销后推开窗,对赵明琅招招手后,自己先往里跳。
赵明琅进来后关上窗,屋内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
环顾四周后,她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段竹峥不想回答,这件事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走几步坐在床上,这才开口简略地回答说:“一间废弃的屋子,我上一回来过。”
气氛突然静了下来,两人无言对视。天还没黑,总得找些话聊聊,互相交交底。
赵明琅主动坐到段竹峥身旁,开口道:“我们得商量下如何逃出去。你是桃花县人,对这比我了解,有什么想法还请直说。”
我?
段竹峥一惊,随即镇定道:“出城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城门,需要出城令牌,一条是走桃花山,但山中有匪。”
“不出城躲过祭祀也不行,水患迟早爆发,县里粮价已经5两一石。消息封锁,粮商无人,等到河坝决堤,只恐瘟疫横行,人人相食。”
赵明琅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敲击几下:“桃花山...上一回我一直在城门附近等待时机,没见你的身影,你这是上了山?”
段竹峥省去一大串细节,言简意赅地说:“对。沿着山路走,有一城隍庙可供休息。山贼乔装成逃难的百姓,引我走去错道。一伙人埋伏在山里,然后我就被抓了。”
赵明琅问:“你被山贼抓了,后来又怎么到了官府手里?”
段竹峥错愣,皱着眉头问:“你知道?”
她知道不该恼火,见死不救算不得什么,是她她也会这样做,可心里还是几分不是滋味。
赵明琅淡定又坦然地说道:“敲锣打鼓声我两也不是第一回听了,这个时候奏乐总不能是婚丧嫁娶。”
解释总比不解释好,段竹峥也没深究有没有理,态度到了就行,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提也没法改变。
赵明琅重复问道:“山贼把你送官府了?”
段竹峥回:“不是,是官府来了人,我逃出山寨时正好被衙役抓住。”
赵明琅追问:“官府怎么知道你在桃花山,还知道你在山寨?”
段竹峥从混沌的记忆里捞了一把,筛掉无关的琐事后,把之前的事理了理,总结道:“是悬赏,我上山时被一个人认出来了,她想抓我没抓到,估计是她去报的官。”
赵明琅冷不丁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你后面有人跟着。”
段竹峥只觉背后一凛,脑袋稀里糊涂没跟上:“啊?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赵明琅:“刚才没有。上一回可能有。”
段竹峥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上一次循环有没有人跟在身后。
官府和段家都有动机,话又说回来,都跟在身后了,干嘛不直接把我抓回去?
记忆一片空白,她想得头疼也没想明白,索性换了话题问:“你呢?你在城门有什么发现。”
赵明琅摇摇头:“衙役追我太紧,我被一户人家收留,一直躲在她家,从窗户往外看,也见不着城门。”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段竹峥忙问:“上一回你死了吗?”
赵明琅话音微顿:“死了,我袭击换班的门吏时被发现了,也沉了河。”
段竹峥听完嘴上惋惜,心里重新估量赵明琅的武力值,她想,这人不会只打得过我吧!
她张了张嘴,语无伦次啊嗯了一会,问道:“所以这次我们是走城门还是桃花山?”
赵明琅:“你对桃花山有多熟悉?”
段竹峥笃定道:“路我熟,只要你能打得过山贼,这次我两肯定能出去。”
她突然想到第一回轿子里见面时闻到的血腥气,视线贴着赵明琅转了一圈,问:“你伤得有多重?巡山的人不少,各个身强力壮,你若是......伤太重,我们还是另寻出路的好。”
赵明琅淡淡道:“没事。”
段竹峥凑近了几分,手作势要搭在赵明琅肩上说:“我看看伤口。”
赵明琅扭身躲开她的手指,睫毛颤了颤,无奈道:“这次没遇上衙役,不严重。”
没看到伤口前,赵明琅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要是辛辛苦苦再上桃花山,结果还要被拔指甲沉河,段竹峥想她还不如现在找根绳子吊死,总好过痛两次。
段竹峥直接上手扒开她的衣领:“不严重你为什么不给我看。”
她动作幅度不小,伤口又被拉扯,赵明琅把痛呼闷在喉咙里,皱着眉唔了一声,动作利索抓住她的手,沉静地看着段竹峥。
段竹峥视线焦灼,死死地锁住赵明琅,眉眼间郁气层迭,话说得又冷又利:“你是不是在骗我!”
赵明琅动作一滞,松开了手,拉起衣服下摆,撇过头去,任她动作。
段竹峥盯着她捆绑伤口的麻布,从伤口处晕染开的血迹已经干了,她把手指轻搭在上面摩挲,观测伤口的大小。
“你涂药了吗?”她问。
赵明琅实在不习惯将弱点示于人前,克制住攻击的欲望让她下意识颤抖,只想快点完事。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确定了伤口没崩开,段竹峥两指好玩似的撑开布条里,俯身凑近了去看绽开的皮肉。
呼吸的热流扑在腹部,又热又痒的触感令她寒毛直竖,惹得赵明琅应激性地绷直了背部,手紧紧按在段竹峥肩上把她推开:“别玩了。”
段竹峥退回原位,若无其事地说:“所以,我们从桃花山走?”
赵明琅颔首,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微黑,屋内光线阴沉:“还记得吗?一炷香的功夫就会下雨。雨停后我两再走。”
说罢,她从床上站起来,往大箱子的方向走去,想要探查一下屋内有什么能用上的东西。
段竹峥坐着没动,膝盖并拢,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眼睛黏着她看。
见赵明琅一无所获,昏暗中,她孩子气地歪歪头,一缕发丝从耳边滑落,眼睛无声地弯了弯,睫毛遮住瞳孔中无神的漆黑。
沉浸在这片安静里,尽管知道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赵明琅这是在白费功夫,她也没有出声提醒的意思。
她不在乎。
直到赵明琅摸到灶台处拿起上面的火折子,吹燃后,弯下身把火光靠近灶膛,她的笑意僵在脸上。
段雨迟的信还在灶膛里!谁知道里面会写什么对她不利的东西!段竹峥呼吸一滞,心脏都停了一拍。
迫不得已,她出声道:“你说衙门里会不会有山贼的人。”
赵明琅弯腰的动作顿住了,她举着火折直起身,抬眼掀开睫毛时,经火焰放大的睫毛影子,也在面颊上倏忽一闪:“为什么这么说?”
段竹峥松了口气:“我听人说,有商队会从桃花山离开。不管是劣马还是驴车,这么大的动静,官府不可能察觉不到。
赵明琅眉头紧缩:“你知道她们运的是什么吗?”
段竹峥道:“不知道运的什么,不过现在赶去看,也许还能瞧见。”
“下雨她们肯定不走,淋湿了货啊,翻车啊,这都不好说。我上回从桃花山离开天都黑透了,住在山脚的人说商队早走了。”
赵明琅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去看看。”
又补充了一句:“看清楚了路,晚上我们也好走些。你在这里等我。”
还是觉得不妥,又从衣襟内取出一枚腰牌递给段竹峥:“这腰牌对我很重要,你先替我拿着。”
段竹峥接过腰牌,顺手又把火折子拿了过来:“我知道了,你去吧。”
赵明琅翻窗而出,若是她此刻回头,看见段竹峥脸上的笑,定会毛骨悚然再不回来。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赵明琅的背影,火光在眼睛里跃动,把眼白映出猩红色,嘴角无意识扯出兴奋的弧度,像是赌徒将最后一枚铜钱压上牌桌时的癫狂,孤注一掷。
合上窗,她借着火光仔细看手里的腰牌,令牌顶端浮有雷纹,下刻一踏云麒麟,背面篆刻一竖行小字“赵温亲刻”。
段竹峥想起李月良说自己自锦州来,要去秦川投奔亲戚。
她两都在刻意避开身世不谈,只说现在,不说过去,段竹峥是没有记忆怕说多错多。
她看着这又是雷又是麒麟的腰牌,猜测李月良身世非富即贵。
她心想,段竹峥这个本地人身份在这都没用,外地的就算是“她爸是李刚”也没用啊。
索性不再深究,举着火折子从灶膛里抽出那封信,她倒要看看段雨迟写了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