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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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精巧的机关匣呈了上来。
匣子六面都没有锁，只有最上方有一个漂亮的星月图案。
一个普通弟子将自己的血涂抹上面，没有任何变化。
陶元序抚摸图案片刻，右手二指并拢聚起微微紫光，化为利刃，在左手掌心割开一道微弱的伤口。
“滴答——”
红色的血珠精准落到匣子上，星月图案缓缓转动，“咔哒”一声，开了。
“开了！真的开了！”
“血族秘钥术当真精妙！”
人群传来一阵艳羡之声。
验证了匣子的真实性以后，弟子将其重新关闭、擦净，呈到了高台之上的两人面前。
陶震麟立在原处，垂着头，不发一言。
段醉书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支着下巴，姿态散漫随意。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向对方，问：“你先我先？”
“竖子敢尔！”陶夫人跑上高台，一双通红的眼睛死瞪着段醉书，“血族秘钥匣是何等高贵的东西，你的血也配滴上去？诸位——”
她拉着陶震麟的手，努力解释：“诸位，这就是我的儿子，是陶家正统的血脉。”
一位道长手持拂尘叹息一声，站了出来，“陶夫人，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正是为了血脉的正统，这场验亲才更有必要。”
陶夫人摇了摇头，巡视一圈，声音微微哽咽起来，“麟儿跟在我身边十四年，是我一点一滴拉扯大的，他就是我的儿子，如今却要他自证清白！苍天在上，若是有什么罪冲着我这个当娘的来，不要让我的孩子受到这样的污蔑！”
“娘……”陶震麟声音哽咽。
“娘亲”这个词一出来，这番说辞可就太动人了。毕竟这世上，谁没有个娘？
“说的也是啊，当娘的难道会认错自己的孩子？怀胎十月啊！”
“但这个祭品神态自若，不像是装的。”
“验吧，要是真的为什么不敢验？”
“我还是更相信陶震麟就是亲生的。不然这事……”
人群开始摇摆。
如果最初他们只是想完成这场海妖祭，但越到后面，则是越希望自己的态度能够影响整件事的走向。谁是真正的陶家子不再重要，看着一场十几年的阴谋利刃割得别人浑身伤痕，成了隐秘欲-望的渴求。
段醉书看着她誓死的维护，心底涌起一股悲伤。如果段小泽没有被夺走这十几年的人生，应当也能享受到被母亲袒护的爱，不至于临死之前还企图从陶震麟这种人渣身上获得一点希望和在意。
所有人都在呼吁这场验亲，这已经成了不可挽回的趋势。
陶夫人没办法，决定先发制人。亲手从从头上取下一枚发簪，刺破了陶震麟的手指。
“娘你做什么？！”陶震麟大惊失色，飞快缩回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连你也不信任我吗？”
“麟儿……”陶夫人泪眼婆娑，“不是娘不信任你，这悠悠众口实在堵不住啊！咱们就验一下。”
她轻轻抚摸上陶震麟的脸颊，喃喃自语：“你的血一定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陶震麟摇了摇头，脸色发白，嘴唇蠕动，却说不出半句话。
吵闹的人声、质疑的目光，他的恐惧在毒辣的太阳下被寸寸放大，化为一条细长的毒蛇，尖利的牙齿刺破心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沉声道：“爹，娘，你当真要我验吗？若是真验了，今日大辱也永远无法忘怀。那我宁愿从今往后和陶家没有半分关系！”
陶夫人僵立当场。
陶宗主眯了眯眼，一时没有说话。
这番话的威慑力在人群里也掀起了不小的涟漪。
段醉书在心里捉摸了一番，发觉陶震麟实在聪明。
验了陶震麟是真的，陶家夫妇会失去一个儿子；验了是假的，证明了段小泽是自己亲生的，段小泽会不会认祖归宗也不一定。因此陶家夫妇仍旧会失去一个儿子。
但倘若不验，陶宗主就得打掉牙齿混血吞，再不提起真假儿子的事、不想起血脉正统与否的问题。
但，自古疑心难消除啊。
果然，陶宗主在无数眼睛里，道：“来人，把夫人带下去。”
这是仍旧要验了。
陶夫人不肯，她推开前来搀她的弟子。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起陶震麟的手。
陶震麟瞳孔骤缩，“不要！！”
“滴答”
轻轻的一声，却如万丈雷霆，重重响进陶震麟耳朵，震碎了肺腑。
刺目的红色血珠在星月图案上晕染开——一点如萤火般的微光亮起。
“这是要开了？”
“陶震麟才是亲儿子，我就说的吧！”
但是这光只亮了一瞬，再去看，匣子完整地躺在原处，没有半分动静。
“没开？！”
“难不成这祭品才是真正的陶家子！”
“荒谬，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无数的质疑蜂拥而来。
陶夫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又跌进万丈深渊。她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扯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安慰道：“没关系的麟儿，可能是血滴的位置不对，我们再试一次，娘亲陪着你，乖啊。”
陶震麟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闻言转头看向他，眼里黯淡无光。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凭陶夫人将血珠从他指尖挤出来，再次滴到匣子上。
——可是依旧没开。
“怎么回事，是不是匣子出了问题……”陶夫人仍旧执着，第三滴、第四滴……
“别验了。”陶震麟喉头干涩，挤出这么一句话。
陶夫人并不听，汗水浸她的妆容，她像是魔怔了一般：“麟儿你相信娘，这匣子一定能开，你的血绝对没有问题。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你是娘唯一的儿子！”
更多的血珠被滴上去，匣子上已经染满了一大片红。
“我……”陶震麟有气无力闭上眼，喉头干涩滚动，疲惫道：“别验了，我不是你儿子。”
“啪”
陶夫人给了他一个耳光，泪水涌出：“不许说胡话！”
说完大力敲打机关匣，企图用这种方式让它打开。
“居然真是假的！”
“冒牌货，这才是真正不知哪里来的野种啊。”
野种。
陶震麟猛然睁开眼，一把推开陶夫人，将匣子扔开，怒吼道：“我说了我不是你儿子！我不是！！！我是个野种，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冒牌货！我欺骗了你十四年的感情，够了吗？啊！够了没有！！”
陶夫人怔怔看着他，“你……”
这场狸猫换太子的游戏中，受害者太多，段醉书无意欣赏他人血淋淋的苦难。但他答应了要给段小泽一个公道。
他捡起被陶震麟打飞的匣子，吹了吹灰。淡淡道：“何必如此激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段醉书利落地刺破手指。
血珠在阳光的加冕下透出一种瑰丽妖冶的鲜红。
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无双眼睛屏息凝神地死盯着那机关匣——
“不，不要！”陶震麟下意识上前一步，但来不及了。
“咔哒”
匣子开了。
所有的嘈杂与唏嘘终于被彻底推向了顶峰。
“陶公子——”段醉书甩掉指尖的血沫，歪了歪头，高声问道：“你当初为了掩盖狸猫换太子一事，将我推下悬崖企图灭口。可曾想到今天？”
轰！
阴谋的大火烧过黑夜，掀起狂风，刮向了每一个在场的人。
陶氏夫妇惊愕地盯着陶震麟。
“为了自己竟然杀害真正的公子，世上竟有如此狠毒之人！”
“祭品居然才是真正的陶家公子！”
“这这这……世上怎么会有老子把儿子送上断头刀的荒谬之事！”
“我听说这些年陶宗主对段小泽……咳咳，实在是让人唏嘘。”
段醉书走到陶夫人面前，淡然道：“如果不是你这些年纵恶，说不定还能听见亲生儿子叫自己一声娘。”
对方抬头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话。片刻后浑身颤抖地痛哭起来。
不远处，陶元序身边的小弟子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过神，“宗主，这……祭祀还举行吗？”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其他人关心的。
剑宗掌门上前，道：“陶宗主。恕老夫冒昧，今日之事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但海妖祭万万不可耽误，接下来如何做，还望陶宗主给个定夺。”
他们看够了戏，这会儿终于担心起自己的切身利益。陶元序真的舍得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上献祭台？可眼下午时马上就到，重新物色一个合适的祭品同样不可能。
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在这种两难的境况下，祭品却毫不在意地重新坐回了贝壳船内。
“别吵了。”段醉书躺倒在里面沐浴阳光，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祭祀继续吧。”
“不！！”一直在哭的陶夫人忽然冲过来，死死拽住那条未燃烧完的绳子，敌视着所有人，“你们不能杀他，谁都别想杀了他！”
剑宗掌门：“夫人，海妖祭关乎未来一年南方子民的安康。你身为星回宗仙门之母，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仙门之母又有什么用？！”陶夫人珠钗散乱，疯狂的神情已经失去了理智。
段醉书怔愣了片刻，但这点感动很快就消失了。迟来的温情有什么用呢？段小泽也感受不到了。从他被推下悬崖那一刻起，一切就尘埃落定。
这场争执让祭祀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所有人都等着陶元序做最后的定夺。
钟楼的古老大钟再次响起，浑厚有力的声音响彻赤海，提醒着一刻钟后便是午时。
陶夫人堵在船前，如一只护崽的母狮，因为被惊动，所以竖起了浑身的毛，警惕眼前每一个人。
剑宗掌门有些不耐烦，道：“陶夫人！午时马上便到，海妖祭容不得任何差池！恕徐某无礼了！”
语毕，几个剑宗弟子持剑上前，将陶夫人团团围住。其中一名女弟子捉住她的手臂，用力将人从船前拉开。
“不！不要！”陶夫人用力挣扎，钗裙凌乱，绝望地哭喊：“老爷——老爷你救救我们的孩子！救救他……”
陶元序站在人群中央，聚集所有人的视线。海面吹来的风带着湿热的水汽，扑打在脸上，掀起鬓角的银发。衣袍猎猎翻飞。
一道紫光从人群中窜出，凶猛地击退了拉扯的剑宗女弟子。
陶元序脸色肃穆，“徐掌门，就算你心系海妖祭，这样对待我的夫人怕是不妥吧！”
“陶宗主！”剑宗掌门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就算耽误海妖祭、耽误南方子民，也无伤大雅吗？”
“子民的福祉固然重要，但事关我陶家唯一的血脉，若是真出了事，徐掌门，你能为此负责吗？”陶元序看了剑宗掌门一眼，透着无形的威慑力。
“陶宗主好威风呀。”白银玉从树荫下款款走出，嫣然一笑，道：“你们陶氏一族自己养错了儿子，现在却要别人为此负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如今仙门百家都聚在这里，祭品却出了问题，难不成这海妖祭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举办的村戏么？”
提到海妖祭，一半的人立马躁动不安起来。
天狼帮年轻的帮主忍了半天，此刻焦急地站了出来，“陶宗主，我们天狼帮只是一个小门派，本没有资格掺和你的家务事。但海妖祭事关百姓来年的收成，您不能冲动啊。这午时马上就要到了，这，这——唉！”
话未说完，猛一挥手，负气地坐了下来。
段醉书躺在船内，心里啧啧称奇——真是一群会说漂亮话的伪君子。
天狼帮地处赤海边，每年帮内的收成都靠“变相收徒”的方式压榨山下百姓。明明是为了自己明年过得滋润，却张口闭口将百姓放在嘴上。
“陶宗主！”剑宗掌门道：“请以大局为重！”
“请立刻继续海妖祭！”有人跟着应声。
“事关百姓福祉，决不能出半点差池！”
此起彼伏的请愿声响彻整个赤海边，如一阵魔音敲打着陶夫人的心脏。
她眼眶通红地瞪着涌向小船的人：“不允许，我决不允许……”
“咚——咚——”
钟楼再次传来声音，距离午时只剩下半刻钟的时间。
“这……”星回宗的小弟子慌了。然而下一瞬他却呼喊起来，“宗主不好了！”
众人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抹身着锦绣衣裳的背影正踉跄奔向海里，贝壳船内早已空无一人！
“儿子！”陶夫人失声惊叫。
不好，被发现了。
段醉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海浪扑打在他的一截细腰上。
“诸位慢慢吵。”段醉书笑着挥了挥手，“我先走一步！”
陶元序冷静的神色终于崩塌，不顾宗主威仪，亲自奔到海里，在水面没过段醉书胸膛时将人扯回了岸边。
结果段醉书立马爬起来往海里跑。
陶元序揪着领子将人抓回来，大怒：“你这是做什么？！就因为我没能叫你一声儿子？”
段醉书如一只鸡崽一般挣扎起来，“你这便宜儿子谁爱当谁当！十几年都没管过我，现在怎么事那么多！”
“老爷！”陶夫人冲上来，抓住陶元序的袖摆，“儿子这是在怪我们，怪我们没有好好疼他，爱他啊！”
她死死抱住段醉书，泣不成声，“是娘不好，我不该骂你，更不该打你。娘以后一定会好好爱护你，不会让你被人欺负。”
段醉书：“……”
他挣脱桎梏，拍着胸-脯顺了两口气，认真道：“我不想认祖归宗，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现在我是祭品，延误了海妖祭你们吃罪得起吗，所以赶紧把我送到海里。”
“你在说什么胡话！跟娘回去，娘给你做最喜欢的玉藕酥好不好……”
谁要玉藕酥啊。
段醉书内心咆哮，不再多言，干脆直接往海里继续跑。
陶元序来抓他，挣扎间，段醉书反手一个耳光打在了对方脸上。
“！！！”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哪怕亲爹犯了再大的错，这世间还没儿子打老子的道理！更何况还是星回宗这种看重脸面的大门派！
陶元序盯着他，眼里酝酿着风暴，但片刻后又自己停歇了。
“是为父欠你的。”陶元序道，“闹够了脾气就跟你娘回家。”
段醉书：“？？”
不是，这都不发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揭露陶震麟的真面目就行了，却低估了陶氏夫妇对于正统血脉和亲生儿子的爱。
眼下怕是走不掉了，除非这海面突然裂出一道口子让他掉进去。
“陶元序！”剑宗长老撕破了脸面，“你要接你儿子回家，这祭品怎么办？！要是因此惹怒了海妖王，我和你们星回宗势不两立！”
在一片混乱中，陶元序突然看向陶震麟的方向。还在崩溃中的陶震麟本来眼神涣散，无意对上这一眼时却浑身一震。
死神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在人群中浑水摸鱼，喊道：“把段小泽推下去，不能让他耽误海妖祭！”
本就躁动的人群被这一句话拧成了一股绳，瞬间涌向陶家三口——有的人扯陶夫人，有人拉住陶宗主，剩下的势不可挡地将祭品推下海。
段醉书一边喊着“慢点慢点”，一边兴冲冲地跟着人流走。
“给我住手！”陶元序怒发冲冠，随着这声怒吼，一个紫色法术光圈瞬间炸开，震倒了一大波人。带翻了桌椅屏风。海面也随之震荡。
四处一片狼藉，陶元序踩过零碎的瓜果和茶盏碎片，沉稳地走过来，抓住了段醉书的肩膀。
然而意外总发生在转瞬之间。
海波起伏越来越猛烈，骤然间，天上乌云密布，一道白色闪电劈天而下，巨大的雷声随之而来。海风剧烈，所经之处飞沙走石。
滚滚海浪间，一个巨大的旋涡浮现，仿佛吸走了所有的日光。
一个白色身影从漩涡里缓缓升出。
沙子眯了眼睛，段醉书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抹漂亮的银白色鱼尾。
不知是谁喊道：“海妖王，海妖王现身了！”
有几个弟子一听这话都开始惊慌失措地奔跑，都没人管段醉书了。
“好吵。”海妖王坐在一朵云上，白发如瀑。他悬浮在离海面一丈高的地方，长长的鱼尾拖到海面上，轻轻一挥，一股海浪扑来，将那几个叫得最大声的扑晕了过去。
四下瞬间安静了许多。
天狼帮帮主战战兢兢，“海妖王，你，你怎么会来？契约上明明写着……”他不敢说完，害怕地咽了下口水。
“口口声声敬畏我，却又害怕见到我？”海妖王笑了一声，那声音又苏又沉，仿佛一坛醉人的美酒。他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这么多年过去，你们人族怎么还是这么丑？”
众人：“……”
剑宗掌门被大风吹得站不稳，扔拔剑上前，“你到底来做什么？”
“现在几时了？”海妖王漫不经心地问。
钟楼上的午时钟声已经响过，众人自知理亏，只警惕地盯着，没有说话。
海妖王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些蝼蚁，不知目光瞥到哪里，忽然改变了之前的说辞，嘴角勾起一抹笑，“啊，还是有个漂亮的。”
他道：“你们不送来，我自然只能自己来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