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私奔 “你去干嘛 ...
-
陆政死了。
这天阳光过分温暖,暖烘烘的明黄色围裹着一整栋别墅,或许是他刻意挑的好日子。
听到轰然巨响时汪岚正在给他做饭,迎着光冲出大门时,残破的躯体在一方坪地上,蜿蜒着红殷殷的粘稠液体。
后来在那个露天阳台上找到了一张字条,字迹潦草不堪,勉强能辨认出他写的是:
[累了一辈子,不想到最后还受折磨人的苦,我走了。]
他是如何伏案用发颤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完,又以何种安谧的情绪一跃而下。
无人知晓。
陆辞渊赶到医院时,又看到了那如出一辙的纯净白布。
周遭嚣闹的哭喊声如潮水般褪去,直至耳边空洞到一阵耳鸣,他才抽出空去想。
跳楼身亡,如此不体面。
十几年前他没掀开那块布,如今也一样。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莫名想起九岁那年,陆政带他和文丽一块去岁城旅游,虽然中途被急匆匆地叫了回去,他们也还是度过了难得快乐惬意的两日。
他时常说他所有的奔波劳累,都是为了让他们过上顶好的日子。
他还说如今住的房子虽好,但还不够,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搬进大别墅里。
文丽死后他们的家分崩离析,陆辞渊不再唤他爸,永远冷眼瞧着他,像仇人。他只能把一切时间精力扔在工作上,如他所愿,他的豪言壮志终于实现。
只可惜全部都只实现了后半句。
陆辞渊想得很纷乱,像个旁观者看着那些记忆碎片拼凑在一起,下一秒化作齑粉散于无形。
想象中,他的哀戚应如白浪掀天般而来。
然而并没有,大概是早有了心理准备,生死无常,看淡就是。
既然人已身亡命殒,一切执念一同抵消。
于是,陆辞渊极其冷静的应对着攘往熙来的诸色人等。
真就是一个与陆政多年不和,却要做表面功夫的逆子。
事实的确如此,没有辩驳的余地。
陆政去世后第二天,陆辞渊就着手放弃继承遗产。
估计让他听了立马就要气活过来。
这么大逆不道的行径,钟全和汪岚胆战心惊开劝,无非是翻来覆去说些听得起茧的话。
陆辞渊拧着眉望着钟全,淡淡说道:“钟叔,陆政再怎么求我我也没松过口,不是你来劝就劝得住的。集团由谁继承,自然是能者居之。再不济寻个职业经理人接着,就别在我身上空耗时日了。”
只是说完看着钟全露出一怀愁绪的神情,有些不忍。
他跟了陆政得有十年,尽心竭力、忠心耿耿,也熬成了一头银丝的耳顺老人。
将方才的强硬压下去几分,低声道:“行了,先把丧葬安排妥当再说,养生送死我总要占一头。”
而后雷厉风行地举办完遗体告别仪式,诸多事尽数了结后,陆辞渊也顺势撂了挑子。
刚要再继续放弃继承遗产的事宜,就被汪岚一个电话叫回别墅。
这是陆政死后他第一次回到别墅。
地坪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冲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也就无法想象出陆政是以何种姿态躺在那样温暖的阳光下。
汪岚这次叫他回来没说要干什么,等他进了客厅只叫他跟着来。
途径过道,陆辞渊发觉那些盆栽彻底没了踪影。
他们没坐电梯,一路走上了四楼,来到露天阳台时陆辞渊有些恍惚。
能猜出汪岚此举何意。
他贴近纯白护栏,低头垂眸望着地面,恍若看见了陆政从此处一跃而下的身影。
汪岚没敢往下看,怕再次涕泪纵横在陆辞渊面前失了态,退了两步艰难地开口:“辞渊,你爸其实......还留了东西给你。”
说着传来细微的声响,是纸张与布料的摩擦声。
陆辞渊一转头就看见眼前递过来一个信封,和遗嘱相比算得上朴素至极。
“收拾你爸房间的时候找到的,因为背面写了你的名字,我就没打开过。本来想早点给你,看你忙得焦头烂额的,所以缓到了现在。”汪岚扬了扬手示意他接住。
他抬手去接,指腹触到纸张的那一刻有些发颤,或许是环境使然。
毕竟现在是站在陆政自杀的地方,还要看他给自己写的信。
然而在接住后,他才发觉里面有样发沉的东西在往下坠,总归不会是纸张。
汪岚看他已经攥着,立马回过身离开这个让她不忍再看的伤心地。
陆辞渊指尖掐在纸面上,留下不浅的痕迹,愣怔了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开。
那异物是一个朴素的U盘,正反面都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里面还是有一张纸的,与那张字条上的一行字一样,潦草得像肆意生长的杂草。
他在阳台上待了足足半个钟头。
可能因为那封信,但偏生没什么波澜。
又或者是因为刚刚收到了一张照片。
烈烈骄阳都无法使人感觉到煦暖。
两件事交织缠绕到最后丧失了思考能力。
陆辞渊走时只对汪岚说了一句:“您跟钟叔说,我过些时日再给他答复。”
-
江浅之收到陆辞渊的电话时,刚在家洗完澡准备窝到床上。
皮肤沾着湿气踏入开着冷空调的房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一合上门就立马按下了接通键。
心间那扇落了尘的门正被人把着门扣发出脆响,笔挺的白杨树簌簌摇曳着枝梢,原先的岑寂一扫而空。
“在干什么?”陆辞渊的声音从手机传出,醇厚磁性的嗓音如潺潺流水。
江浅之如实答:“我在家,刚准备上床躺着呢。”
“这么早就睡觉?”
“也没别的事做,一会找部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江浅之觉得自己的夜晚好像确实有些无趣,于是想和他扯点其他话题。
“你......”
“想离开这里吗?”
陆辞渊哑着声说的话让她呼吸一滞,心跳错了拍,时间也在这一刻止息。
只是还没等她对这个盲动的问题发问,就他低低笑了声,打破方才的侃然正色。
“我是想问——”他尾音微扬着,“我们要不要给自己放个假。”
江浅之听得出他言语中的反常,放缓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你的事......忙完了吗?”
“嗯。”他低哼,又继续和她确认,“你愿不愿意?”
她自然愿意,就像陆辞渊之前说的,老板要会给自己放假,这两天就是她的假期,“好啊。”
“下来,我在楼下。”他好像专为了等到这句话,接得极快。
江浅之再次确认:“现在?”
陆辞渊也明确答案:“对,现在就走。”
挂断电话后江浅之也没来得及细想,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去哪,要去多久。
全凭他的寥寥几句就迅速换好衣服,收拾好衣物,提着那个跟了她许久的黑色皮箱下楼。
临走时告知了方微一声,她冲着门口喊道:“你去干嘛?”
“私奔。”江浅之也冲着她喊,声音在整个客厅游荡,肆意洒脱的不管不顾。
出小区门时那种不真切感愈发明显。
直到与靠着车身的陆辞渊对视,她这颗悬着的心也没悄然坠地。
她踩着双厚底小皮鞋快步向他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
他们有小半个月没见了,在短暂的路途中,她细致地发觉陆辞渊虽然不像之前那般乏倦,但还是瘦了些,整个人的气质加重了几分冷冽。
如果从前他是雾霭中的栾树,那如今更像寂静的原野。
唯一共同之处是,依旧无法真正看透。
陆辞渊看她走近,伸手自然的将她的箱子提到自己手中,然后弯起唇角问道:“想我了吗?”
江浅之点了点头,胸口有些发堵,眼看着他转身后将箱子放入后备箱。
又回过身牵住她的手。
他抬手拉开了后座的门,正当她困惑地望着空荡荡的座位时,听见他说:“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只能照做。
在她往里挪动到中间位置,陆辞渊一同上了后座,随着车门碰撞声响起,他也倾身而下。
魂牵梦绕的雪松香气顷刻萦绕在鼻息间,一个燃情的吻在逼仄的空间内发生得猝不及防。
江浅之眼睫轻颤着环住他的腰身,纵身跃入这片日思夜想的原野。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他正热切索要她此刻能给予的一切。
到最后她几近窒息的感受到两人贴近的胸膛,有着极为相似的起伏。
陆辞渊仿佛与她心意相通。
江浅之穿的是一件正肩白色短T,不同于这个进行中的热吻,他的动作是引人战栗的轻柔触摸。
她如一尾银鱼向上微翘,在这样情意绸缪的气氛中,赋予了一层更为特殊的含义。
只是刹那间她瞥见窗外飘过的黑影,下意识将手摆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推。
极限沉溺的吻瞬间被拉开。
在幽暗的车内,她惝恍迷离着,忽略了陆辞渊眼底泛起的不快。
呼吸较为急促地说道:“有人......”
陆辞渊嗓音低哑地说:“那又怎样?”
将她再次圈入怀里,力道大得让她觉得这不是个拥抱,而是发狠的束缚。
江浅之再迟钝也该感受到他的不对劲了,她小幅度轻抚着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陆辞渊霎时恍若清醒过来,手倏地一松,将顺畅的呼吸交还给她。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没事,太想你了。”
她听着这番说辞不知该不该信,但不信好像也无济于事,说道:“我也很想你。”
陆辞渊笑了笑,又低头在她唇边轻吻,“走吧,我们去岁城。”
说完就下了车,等两人重新坐上前排的座位,江浅之才问:“去岁城干嘛?”
“去松临岛,看海。”他淡淡说道。
她愣了愣,然后笑说:“还真是私奔啊。”
陆辞渊系安全带的手顿住,掀眼望向她,“什么?”
“刚刚方微问我干什么去,我跟她说私奔。”说着江浅之笑起来,肩膀轻微耸动。
陆辞渊听完也眉眼带笑,本来是块不肯消融的冰块,现如今化了大半。
带了暖意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然后化掉最后些许的冰。
江浅之调侃道:“终于笑得真心实意点了。”
没想到陆辞渊听完,不紧不慢的把将要系上的安全带松开,含着笑凑近她,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与几分钟前相比简直是温柔透顶。
一吻结束,他漫不经心地挑眉问:“现在是不是更真心实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