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谈青书》终眠

20、【番外一】

　　谈青书最初对死亡有记忆以及认识死亡不是因为他的母亲。

　　那时是村上一个叫谢飞的年轻人去世。

　　谈青书在葬礼上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可惜”。可惜他少年英才，可惜他去世时不过才二十三四。

　　于是谈青书认为死亡便是可惜。

　　后来他渐渐长大，村上又有一位老年人去世，寿终正寝，儿孙满堂。那一次葬礼上，大家又说“好福气”。

　　谈青书便又认为，有时死亡是可惜，有时死亡是好福气。

　　直到母亲去世，他才明白，死亡是一切总和，亦是一切归零之处。

　　死亡就是死亡，是一座石头搭就的小小坟包。风雨都可以来打扰。

　　而曾经给予他温柔怀抱的人，化成一抔黄土，长眠于地底。那些苦痛之外近乎是神怜的温暖，终于也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没有和母亲好好道别。

　　那一天，谈青书跪在坟前，近乎是癫狂地想，我讨厌死亡。

　　于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谈青书喘着粗气，在地震过后的混凝土废墟里，混杂着血与汗的残缺躯壳迸出了滚烫的热泪。

　　他依旧是当年那个他——颤抖着，抑制不住地，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我想活着。

　　还有人在等我。

　　-

　　谈青书幼时其实没见过太多鲜亮颜色。

　　那年冬天，那个安安静静的，唇红齿白的男孩就这样闯入他的世界。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关注他。但谈青书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勇气站在他身边，跟他说一说话。

　　后来母亲去世，在不惜一切代价好好活着之外，他规律跳动的心脏也偶尔会因为方程的存在而有些难捱。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

　　可这是他贫瘠世界里，少有的，明亮的色彩。

　　他没法放弃。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十三岁那年，却在一次意外中被谈佳铭发现。

　　“哈哈哈哈哈，你就像条猥琐的狗你知道吗？”
　　“谈青书，你比屎还恶心，想到你就要吐！”
　　“我要去告诉方程，你看他会怎么……”

　　然后谈青书打了他，弄断他一根手指。再然后，他怀揣着无法言明的情绪跑了。

　　可他没能走成。

　　记忆中那个漂亮的男孩，是故乡里的月，牵引着他，再次回到他身边。

　　-

　　谈青书回来后没有再去谈家，他租了出租屋，找了一家修车铺，稳定下来。

　　方程不会知道，那已经是谈青书能距离他学校最近的地方。

　　很多次，他看着方程一个人背着书包上学放学。朝阳和残霞都格外钟爱他，在他身上落下光晖，他好看得不似凡尘俗世的人。

　　谈青书从不与他搭话。他默默地，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一座永远缄默的山。

　　他拿着手中的扳手垂首，等他走远了，才敢抬头凝望他的背影。一次又一次，汗湿掌心。

　　严格来说，他确实令人恶心。

　　谈青书夜里常常会想，没有谁会这样窥视一个人。也没有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

　　念书的时候，总要学些道理。但其实人自生下来，就已经在塑造三观，在你还未发觉，主动去改变的时候，已经潜移默化在形成了。

　　谈青书的三观来自永远爆发吵闹与殴打的家庭，来自自我鞭笞，以及那简短的几年求学之路。

　　他明白，他不该去打扰方程。

　　然而，然而。

　　那年冬天，素雪静谧。漂亮的男孩已经长成小少年，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

　　他晃一眼，以为是幻觉。

　　却不想，此后世事变幻，命运纠葛，他们互相许下了对方的一生。

　　-

　　谈青书没有真正爱过谁，他对于爱情最初的描绘就是方程。

　　不管稚嫩还是成熟，对于谈青书来说，都是一样的——爱情就是方程本身。

　　还记得真正在一起后的某一天。夏日炎炎的小平修车铺里，方程想牵手。

　　谈青书双手满是机油。没给，怕脏。

　　方程坚持，“谈青书，我现在就要。”

　　他还是没给，只是弯腰，吻了他额头。

　　谈青书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想，今天天气真好，他好可爱，我要亲一亲他。

　　于是他们在盛夏里相视而笑。

　　这本也该是所有美好故事应走到的结局，正如谈青书对“先苦后甜”这个词的认知。

　　苦难与幸福总是相对的。

　　他也许痛恨过，也耿耿于怀曾经的苦难。但那时候，在方程的笑容里，他感受到了幸福。

　　久违的，神怜一般的温暖。

　　在大雪纷飞的冬天，以及明媚灿烂的夏天。

　　可就在他以为会这么幸福下去的时候，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戏耍他，捉弄他，令他匍匐在地，肝肠寸断尤不可得。

　　他就要死了。

　　-

　　谈青书讨厌死亡。

　　可他就要死了。

　　他甚至没有和方程好好告别，跟他说一句我爱你。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不见天日的地底，他突然动了。费劲全力，以至于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嗬嗬”的声音，残缺不全的身体挣扎出麻木之外的剧烈痛感。

　　他拿出了脖子上戴的那块平安符——被好好佩戴，没有经历灰土和鲜血。干净温暖一如曾经。

　　他看不见，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痉挛着摩挲。

　　这里本也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这里也很安静，只能听见生命尽头的喘息与心跳。

　　他的呼吸终于也渐渐微弱。

　　“谈青书，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只有健康和平安，其他都要靠边站。”

　　“我喜欢你……”

　　那时候的青年羞红了脸，一字一句捧着无限情意，柔软无比：“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所以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一辈子。

　　他恍惚间就想起好久以前的那场大雪，他们相遇的一九九七年。

　　方程，你说这是否也算同淋雪，共白头。

　　方程——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方才经过唇舌，又在心间缠绕起千千万万的情结。

　　故乡的一轮明月是他此生追逐，叫他牵肠挂肚，死后魂灵所归之处。

　　一切总和，一切归零——

　　这个曾历经磨难，历千辛万苦，终于以为可以获得幸福的男人，在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长长久久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方程，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