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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我点高香敬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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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量子纠缠被证实的第一年,是我们相爱的第十年。
也是我失去卜寒的第一年。
几年前,我们在雪地里重逢,拥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也不必多问。
严寒的地方总有些好处,零下二十度,除了爱情,没有别的原因,能让我们同时出现在大雪如被的森林里。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卜寒为了我来到上海。
我们在上海建了个小家,家里有猫,有他,有醒来时热豆浆的香气,也有周末清晨身侧的暖人体温。
所有的一切都刚刚好,我们两人也刚好到了适婚的年龄。
那一晚,我对他说,我也爱你。卜寒,我们结婚吧。
电话那头,喝醉的卜寒呜咽了一声,哭着说,“好。小熙,等我回去就求婚。”
但他不知道,那时我已经订好了去广州的机票。
我幻想着自己站在他入住的酒店楼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过去抱紧他。
当晚,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将我惊醒,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狂风卷席折断树枝,白色的塑料袋在风中飞舞,我赶紧闭上眼祈祷,这场暴风雨能早点平息。
我明天一定要见到我的卜寒。
可能是风雨声实在太大,那晚神灵没听见我的祷告。
看着标着‘延误10小时’的标志,我对自己说,没关系,十个小时而已。
卜寒与我等了五年,换来第一个吻,又过几年换来重逢。我们爱了彼此十年,区区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如果,我能再早一天订票...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你了,卜寒。
那天,飞机还是没飞成。
我拎着箱子回家,没脱衣服,在沙发上窝了一夜。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好多人在喊,他们喊卜寒的名字。而我在大雾里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任何人影,于是,我也学着他们,大声呼喊卜寒的名字。
下一秒,他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稍稍安心,可卜寒却哭了,他流着泪,说小熙,我好痛。
我慌了,胡乱地去摸他的身体,哪里痛,我说,卜寒,你哪里痛?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他不再说话,看着我,安静地流泪。他哭的时候一向很安静。
我却不受控制地用力去抓他的手,哭着大声问他,你哪里痛啊,卜寒。你不说,我不知道啊。
我的哭声太大,泪眼朦胧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却什么都没听见。
我想问他在说什么,还未开口,梦就醒了。
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我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泪水沾了一手。
那是我第一次,由心底产生无法控制的恐慌感。
尤其是在看到手机上,那十几个未接听的电话,每一个下面,地址都是广州。
拨回去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只有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松了口气。
“喂,卜寒?”
对面停顿,五秒后,一个陌生的男声:这里是医科大附属医院,请问您是卜寒先生的家属吗?
医院?
我的大脑疼痛,空白,张口机械地回答:我是。我是他妻子,我叫赵九熙。
很抱歉地通知您,赵女士,卜寒先生因病毒导致肺部感染,多器官衰竭,于今日凌晨三点二十分,抢救无效死亡。
我们医生尽力了,请您节哀。
我笑了,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流,我摇摇头,说: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你不知道他身体有多好。
是卜寒让你骗我的对不对?他要跟我求婚,让你打电话骗我过去?麻烦你告诉他,这一点都不好笑。
又是一阵沉默,好久,才传来一声叹息:赵女士,请您节哀。卜寒先生的遗体还在医院,请您携带有关证件前来认领。我们已经通知过他的同事,到了后,请您联系...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
挂断电话后,我跪在地毯上,一瞬失神,全身都麻木僵硬,就好像灵魂与□□分离。
下一刻,我什么都没带,冲出了房门。
机场里,我对着柜台的柜员,哭着请求,让她卖我一张机票,一张最近航班去广州的机票。
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在柜台前,我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嘴里只有一句话,我要去广州的票。
要镇定,要冷静。
赵九熙,你要冷静。你不能再哭了。
飞机上,身边带着孩子的母亲跟空姐说要换座位,原因是我一直哭个不停,她怀疑我的精神状态。
我对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我尝试闭眼睛,但它却越流越多。
几个空姐围上来,问我到底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助。
我摆摆手,很想告诉她们我很正常,可决堤一样的泪水,说什么她们都皱眉。
我的亲人,去世了。对不起。
抽噎着,我终于吐出这几个字。
她们听后,一脸惋惜地说请您节哀,然后散开。
我的身边不再有人坐下,飞机起飞,望着越来越小的机场,我想起不止一次,我和卜寒并肩坐着,从这里起飞,往返于冰天雪地的东北与四季如春的上海。
我控制不了,我无法控制地嚎啕大哭,这个世界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一处不与他有关。
他离开,我的世界只会溃不成军。
我曾自以为的坚强,自以为的独立,自以为的沉着冷静,都在见到卜寒遗体的那一刻崩塌。
当我痛哭着要去抚摸他冰冷的脸时,急匆匆赶来的王月半将我死死抱住,我倒在她怀里,看着他被一点一点推远。
他浓密的黑色睫毛上还带着白霜,脑海里想起那通电话,卜寒在那边委屈地说,小熙,我好像着凉了。我冷。
空荡的地下走廊里,回响着各种哭喊,有卜寒父母的,也有我的。
我喊着,别拦我,求你别拦我。他说他冷,你们听不见他说冷吗!听不见吗!
王月半像听不见我的呐喊,她紧紧锢住我的腰,不撒手。
直到我没了力气,趴在她怀里,像一滩瘫软的烂泥,嘴里却还喃喃念叨着,他冷。王月半,他跟我说他冷。
那两天,她一直陪着我。我的姑妈,我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看着我,泪水掉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九熙,你要坚强。卜寒回不来了,但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却除了哭,已经做不出别的表情,卜寒这两个字,光是听着就心如刀绞。我头痛,眼睛痛,牙也痛,一遍遍擦眼泪,但就是止不住哭泣。
直到卜寒火化的那天早上,他们放我去了,我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是当年和他买的情侣款。
我把手插在兜里,笔直地站着,悲伤笼罩的房间里,人们窃窃私语,管理的人说需要排队,引起一阵吵闹,随后又归于寂静。
我努力地站直,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告诉自己,赵九熙,你在送他最后一程,绝对绝对不能再哭了。
可我还是哭了,幸好,没了力气喊叫。
我站在原地,安静地流泪。同梦里的卜寒一样。
他被推进另一间屋子时,一个男人向我走来。
他也红着眼睛,说他叫小尼,说嫂子,您节哀。
我点点头,虽然迟钝,可我脑海里知道他是谁,我只是,作不出别的表情了。
小尼看着我的状态,没忍住,手捂脸,啜泣一声。
他啜泣地告诉我,嫂子,其实,前几天,就寒哥来广州的第二天,我们,我们去给你选戒指了。
什么。他在说什么。
我僵硬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他擤了一把鼻涕,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广告,说:就是皇冠那个,寒哥要在戒圈里刻你们俩的名字。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收到。
我伸手,颤巍巍地接过那张纸,上面印着一枚皇冠形状的戒指,戒指中间一颗闪耀的钻石。
【卜寒同学,请你务必要每时每刻、时时刻刻得抱着‘非赵九熙不娶’的想法生活,记住了吗?】
【记住了,九熙殿下。何时何地,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一定会马不停蹄地来到你身边,单膝跪地,卑微地恳求您嫁给我。】
【还要有戒指。】
【好。有戒指。】
呵,哈哈哈。
我捂着嘴,笑得肩膀颤抖,周围目光看过来,而我心里却想着,原来,再过几个月,我就会收到人生的第一枚戒指。
送我戒指的人,他冰冷的尸体就在隔壁,排着队等待火化...
嫂子!
九熙!
赵九熙!
女儿!
身后传来许多人的喊声,我却什么都分辨不出,有人拉扯住我的腰带,有人扯着我的裤腿,他们死死地压住我的腿。
什么都不想,我拼命挣扎着想打开那扇门,我想他不该就这样离开,不该丢下我。
十指抠着水泥地,我努力地向前爬,那扇门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崩溃了,我真得崩溃了。
我朝他哭喊,朝他们哭喊:
“你带我走吧!卜寒!求求你们,让我跟他走吧!”
“让我陪他去死吧,求求你们了!”
“卜寒——”
望着雾灰色的房顶,我无力地倒在地上,亲人、朋友,他们围过来。
卜寒的妈妈握着我的手,哭着说:九熙,你得好好活着。你得好好活着啊。
我麻木地摇摇头,在心痛席卷全身时,缓缓闭上了眼睛,迎接到来的黑暗。
为什么要拦着我呢。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冬天,广州降温了。他说他好冷,我只是想去陪陪他。我想抱着他,在他耳边亲口告诉他,我愿意。
我愿意。卜寒,我愿意嫁给你。
我永远愿意。
*
据王月半口述,那天我在火葬场发疯时,屋里的人没有不落泪的。就连见惯生死的工作人员,都抬手抹掉几滴泪。
彼时,我靠着她,我们坐在飘窗上。
她用手轻轻拍我的肩膀,说,我理解你,九熙。我能理解你,换做是我,我也很难活。
我头靠在她怀里,小声说,谢谢。
谢谢你能理解我。他们都说我是笨蛋,是傻子,说我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是神经病。
可我没办法跟他们一一解释,卜寒他不一样。我和卜寒,我们的故事,和他们都不一样。
王月半握紧我的手,说,我知道,这些我们都知道。
可是九熙,你想想朋友们,想想你爸妈,还有你姑妈,你得活着。九熙,你得活下去。卜寒也一定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时别一月,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我趴在她身上,泣不成声。
我知道。
因为我爱他,我们相爱,就如此刻,我愿意代替他去死一样,我知道他一定希望我活着。
可是,王月半。我可以活下去,我只是,很难再开心了。
她也哭了,一下一下抚摸我的长发,说,九熙,我们先活下去,好不好。你只要活着就好。
我泪流满面,眼前一片模糊,声音颤抖说,好。
*
我回到了上海,换了个离公司近的房子。猫被王月半带走了,她有养猫的经验,会好好照顾它。
我答应了,我知道现在除了自己,我什么都照顾不好。
没有了卜寒,我甚至连自己都很难照顾好。
我回到公司,开始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同事们开始很小心翼翼地同我讲话,后来,看我情绪很平静,又都回归往常。
2022年,我升职了。
手下开始有了组员,带着他们把业务拓展到欧洲。
同年,诺贝尔奖获得者证实了量子纠缠的存在。办公室里的人讨论了一上午,我发着邮件,侧耳旁听。
听到他们说起平行时空,我走过去,问,这东西能证明平行时空的存在吗?
他们知道我物理不好,摊摊手,说,这很难讲。但是物理学的每一次进步,都是成功。没准儿以后的那天就能证实了呢。
我笑笑,说,挺好的。那我会为全世界的所有物理学家祈祷。
祈祷我完全不懂的物理学,会有更深入的发现。祈祷平行时空里,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耐心地把量子纠缠的意义,对我讲明白的吧。而我也会崇拜地看着他,像以前上学一样。
*
那天午休,我在办公室对着课本,练习西班牙语,它有一个大舌音,发音很怪,需要卷起舌头向前吹气。
类似,ler的声音发出来时,我猛然想起,有一段时间卜寒晾衣服、做饭时,就会时不时发出这个音。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哼歌,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他是在练习大舌音。
放下书,我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刺眼。
我被刺痛地完全睁不开眼睛。
过生日那天早上,老板来到我的办公室,说给我一个惊喜。
我抬头,说行,是要聚餐吗?我不爱吃日料。
他却神秘秘地说,赵九熙,你去度假吧。国内,我给你报销。
我看了他一眼,说,谢了。我不想去。
他摸摸自己秃头,唉声叹气,说你还是去吧,我这月缺票,你多开点发票回来。
好吧。我了然,低头开始安排各种事项。
老板哈哈一笑,说这就对了嘛。临走前,又瞟了一眼我无名指上的钻戒,摇头叹气,走了出去。
他走后,我也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铂金做成的皇冠,中间一颗一克拉的钻石,每时每刻都在闪耀。内圈里,还有两个名字。
我该去看看你了,卜寒。
但你那么聪明,就算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很想你,对不对?
*
又是那趟飞机,上海到广州,空姐温柔提醒请系好安全带。
我靠在窗户边假寐,很硬,硌得我头痛,但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飞机平稳进入平流层,我闭上眼睛,恍然入梦。
梦里我站在雪地里的老榆树边上,地上只有一行脚印,周围没有任何人,除了我。
而我跪在它旁边,用铲子铲开积了一冬天的硬雪,露出围成一圈的石砖。
1,2,3,....我数到第二十三块石砖,在它的附近开始挖。
冻土很硬,好几次我手里的铲子差点折断,可挖了好久,都没有玻璃瓶的影子。唯一一块硬物,是颗石头。
手指又红又僵,我呆呆地坐在雪地里,触目都是白色,白得让人绝望。
我哭了,倒在雪地里,泪眼怔怔地看着那棵老榆树,我找不到你了。
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我轻声呢喃,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卜寒。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送的礼物埋在这,对不起。卜寒。
鼻腔里的窒息感中断这场梦,我睁开眼睛,无言地擦干脸上的泪水。习惯了。
这不是梦。这是我的记忆。
失去卜寒后,我的回忆里只剩下皑皑白雪,它每年都下,每天都下,铺了一层又一层,将我深深爱着的他埋在雪壤里。永不腐坏。
第一站,我来到珠江大桥,下面江水奔流,卜寒的骨灰撒在这里。
那天,桥上的风柔和地吹过耳畔。我站在桥上,风吹到我怀里。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阳光照在脸上,像轻吻。我无端地产生了被他灵魂拥抱的错觉。
网上说,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可我不后悔遇见卜寒,我只是遗憾,人间风雨来临时,我没能来得及点一盏灯火,为他驱寒。
第二站,我去了青海,西宁。
不是为了看巍峨的雪山,我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塔尔寺。那里有一间有关轮回的殿宇。
站在殿宇前,我听见有的导游说,有事相求,要点酥油灯,还有的说,要绕着庙宇转圈默念。
我礼貌地问向一名路过的僧人,问他我的心愿想达成,要如何向佛祖膜拜。
僧人回礼,朝我微微一笑,说,您来到这里,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我跪在殿宇前的石砖上,学着那些朝圣者,由四肢到额头,五体投地,一次便是一拜。
没有计算数量,但每一拜我都许着相同的愿望。
这场白色的病魔带走了大地上的太多生灵,也包括我的卜寒。
我许愿,愿世间疾厄退散,所爱之人,我为他求来世。
卜寒,下辈子,下下辈子,你一定要长命百岁,生生圆满。
无我亦欢。
金乌西行,一束光照到我的眼睛上,我仰头看向天空,一只苍鹰飞过。
卜寒的脸就在我的上方,他笑容依旧温柔,嘴唇动动,在对我说话。
我微笑,伸手去触碰,回应他,我听见了。
卜寒,这次我听见了。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