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模型 ...
-
七个月后。
“哥,能看见吗?”屏幕里是方阳略微有些卡顿的脸,过了会儿朱苓也挤了进来,“你当你的手是天线啊?举越高信号越好?”
然后立刻被方阳一掌推开,“哥,过几天我就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呀?”
方随轻笑道:“应该也快了。”
G682星的审议裁决以民意所指为终结,若是从党派纷争来看的话,中立派大获全胜,激进派惨败。
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功亏一篑,并面临牢狱之灾,未完善的法案也因此进行了新的提议审理,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即使过了追诉期,方随父母的案子顺利的作为附属案件被重新审定,裁决锤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竟没有丝毫的释然,只觉得空荡荡的,不知生活该如何继续往前。
江鸣作为公诉人,其诉状也得到了受理,经过长久的调查终于触及真相。
以高薪工作进行诱惑,许多人选择背井离乡,并从事保密性工作,更名换姓。以庞大的利益填补欲壑,人类变成了咬钩的鱼,贪吃入腹,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无法挣脱。
贫瘠的文化导致信息差巨大,多是淳朴老实的人,却成了负罪之身,而等待他们的,是相比服刑更为‘温和良善’的选择。
论坛贴发酵之后,卢回舟将这些‘选择’丢弃自我意识的人重置了数据,陷入了长久的睡眠状态,即使如今已经被重新唤醒,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数据的倒置,意识的复苏,成为了科学家们正攻克中的难题。
尽管前路困难,但伴随希望前行,行走得不会那么费力。
唯一不那么好的是祁川。
他的父亲原为人社局高层,属中立派,因和激进派发生尖锐矛盾,内退从商。
这是大家认知里的,实际的情况大相径庭。
大量人员的户籍归属及死亡信息的调整经由他手,给激进派提供了很多的便利,故而早早退出政治博弈中心,暗地里享受着激进派提供的优待。
幸而祁川在此次事件中,属戴功之人,再加上他的年纪已经很大,身体又确实有病,顺利申请到了豁免权,只是被褫夺了大量资产。
不过祁川没有表现出难过或是懊悔,反倒对方随进行劝慰:“说来还要感谢你的,为什么要道歉。况且,这种事情如果从头溯源的话,说不清到底谁错得多,所以真的别这样。”
于是方随放下了心:“那你好好的。”
祁川失笑:“肯定好好的啊,我现在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事业风生水起,除了没法啃老,其他都好。”
方随也跟着笑笑:“那就好。”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通话仍在继续。
“我感觉G682星不是很好,这边的物价好高,一瓶营养液要50星币,简直是在抢钱。”方阳愤愤道,“昨天去吃了一顿牛排,天啊,30000多星币,我心都抽抽了!”
朱苓没出现在屏幕里,但有着画外音:“请你吃了这么多东西,一顿牛排就让你心疼成这样,你怎么这么抠?”
“滚!”方阳凑近了屏幕里的方随,“哥,你干嘛呢?”
方随把镜头点了反转,方阳看见了蔚蓝色的天,“你在躺着啊?”
方随把手机放置到了旁边,用一个石头立住,“嗯。”
方阳说:“你在哪呢?”
方随闭着眼睛,发丝顺着风轻轻飘扬,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不知道,但在躺着。”
方阳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绒草,春风拂原野。
“哥,我觉得你晒黑了啊。”
方随嗯了一声:“妹妹白就好。”
旁边的朱苓再度入画,“哥哥您可是真会说话,自己去玩了这么多地方,现在想起夸句妹妹了?”
方阳往他头上锤了一脑壳,朱苓当即爆喊:“我今天不揍你不行了是吧!”
方阳没理会他的虚张声势,把他重新推开,继续对着方随说:“不过我这个哥哥是挺没良心的,七个月打了五个视频,还都是我主动的,真够可恶的。”
方随睁开眼睛:“G682星最近才开放外联民用通讯,我想联系你也联系不上啊。”
方阳切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后,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陈恪暄现在好像蛮厉害的,还能在电视上面看到他,刚刚路过的一个商场上面还有他的受访视频。”
方随静静地听着,这是他七个月第一次听到陈恪暄的相关消息。
庭审裁决结束后,移居事宜暂时被搁置,尽管联邦政府已经给出一个相对让民众接受度高的结果,但受损的公信力仍旧无法迅速回升,G682星从一个万众瞩目的新兴地,变成了一个被大家抵触的孤岛。
资源已经尽数投入,移居势在必行,联邦政府采取了大量的措施,陈恪暄也去了G682星,开始负责分管国防部和城市发展部。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好,也很有威信,G682星的发展逐渐迈入了正轨。
方阳继续问:“你们还有联系吗?”
方随揪了一片草叶,伸过去隔着屏幕轻轻地戳了戳方阳的脸颊,“没有。”
的确没有,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是对芯片进行移交,由纪助理转送,通讯中,陈恪暄告知了他星舰里最后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通很长的通话,沉默占了一半的时间,结束之后两人再无联系。
方随没有跟方阳说过关于芯片的事情,她现在看上去很快乐,生活已经达到了稳定,没必要徒增烦恼。
五天后,方随结束了自己的长途旅行,到家之后先是昏天黑地的睡了好几天,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读取芯片。
传输的证据部分被陈恪暄删除掉,遗留下来的除了主体面板,还有附加的接收器卡件,据陈恪暄所说,里面是方随父母专门留给他和妹妹的东西。
投映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一面白色的墙。
“你能快点吗?为什么你做事情总是这么慢?”是妈妈的声音,但有些陌生,比印象中的更为清脆。
“知道了,最后的收尾工作总要做好吧?”爸爸先出现在了眼前,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他的样子很年轻,头发略微有些长,是一个腼腆漂亮的青年。
“方随你在看吧?”爸爸看起来有些紧张,“妹妹呢?”
妈妈挤了过来,脑袋压在了爸爸的肩膀上,“儿子,现在不挑食了吧?还嫌弃妈妈做的饭不好吃呢,吃不到了吧!”
爸爸皱眉,妈妈转头看着他,笑得很灿烂:“哎呦,你在避讳些什么?真够矫情的。我的随宝宝,爸爸妈妈现在在工作,虽然没在家,但是很想你和妹妹,妹妹有没有闹啊?闹的话记得揍她!”
爸爸摇头:“你妈妈很讨厌。”
接着画面从问候变成了争吵,然后转移到了下一个场景。
“抱歉啊哥哥,爸爸妈妈最近没有在家,你照顾妹妹很辛苦吧,看!”镜头一转,对准了一大堆零食和盆栽,“送给你的哦,不过要记得督促妹妹,不要让她吃太多,小馋嘴。”
然后是爸爸妈妈的笑脸,方随认出他们穿的是方随送给他们的周年纪念礼物,圆圆的领子上面嵌着两个红宝石爱心,耀眼明亮。
方随笑了笑,看了很久,中间又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声音和影像仍在继续,但面容和声音已经是他熟悉的样子了。
“哥哥,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里,那可能我和爸爸不在了。你还是要一如既往地照顾好妹妹,照顾好自己,每天都要开开心心,这样才是乖孩子,妈妈爸爸才能放心。”
方随深吸了一口气,不畅的呼吸稍稍有了缓解。
“不过,如果你和妹妹非常想我和爸爸,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妈妈的眼睛变得明亮,唇角的笑意变得更加真切,“附加件里面有我和爸爸的意识留存数据,需要的话,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们。”
“不过,”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希望你们用不到。”
“嗯。然后,妹妹,”她挥了挥手,“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不要忘记哦。妈妈爱你。”
最后的最后,画面里是他们温柔的目光和带着微笑的脸,“那再见啦。”
方随按下了中止键。
走出播映室,方随去给自己做了顿饭。
之前睡了太久,中途醒来喝瓶营养液又重新睡去,此时腹中空空,久违的感受到了饥饿。
简单地煮好一份西蓝花和一份葱油拌面,方随小口地吃着。太久没有进食,吞咽的动作变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艰难。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打开了手机,翻阅了一些未读简讯和未接来电,回复了几条工作相关问题后,给方阳回拨了一个通讯,接通之后劈头盖脸被一顿骂,骂他不靠谱的失联,方随好声好气地道了歉,方阳带着哭腔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自己明天到家,方随说,热烈欢迎回家,方阳又把他骂了一通才挂断电话。
然后方随给两天前的那个来电拨了回去。
“方随哥?”
“嗯,纪暮河,有什么事吗?”
纪暮河说:“没什么事,就是之前的财产分割还没有移交结束,我怕你忘了,所以通知一下。”
方随轻轻地翻动着面条:“我咨询过律师,是可以不要的。”
纪暮河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除了钱,还有一些不动产,二次移交过户可能会有些麻烦,您确定不要吗?其实我建议你还是留下比较好,给自己的生活多一份保障。”
方随依旧说:“不用了,谢谢。”
那边的纪暮河只好说:“有一处不动产是陈恪暄以前的房子,畔景别墅那个,您有一些东西之前在他家,后来被挪到了那,方便的话去取一下吧。”
“好的。”
“那方便什么时间呢?我带您去。”
面条已经被搅得乱糟糟的,方随说:“现在就可以。”
纪暮河说:“好的,那我去接你还是分别去?”
“分别去吧。”
“嗯,那到时候见。”
半小时后,方随到了畔景别墅门口,纪暮河已经到了一会儿,带他一起直接进去。
失去了陈恪暄这一层关系,两人相处起来变得陌生了一些,纪暮河仍旧很有助理的素养,礼貌道:“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方随点头:“还好。”
纪暮河也跟着点点头,接着纪暮河输入一串密码拉开门,“等下我们还要在讨论一下财产分割的问题,我先整理一下文件,你可以先上去收拾一下您的东西,应该在你的房间里。”
方随说了声好的,独自上楼。
他不记得上次离开遗漏了什么东西,打开房间才发现,陈恪暄把所有他之前给他买的东西全部都还了回来,衣服,帽子,鞋,还有那个曾经珍爱到不行的毯子,一样一样整齐地打包好,摆放在了卧室门口。
东西很多,无法轻易拿走,方随便想着先和纪暮河解决掉财产归属的问题,再上来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搬走。
路过陈恪暄的房间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没有被关严,里面的窗户也许是开着的,有风顺着门缝吹着。
伸出手,接着风,掌心感受着微凉,鬼使神差的,方随往前走了一步,打开了卧室的门。
里面的摆设一如从前,纱帘蔓蔓飘扬,地板上有雨水侵入过的痕迹,方随走过去关上了窗,转身离开前,目光停留在了书桌的抽屉。
上次看到这个抽屉的时候,他因林上尉的挑拨而对陈恪暄产生了怀疑,差点未经同意侵犯了他的私人领域。
现在想想,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的疑虑让里面出现了一些幻想中可能存在的东西。
即使有,也是陈恪暄不要的东西。
他走过去,握住抽屉上圆圆的手柄,轨道极其顺滑,只是这么轻轻一拉,里面的东西闪现般出现在了他的视线。
是一个飞行器模型,制作精良,浑体发出碳素材料特有的哑灰色光泽,呈偏暗的蓝色,很有质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漂亮,架构规整,细节部位的处理也非常的熟悉,一看便知是专业人士用心制作的作品。
方随翻看了一圈,有些不舍的将模型放回抽屉里,却在合上之前,隐隐约约看到了刻画的痕迹。
手开始有些颤抖,方随再度拿起这个飞行器模型时,眼睛短暂地失去了调焦功能,盯着机翼的位置看了好久才能看清。
习惯是改不掉的,明明点要藏锋,但他每次都会写多出一个钩。
上面的两个字,是他用雕刻笔写上去的名字。
方随感到眩晕。
如果没错的话,他可能失去过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