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谈青书》终眠

5、第四封信

　　大人们聚在一起，总说子侄辈看着看着就长大了。

　　或许对他们来讲，一年春夏秋冬，不过打个盹，伸个腰。

　　我年纪小的时候，总觉得白天黑夜漫长。慢慢长大，竟也体会到时光易逝。

　　一眨眼，今年已是开春。

　　春雨落了几场，周末跟着父母回乡下，奶奶给我准备好了小挎包。

　　编织袋做的，小巧一个。绑着细绳，挂在腰上。

　　还不怎么能干活的年纪，妈妈给我做过小竹篓。里面装着柑橘、饼干，还有我爱吃的零食。

　　然后我就在找个地方坐着，树荫底下日光斑驳。偶尔扑扑蝴蝶，偶尔和蚂蚁聊天。

　　孩童天性好玩，我身子弱些，长辈们不许我干活。一旦我伸手去采茶，奶奶就笑：“程程勤快哩。”

　　我还很不好意思。

　　现在挎着小挎包，清晨太阳照在人身上凉凉的。露水重，茶叶也是湿润的，采得久了，指尖都有些软皱。

　　渐渐地，开始暖和。

　　我慢吞吞地揪着小芽，问妈妈，“今年茶叶采不过来，我们还请人吗？”

　　春茶只采芽。往后进入夏天，再进入秋天，就从一叶一芽采到叶，我们称之为草青茶。

　　倘若家里山多茶地多，或者是今年茶叶长势好，一家人采是来不及的，我们就会雇人来采。

　　雇人采的茶，采多少算多少，再根据市场价折合。

　　“忙不过来就请人吧。”
　　妈妈手下动作飞快，头也不抬。

　　爸爸倒是直起腰，摸索着口袋掏出烟盒，慢悠悠点燃打火机，抽了一根。

　　烟雾缭绕，他无言眺望，目光似乎变得很深。

　　大概家庭缩影里，父亲总是高大沉默，总是大树一样可靠包容。

　　他出现在我的家庭作业本，出现在我的作文里，也是这样的形象。

　　我那时候最喜欢写下雨天，爸妈走路背着我去医院。喜欢写老师掌灯伏案，批改作业。

　　老师说，我很有写作的天赋。

　　我听了就很高兴，也很自豪。

　　后来有次班级组织活动，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

　　我提笔写了个开头。

　　「你好，十年后的方程。」

　　那时是一九九年的夏，窗外树影婆娑，微风拂过纸张。我认真算着十年后。

　　十年后，我应该是二十四岁。

　　是的，十年后，我二十四岁。

　　那么，十年后的方程，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些年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奔波。父母身体还健康吗，你有没有更强壮。

　　谈青书——

　　长大了的你们，还认不认识对方？

　　-

　　春天在南方更长久，缠绵温柔。

　　然后惊雷，暴雨如注。

　　入了夏就开始热起来，我身子虽然好了不少，也不敢贪凉。很偶尔的时候，可以吃一根雪糕。

　　谈青书仿佛不怕热。

　　小平修车铺生意一直不错，谢师傅的师傅是隔壁县城很有名的车行老板，专卖摩托车，听说也在开始卖小轿车了。

　　谢师傅跟着大老板忙前忙后，所以我在铺子里不常见他。多半还是谈青书。

　　谈青书修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做作业背书。我习惯默背，偶尔坐久了就起来站一站，走一走。

　　那天我照常走到他身边，他照常不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的发漩，汗水淌过他的脖颈，往下是因为用力肌肉紧绷的手臂，灵活的手掌。

　　我突然也想学修车了。

　　看看，他可比我强壮多了。

　　大概是我站得太久，影子一直罩在他头顶，他翻找着工具问我：“怎么了？”

　　年少时不懂事，慕强的总要认几个大哥。仿佛这样就有面子，有人罩着。

　　我没有。

　　不过我有谈青书，他为我挡过那一棍，我愿意喊他一声大哥。

　　当然，这话我没敢跟他说。

　　当下我摇摇头，准备收拾回家，刚拿起书本，对面小卖部的严叔扇着扇子道：“小程，快放暑假了吧。”

　　三友街是条老街。茶馆、旧书店、小吃店、小卖部，以及这间修车铺坐落在街道两边。

　　其他还有包子店，毛线铺子，各种各样的小店面。再往前走转个弯就是二小，这里很是热闹。

　　而开着小卖部的严叔，更是小学生们的偶像。

　　这会挺晚了，严叔终于闲下来，笑眯眯看着我。我是这里的常客，更不用说大家都认识我爸爸。

　　我点点头，规规矩矩答：“七月去了。”

　　差不多，也马上就是我的生日了。

　　严叔砸吧砸吧嘴，“你们一放假，我就没生意咯。”

　　我又笑，“那我天天来您这买棒冰。”

　　话音才落，我就听见谈青书收东西的声音。

　　他的工具都放在一个盒子里，出门修车的时候就提那个，十分齐全。

　　“走吧。”

　　他送我回家。

　　-

　　过年他要给我那箱奶，我不要。

　　寒冬腊月里，我让他不许动，他果然就没动了。静静看我一会，然后放下牛奶，掉头就走。

　　徒留我和一箱孤零零的牛奶在寒风中十分萧瑟。

　　我那一刻都惊呆了，怎么有这样的人。又冷又倔。

　　原地和牛奶大眼瞪小眼，我还是认命地提了起来。

　　那一年牛奶很贵，我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他已经没有亲人，偌大的东月，没有一个真正能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我珍惜这份情义。

　　然而等我提起牛奶刚走两步，又察觉他跟了上来。他人高马大，步子大，轻而易举追上我。

　　我没说话，并肩而行。

　　“方程。”

　　他突然开口，声音似乎要飘散在风里：“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话。他却没有看我，随手就提过了牛奶，淡声说：“送你回家。”

　　后来很多次，他都这样送我回家。

　　那会还没有流行救赎类的小说，没有恶毒反派，没有狗血情节。

　　更没有一个男生送另外一个男生回家就是暧昧。

　　生活这样平淡、安宁。

　　我习惯他的存在，是真心拿他当大哥。

　　-

　　这一年的生日我没打算过。

　　但我还是收到了谈青书的生日礼物，一支很好用的钢笔。

　　他的生日我是从传言里知道的，但我的生日——

　　“猜的。”

　　他别开眼，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侧脸，仿佛不会为谁温和动容半分。

　　可我很高兴。

　　我想起那封信，致十年后的自己。那么，要不要写封信，致十年后的谈青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