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枯草》咚眠

31、戌

　　——戌者，恤也。
　　——恤者，忧也。

　　我本无忧无虑，游荡于山岗间，与青草为邻，与晨风为伍。
　　饮清泉，食蜜果；涉江河，跃灵台。
　　大千世界，皆在我的脚下。
　　哪里有香气，哪里便有我。

　　一朝酒足饭饱，我卧在石上小憩。
　　一股奇妙的香气将我唤醒。

　　那是生民敬献给神明的祭品，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香气。
　　那股香气，滋生了我的灵识。

　　有了灵识，便有了情，有了忧。

　　我以“歆”为名，与“享”一道，守在这间被香气环绕的古庙里。
　　相依相存，互不相见。
　　就这样，守了千年。

　　歆，神食气也。
　　我成了生民供奉给神明的祭品所散发的香气。
　　那源自远古生民的供奉，子子孙孙，延续至今。
　　千年的香气，无一日中断。
　　才生出了我，生出了享。

　　我来自生民，自当对生民负责，为他们求得神明的庇护。
　　我当然知道，信仰只是一种精神寄托。
　　他们求神拜神，他们敬畏神明，却从不曾依赖神明，不会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神明。

　　他们更相信人定胜天。

　　我望着这片土地，荒野变良田，村落变城郭。
　　河岸建起了石桥，山间修起了栈道。
　　无水不可涉，无山不可攀。
　　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它看似微弱，却能撼天动地。

　　我想守护这股力量。

　　无功不受禄，这才是神明应该做的。
　　他们尽人事，我们尽天命。
　　人祸不可挡，天灾却可免。

　　这才是自然法则。
　　这才是天人之道。

　　如果勤劳勇敢的生民也要受无妄的天灾所扰，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那么，要神明何用？

　　一缕微不足道的香气，可能是一户人家最好的食物。
　　他们平日里或许不足温饱，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甚至朝不保夕。可一旦来到这里，一定会献上最珍贵的食物，毫不吝啬。
　　那是用多少日夜，多少汗水换来的？
　　天神从未关心过。
　　他只顾高高在上，何曾低下高贵的头颅，看一眼跪拜在脚下的生民。
　　哪怕只是一眼。
　　看看破旧的衣衫，瘦弱的身躯，佝偻的肩膀，干裂的皮肤……
　　他是否还会无动于衷？

　　不，他不会。
　　他不会看上一眼。

　　他只知算计祭品的多寡、优劣。从不曾想过，为何会有多寡、优劣之差。
　　因为，他高高在上太久了，早就忘了什么是民生疾苦。

　　这就是天神，冷漠无情是他的天性。

　　又是一年灾荒，钦州寸草不生，百姓颗粒无收。
　　周公庙的香火，也断了许久。
　　即将成神的我们，也停滞了脚步。

　　天神大怒，预降罪于民。

　　民，何罪之有？

　　旷野的风，带来了哀嚎。
　　响彻云端。
　　却传不到天神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