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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荒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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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一段时间,江浅之都会来这里住着,他疲惫的面庞让她放心不下,所以只能在这守着等。
等着等着她觉得自己像在这个屋子生根的荒草,因为她几乎见不到他。
有时候会感觉到凌晨有人回来了,她努力睁眼,最后只是徒劳的被他搂在怀里,醒来又如一场大梦般散尽。
情况一直没有好转,她试图去问,陆辞渊只说是身边的人得了病,既不提是谁,也不提什么病,讳莫如深。
今日回到这里,江浅之实在想和他说话,所以在沙发上窝着等到了凌晨三点,听到门开的那一刻她立马冲到门前去迎他。
陆辞渊一如既往的萧瑟,将她满腔的热忱尽数浇灭,她只能勾住他的手,说:“睡觉吧。”
他不想说,她也不问了。
只是这晚他没有那么快睡去,抱着她时难得交缠了一个深吻。
江浅之被他撬开的唇齿有些发麻,只有舌尖被吮吸轻抚。他闭着眼去尽力搜刮这段时间遗忘的珍贵宝物,捧在心尖观摩后把玩,哪管她轻颤着睫毛,像挂了层寒霜。
陆辞渊独特好闻的气息把她包裹,而在每次喘息中,脑海中会忧心此时此刻距离黎明还有多远。
连接吻都像在偷时间的窃贼。
一吻结束,江浅之彻底没了睡觉的念头,但也一直没出声,静静看着他的同时,伸手在他硬朗的轮廓上勾勒出无形的线条。
陆辞渊低头吻在她还沾着湿意的眼上,柔声道:“好想你。”
她想回我也想你,但有件更紧要的事要说:“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别回这了,省去路上的时间睡觉,总觉得你来回跑太累了。”
他蹭着枕头摇头,扯出一个含义复杂的笑,“不回来就更睡不着了。”
江浅之在他的背上轻轻抚摸着,是安慰的意味。
“要是你——”他顿了顿,似要开口提些什么,缓了一会没了下文,低下头在她额头轻吻,说道:“算了,睡吧。”
最后,陆辞渊还是没说出口那欲言又止的话,默默抱着她睡到早上七点,起来时动作放到最轻缓,却因一通电话,无可避免的将浅睡眠的江浅之吵醒。
微弱的通话听不真切,过了小会卫生间才传来极小的洗漱声,她理顺一头凌乱的长发,从床上爬起跪坐在床沿边。
脚背贴在被子上绷得发直,手撑着边沿伸出脑袋去探那一点光亮。
等了大概几分钟陆辞渊就蹑手蹑脚地回来了,穿着松垮的纯白睡袍,应该是拿衣服。
在看到她的瞬间脚步没了拘束,快步上前来把她搂住。
低声在她耳畔道:“怎么起来了?”
“看看白天的你我还认不认得。”江浅之退了一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不肯撒眼一秒。
她觉得有些陌生,从他沾湿的发梢到下颌残留的水珠,全部重新存档了一遍。
她不喜欢做无理取闹又粘人的恋人,大家忙自己的生活、事业无可厚非,何况陆辞渊这是特殊情况。
这是她第一次拿这事打趣,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陆辞渊总算被她逗笑了,扯起嘴角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多新鲜,还能把自己男朋友给忘了的?”
“逗你呢,你快去忙吧。”话虽如此,她还是伏在他肩头靠着,等着他松手。
能温存片刻也是好的。
他听得出江浅之的不对劲,这段日子她大可回家和方微呆在一起,偏生要回这里一个人等着他。
人一旦有了牵挂也就有了盼头,他每天忙完手头上的一堆事,试着就在办公室或是医院凑合着睡,可怎么阖上眼都没有困意,于是火急火燎奔回来。
说来也怪,一抱着她,什么烦心事都被暂时压制下去,不知不觉间就沉沉入梦。
只是当他看见她跪坐在床边望着,一下就舍不得了,所有烂摊子事都与她无关,何必要共享煎熬呢?
每次推开门看着床上小小一团,总是佝偻蜷曲着抱住枕头,看了让人心疼。
“最近......估计真没什么时间回来了,你回去和方微住,没事逛逛街,多出去玩玩,我忙完来找你。”
陆辞渊变了卦,真就连晚上最后一点贪恋的时光也夺了去。
他们只浅浅拥抱了一小会,得到江浅之点头后,他便离开了。
走得匆忙,连手表也忘了戴,她默默把它收进抽屉。
伴着窗外蝉鸣将屋里屋外好好收拾了一遍,既然陆辞渊都这么说了,她也准备回去住着。
只盼着他事事顺利,等下次见面,能舒展眉头抛了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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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陆辞渊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跑,虽然有护工在,也还是和汪岚交替守在那。
他并没有多想看见陆政,可那点血缘关系死活割舍不掉,只得劝自己,就当是最后尽孝了。
今早汪岚打来电话,说陆政状态很不好,不想留在医院受罪,非要回了家修养着,凌晨着人将他接了回去。
不少人听说了,大早别墅外那块坪地就快被踏出火星来,无一例外全被挡了回去。
陆辞渊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的是散了满地的药和药瓶。
他想,掉的或许不是什么续命的物件,而是陆政对贴近死亡的无能暴怒。
汪岚看他一出现,也不管从前和他客套的相处模式了,拽着他就往卧室去。
“也就你说的他能听了......”她急切得一路碎碎念,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踏着楼梯来到二楼,在陆辞渊的仅有记忆中,依稀能记起原先摆了不少不知晓品种的盆栽。
如今只剩寥寥几盆,还半死不活的耷拉着,靠一丝生气吊着撑住。
他望着那扇中式实木大门上的暗纹,生起莫名的怯意,以至于踟躇不前。
汪岚拽着他的手臂,那张随着陆政一起极快衰老的脸上,竟然闪烁着期望。
好像迎来了什么普度众生的救世主一般。
“你爸在里面,你好好劝他,行不行?只当岚姨求你了。”她挤出实在难看的笑,手引着他推门进去。
陆辞渊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缓声道:“知道了,您先下楼去吧。”
汪岚点点头,也觉得刚刚太过逾矩,连退了两步,听了他的快速下了楼去。
他搭在门把手上重重一压,门应声而开。
一打开房门就闻见满房的烟味,他不由得屏息皱眉。
再仔细一看,合上的窗帘让整个房间暗得不像话,唯一发亮的是床边那人手中的猩红。
陆辞渊快步走上前去,夺过他指间将要燃尽的烟,摔在地上后用后跟狠狠碾灭。
冷声问道:“还想死得再快点是吧?”
陆政抬眼看他,脸色灰败,背上像扛了千斤重的扁担,几乎要将他压入泥里。
“习惯了,不抽难受。”他笑笑,没谴责来人不成体统的行为和言语。
“病怎么得的忘了?”他抬脚把踩扁的烟蒂踢出小段距离,目光陡然接触到床头柜旁的相框。
是他空出的卧室里,那张照片的完整版,被他截去的肩膀在此刻补全。
那时的陆政靠着文丽笑得爽朗,气宇昂昂的模样与现如今判若两人。
三人嘴角都挂着相似的弧度,任谁看了也觉得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得都得了,现在戒也没什么用。”
“放屁。”
他骂道,顺便把视线移开,不想再看那个刺眼的画面。
陆政越来越能容忍他的出言不逊了,静静睨着他,好一会才开口:“辞渊,我说的你考虑清楚了么?”
他声音嘶哑得让人能无端联想到,一块破布被抓挠成流苏状。
陆辞渊盯着他,开口时很是低哑:“还没到说这个的时候,回医院治疗。”
总有些不安的情绪在蔓延,陆政愈发苍老颓败了,能看出不是身体上的变化。
“不回了,我就快活过完这段日子,再在医院待下去,跟躺棺材里等死没差别。”说完笑了笑,无声的那种。
他有些费难地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跟你说说话。”
也没管他到底坐没坐,自顾自的说:“你那个女朋友,打不打算带我见见?”
陆辞渊看着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沉声道:“不打算。”
“行,你说不就不吧,我这样也没法把人捆来看看。”
“你敢。”陆辞渊狠决地警告,忘了他的前提。
“所以不是说没法吗?”陆政掀眼皮看他,笑道:“我儿子还是个情种。”
不知道是老不正经还是将死不正经,陆政最近这些日子还会了点打趣说笑。
还是要跌入泥里的人鲜活。
陆辞渊想,一时的鲜活有什么劲,忽地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走了以后盯着点任过杭,他有威望有手段,不杀杀他的锐气,日后服不了众就难办了。”陆政谈起正事就换了副严肃的面孔。
陆辞渊最厌烦他自以为措置有方的做派,冷笑着说:“你凭什么觉得我非得接手不可?”
他强行撑着身子想站起,又无力地瘫软下去,最后只指着他说:“就凭我是你爹。”
“是吗?要我给你描述一下当年的细节吗?”陆辞渊微眯着眼瞥着他。
其实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无论怎么回想也只能拼凑一些零星碎片,比如暴雨,比如被剧烈的风撞合的门,再比如那无处躲藏的温热触感,皆是不连贯的画面。
但他还是不过脑子脱口而出。
他习惯性顶陆政,将他是病人这件事抛之脑后。
陆政被他湮熄了火,嘴唇哆嗦着却没吐出半个字,又抖着手去摸烟盒和打火机。
怒火唰的蹿了上来,陆辞渊走过去抢到手中,愤然的连同烟灰缸一起扫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
刺耳的破裂声炸起,碎片四分五裂地跳开,满地如散落的繁星。
转瞬又黯淡。
两人僵持了许久,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是非曲直,无从下口。
还是陆政率先打破,涩然开口:“我累了,你走吧。”
你如这赫赫炎炎的夏日般朝气蓬勃,不该沾染上腐朽枯槁的气息。
往后路还长,你只管走吧。
陆辞渊怔怔听着,难得乖顺的没和他呛声,只是刚挪动了两步,不禁不由地顿住。
倏地转身朝那落地纱帘走去,伸手一拽,日光侵入光线暗弱的卧室。
恢复亮堂的那一刻,他眯了眼,耳畔传来一道温和地询问:
“有什么想和你妈说的?”
声音远得像从天际而来,他也即将归于天际。
他选择性的忽略掉了这个问句,逃也似的离开这个无法再蔓延暖意的房间。
宛若五感尽失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