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雪》林斯如

49、冰释

　　邬霜没有回复逢凛那条信息，就像逢凛也没有接受她的转账一样。

　　夜晚总是沉默又宁静，涣涣在大床的角落里乖乖睡着了，邬霜就愣愣地坐在书桌面前，盯着亮度极暗的电脑屏幕狠狠出神。

　　她又将关于嘉望的案件资料找了出来，翻来覆去地去研究，企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但这件案子本就疑点重重，一开始有调查的方向也是因为那条短讯，就像谢微盈当年被杀一案那般，她非常坚定地认为凶手就是万境桂，所以将所有调查过程都朝着那个方向，从而忽视了太多其他方面的线索。

　　但如今万境桂却有充分的证据洗清嫌疑，她却找不到新的证据来证明他的作案动机。

　　谢微盈遇害之前只有万境桂进过出租屋，嘉望失踪前也表示他见到万境桂了。那为什么查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被切断了呢？

　　难道从一开始就查错方向了吗？
　　杀害谢微盈的另有他人，嘉望碰见的也并非万境桂？

　　思来想去，邬霜的头疼越发难忍，好像怎么都捋不清这几桩案件了。

　　她将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单手扶住额头，用拇指按着太阳穴企图缓解这种症状。

　　几秒之后，床上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她放下手回头往那边看过去。

　　只见涣涣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凌乱的发丝糊得小脸全都是，又搓了搓胳膊静静地看着邬霜。

　　“怎么醒啦？”邬霜的声音又低又哑。
　　涣涣打了个哈欠，嘟着嘴没说话。

　　“是阿姨吵醒你了吗？”邬霜扬了扬眉。
　　涣涣来回摇了摇脑袋。

　　“要上厕所？还是要喝水？”
　　涣涣还是摇着脑袋。

　　“那就继续睡觉吧。”邬霜耐心地哄劝她，“小朋友要多睡觉才能长高高哦。”

　　涣涣的表情瞧上去还是迷迷糊糊的，她自顾自地掀开旁边的被角，又拍了拍邬霜常用的枕头，然后直勾勾地望着她。

　　邬霜看着那一半的空床位，瞬间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她也不想再纠结于毫无头绪的案件，担心自己会因为前路的坎坷，而选择放弃。

　　她不想这样，也不能这样。
　　无论如何，都必须熬下去。

　　“好。阿姨来陪涣涣一起睡！”邬霜滑动鼠标，索性将电脑关机。

　　待电脑息屏之后，她才踩着拖鞋往床边走，将被子掀开些后钻了进去。

　　“涣涣也赶紧睡觉吧。”她柔声道。

　　涣涣似乎非常满意她的举动，高兴地躺回了被窝里，还冲着邬霜笑了笑才闭上了眼。

　　邬霜帮她掖了掖被子，又安抚似地摸摸她的脸，接着转过身来平躺在床面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出神。

　　一定要放平心态，不要急于求成。
　　她默默劝着自己。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那就先等江尧和秦霄那边的消息吧，她就先暂时好好享受一下假期。

　　毕竟这五年以来，她休假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因为她不敢让自己歇下来，更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旦没有任务填补空白闲暇的时间，她总忍不住去胡思乱想，从而扰得自己心神俱疲。

　　但这暂时还看不到归期的长假。
　　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从前她在警校念书的时候，总爱跟嘉望抱怨假期少得可怜，每周半天的假期总是一闪而过。而嘉望呢，无论多忙，总会将这半天时间空出来陪她，无一例外。

　　他总会带她去新开的餐厅吃饭，会带她去野餐郊游，甚至还带她参观了刑侦博物馆，总能找到很多新奇有趣的地方，陪她幼稚，陪她犯傻。

　　她和嘉望最后一次约会的场所在游乐场，只因她随口提了句很想吃园区的冰淇淋。

　　他不会干涉她跳脱的想法，反而会尽可能地满足她，于是两人花了将近四百块的门票钱，去园区餐厅吃了十五一支的冰淇淋。

　　嘉望总会说，你太像个孩子了。

　　也会问，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孩，究竟是你幼稚还是她更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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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晚邬霜难得睡了个好觉，或许是嘉望太可怜她，竟然大发慈悲地入了她的梦境。

　　梦里，他不再是停留在记忆中的青涩模样，反而多了一些岁月留下的沉淀之感。

　　邬霜还抬手抚了抚他眼尾的细浅皱纹，这场美梦实在真实得太过于荒唐了。

　　-

　　翌日，邬霜是被涣涣弄出的动静叫醒的，她一睁开眼就发现小姑娘乖乖地坐在旁边，见她清醒过来顿时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早上好呀，涣涣。”邬霜将手伸出被窝，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怎么醒这么早？”

　　她一边关切地询问着，一边将手机从床头柜上拾了过来，按亮屏幕后瞥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将近十点。

　　难怪涣涣会忍不住来扯她的被子……

　　邬霜赶紧从床上坐直了身子，询问道：“涣涣你饿了吗？”

　　“……”涣涣只连连点着脑袋。

　　“那阿姨先带你去卫生间洗漱，好不好？”
　　涣涣又点点头。

　　邬霜抬手揉了揉头发，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笑盈盈地望着小姑娘：“早餐想吃点什么？”

　　很明显，涣涣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类的问题，简单的点头和摇头就能避免说话。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想想看，想吃什么？”邬霜开始下床穿拖鞋，又把问题抛了出去。

　　涣涣只好直愣愣地望着她，咬着下嘴唇就是不愿开口。

　　“涣涣为什么不愿意跟阿姨说话呢？”

　　邬霜绕到床的另一边，将涣涣从床上抱了起来，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双袜子给她穿上。

　　“阿姨记得涣涣说话的声音可好听啦。”邬霜半蹲在地面仰头看她，又不吝夸奖地赞美鼓励道，“就像森林里面会唱歌的小精灵。”

　　涣涣鼓着腮帮子，害羞地笑了笑。

　　邬霜见她这幅模样也只能叹气，看来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解决涣涣不愿开口说话的问题。

　　原本是能说的，长期以往下去，后面真不会说了也说不准。

　　到时候再去纠正，就怕为时已晚了。

　　再者，现在那件拐卖案也暂时告一段落了，引导涣涣说出关键信息和线索，金块找到涣涣的亲人最为重要。

　　邬霜暗自在心底作了打算，在涣涣忙着吃三明治时，她翻出手机给逢凛回了微信。

　　邬霜：［好。］

　　过了几分钟，逢凛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想必是因为医院的事在忙。

　　邬霜又发微信问了句：［心理咨询室需要提前挂号预约吗？］

　　这次逢凛回复消息的速度就很迅速。

　　逢凛：［不用，我刚刚去跟同事说过了。］
　　逢凛：［下午四点左右，你带孩子过来。］

　　邬霜给他回了一句“谢谢”，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难道他先前没有回复她的微信，是忙着跟儿科的同事沟通去了？

　　-

　　儿童心理咨询室内，设有大片游戏区域，主治医生的办公区域与游戏区离得很近，中间只用了一道玻璃门将两者隔开。

　　其实早在过来的路上，逢凛就已经向邬霜介绍了待会要面诊的医生。

　　医生姓王，将近五十岁的模样，慈眉善目，颇有耐心，对着小朋友和家属始终都是和颜悦色的。

　　王医生常年研究、关注儿童的精神和心理问题，在儿童心理疏导方面颇有研究。

　　逢凛陪着邬霜二人进了咨询室，王医生与邬霜简单沟通了两句，遂要叫助理带涣涣去游戏区休息。

　　涣涣看到这么多陌生人，整个人都缺乏安全感，说什么都不肯放开邬霜的手。

　　邬霜蹲下来耐心哄她：“涣涣乖，你先去跟这位姐姐去里面玩会玩具好不好？里面还有你最喜欢的小熊哦……”

　　涣涣的眼眶顿时红了，带着哭腔狂摇着脑袋，加大力气攥紧了她的衣角。

　　逢凛见状走到了涣涣的身边，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脑袋，“哎，小家伙。”

　　涣涣很抗拒与邬霜分开，抬起头瞪了逢凛一晚。

　　“脾气还不小啊。”逢凛笑了笑。

　　他也顺势在涣涣面前蹲下，冲着小孩挥了挥手指，神神秘秘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逢凛在涣涣这里不算面生，虽然哭闹着，却依旧将脸探了过去。

　　逢凛欲盖弥彰地抬起手来，挡在两人之前，凑近她的耳朵说了几句，接着又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样？”他的眉眼温和，“要不要跟我进去玩玩？”

　　涣涣仰头看了邬霜一眼，噘着嘴擦掉眼底的泪花，郑重地点了点脑袋。

　　一旁的邬霜才是看呆了，她连忙问：“你刚刚跟她说什么了？”

　　逢凛将小孩的手牵起，笑道：“秘密。”

　　邬霜故作嫌弃地“嘁”了一声。

　　“走吧，咱们先进去。”逢凛跟咨询室的小助理说了句，然后牵着情绪稍有平复的小姑娘走进了游戏室。

　　待心理咨询室恢复安静之后，王医生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招呼道：“请坐。”

　　邬霜也就顺势落座，听着王医生询问道：“听逢医生说，涣涣是遭受刺激而变成这样的？”

　　“是。”

　　王医生将双手交叉到桌面：“方便说说具体经过吗？”

　　邬霜也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告知一切：“具体经过，我也不是特别的清楚，但涣涣的情况比较特殊。她先前遭受过拐卖，并且长期与罪犯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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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邬霜阐述完事情的大致经过，已经警方相关的推测猜想，最后才根据具体情况提出了相关建议。

　　“简单说，她这种症状就属于我们常说的pdst综合征，也就是所谓的创伤后应激综合障碍。每个患者的表现都有所不同，低龄段儿童多数表现为抑郁、失语、过度警觉等。”

　　“儿童期受到的伤害虽然难以磨灭，但现阶段也更容易恢复健康。这就需要孩子身边的人，给予更多的关心和耐心，以此治愈他们。”

　　“像涣涣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难听懂大段大段的心理疏导，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亲自去感受。感受什么呢？感受爱。”

　　邬霜也明白她所说的内容：“意思就是多陪伴？”

　　王医生笑了笑：“对的，建议你们多陪她玩，游戏的形式多种多样，可以选择轻松的娱乐方式，让其放松。同时呢，可以让孩子多接触、感受大自然，通过触摸、抓、握、拿等触感，刺激其他感官的健全和恢复，从而提高她恢复语言表述的能力。”

　　邬霜感激道：“谢谢王医生。”

　　王医生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有你们这样的警官，是我们整个社会的福气。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孩子的亲人呢……你对她的照顾确实很妥帖周到。”

　　“……”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助理便推开玻璃门，逢凛牵着涣涣走了出来。

　　将小孩交到邬霜手里，逢凛才淡淡地提醒道：“你们就在门口等我，我跟王医生再聊两句。”

　　邬霜自然知晓他留下来的意图，同事免费帮他们这么大个忙，逢凛肯定会再单独感谢几句的。

　　邬霜就领着涣涣在门口的长椅坐下，问她方才玩了什么有趣的游戏。

　　还没说上几句呢，逢凛也退了出来。

　　“这么快？”邬霜惊讶道。

　　逢凛三句离不开玩笑话：“不然呢？留下来陪王医生吃个晚饭？”

　　邬霜垂下视线：“也不是不行。”

　　“行了，走吧。”逢凛只穿着件打底毛衣，外套圈在他那胳膊处，挂着几分笑意指向电梯方向。

　　邬霜领着涣涣站起身来，三人并成一排，涣涣就站在最中间，迈着整齐的步子往那边走去。

　　“你很高兴吗？”邬霜偏头看他，不免疑惑。

　　“没有啊。”逢凛不自然地摸摸下巴，“为什么这么说？”

　　邬霜倒是没多想：“因为你在笑啊。”

　　“是吗？”逢凛反问道。
　　“是啊。”邬霜无奈道。

　　电梯恰好就停在儿科这层，三人轻松地走进了电梯里。

　　透过冰冷的不锈钢铁皮门，逢凛也才注意到他脸上——难以掩藏的笑意。

　　他静静地看着邬霜微微佝着腰，贴心地将涣涣外套的拉链拉上，又抬手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脸蛋。

　　逢凛忍不住轻咳一声，单手揣进裤兜里面，盯着电梯壁上越变越小的数字，语气不自然道：

　　“前面，我还以为她是你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