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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半梦半醒 那样的路, ...

  •   ……夏晔真是个该死的混蛋。

      郁檀面无表情,在夏晔饶有兴趣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我希望你能记住这是门研讨课,学生的课程评分80%来自小组作业。”

      “有什么问题吗?郁檀同学。”

      “当然没问题。”郁檀说,“就是从这周开始,我们就要每周见面了。夏晔,你是个骄傲的人,是RIOT俱乐部人尽皆知的领袖,A-list的翘楚——我相信你不会想看见自己的成绩单上出现一个B或者fail。”

      “然后呢?”

      “所以,我建议你和我好好相处。”郁檀眯起眼,“毕竟你也看见过我砸坏黑板的样子。在团队建设上,或许我没什么帮助。但在破坏小组成果这件事上,我一直都很在行。”

      夏晔一时怔住。郁檀话锋一转:“当然,你也可以去用你的关系,找教授把你的成绩改成A+。但我想,RIOT的领袖会是这种愿意靠着家族背景走捷径的人吗?”

      在听见“家族背景”四个字后,夏晔有一瞬的阴沉。郁檀毫不畏惧:“这对于你来说太丢脸了,不是吗?”

      “很有意思。我承认,你的威胁奏效。”片刻后,夏晔沉沉道,“我改变主意了。”

      “……”

      “我喜欢接受挑战。”夏晔打了个响指,“郁檀,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给我拿A的。接下来,我们好好相处吧。”

      ……

      …………

      ……神经病!

      郁檀忍了大半天装乖巧,如今前功尽弃。他深吸一口气,冷淡转身。在离开教室前,他听见教室里传来一声大笑。

      是夏晔的笑声。

      ……夏晔真是个混蛋。

      夏晔从小长大到现在,没有人想打他吗?

      郁檀去盥洗室里洗了把脸。他盯着镜子,告诉自己夏晔才17岁,还是个未成年。

      许多未成年都爱玩这种在群体中确立权力的小把戏。夏晔只是他们之中比较有权、也比较恶趣味的一个个体。

      而且,郁檀在成年后的成名之路上早就见过更多比夏晔年长的、不把人当人看的有权有势的混蛋了。

      这些混蛋不像夏晔一样会用明显的行为挑衅,私底下的手段却一个比一个更阴险、更龌龊。和他们比起来,夏晔还只是一个未完成体。

      他没必要把夏晔的挑衅放在心上。

      冷静下来后,郁檀决定去下一门课。盥洗室深处却传来了怯怯的声音:“……有人在这里吗?”

      “……”

      “可以麻烦你帮我开下门吗?我被关在这里一上午了,求求你,麻烦了……”

      又是陈舒言的声音。

      郁檀想离开盥洗室。他今天遇见的烦人的事已经够多了。

      可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如忍无可忍似地回去,一把拔掉了那根卡住门的插销。

      插销砸在地上,陈舒言从隔间里滚出来。他浑身湿淋淋的,眼神破碎,还在不停地发抖。在看见来人是郁檀后,他眼前一亮,委屈和希望同时涌了上来:“又是你在救我……”

      “是有人推着你,把你锁进这个隔间里的吗?”

      郁檀的声音冷冷的,仿佛按捺着同样冷的怒气。

      陈舒言一愣,小声道:“是我刚进去关上门,就发现有人在外面锁上了……”

      “进厕所之前,没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吗?已经是这样的处境了,为什么还要在里面关门?为什么不躲在门后埋伏反击他们?”郁檀连珠炮似地问他,“还有这个插销。”

      郁檀把陈舒言拽出隔间。他把插销卡住,拿出一张校园卡从缝隙里伸出去,不知道他怎么弄的,那枚插销就从外面掉了下来。

      郁檀推开门,冷森森地走到陈舒言身边:“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弄才能自己出来了?”

      “我……”陈舒言目瞪口呆,“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自己在学校里处境艰难,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什么都不准备?”郁檀眼里闪过一丝阴郁,质问陈舒言,“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你就打算让自己一直被关在隔间里吗?”

      陈舒言脸色惨白,他像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被救后、竟然会被人说这样难听的话似的,肩膀不停地抖。

      郁檀再无耐心。他把插销踢到一边,向盥洗室外走。

      他受够佩兰了。

      也受够这里的人了。

      有愚蠢的,有从众的,有阴险的,有邪恶的。

      直到他身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以为你自己很厉害吗?你以为,他们就只用这种办法欺负我,你以为这种事是我想准备就能准备的吗?”陈舒言紧握双拳,“你又没有这么被欺负,你当然可以隔岸观火,高高在上地说那些自以为清醒的话……你以为换成是你,你就能比我厉害很多吗?”

      “……”

      郁檀怔了一下。

      “郁檀,你就像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一样。说什么进了佩兰就要选择承受这些,说什么要承受佩兰带来的好处就要忍受这些欺负。如果这些欺负是合理的话,那佩兰为什么不在入学信上就写明,特优生进佩兰就是要被欺负、就是要做二等公民?佩兰自己都不敢把这些事情明面上写出来,我为什么要觉得它是对的!”陈舒言说着,不受控地哭喊起来,“郁檀,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你回答啊!你说啊!”

      郁檀很久之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头。

      盥洗室冷光昏暗,大理石地板上的水迹像是一片片碎裂的镜子。郁檀在盥洗室挑高的穹顶下回头,他穿着佩兰黑色校服,单薄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条不应存在于这里的苍白鬼影。

      情绪激动的陈舒言愣住了。不是因为郁檀美貌,也不是因为郁檀可怕。

      因为郁檀的眼眸漆黑得像是一场淋漓不尽的夜雨。

      “我不需要承认它是不是对的。没有力量为道德正名,道德就只是空谈。”郁檀说,“说再多空谈的话,你还是在佩兰,你还是佩兰的学生,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发表演讲,就不再欺负你。”

      陈舒言想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可郁檀的眼神让他发不出声音。

      “就像在此刻的佩兰之外,会把你关进盥洗室的学生的父亲是议员,会逼你吃下牙膏的学生的母亲是豪商,会用黑墨水在你的背上写下‘小杂种’三个字的学生的父亲是能左右奥斯卡奖的大导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议员的儿子还会是议员,豪商的女儿还是豪商,大导演的儿子会出现在你的招商引资会上,笑着对你说,‘其实我当时还挺喜欢你的,一会儿,你想和我约会吗’。”郁檀说,“你想怎么做?一个个感化他们,或者把他们全都杀掉吗?你只能想,和他们比起来,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自己。”郁檀说着,用手指点向额头,“能让你通过选拔进入佩兰的大脑。”

      点向脸颊:“能让你在进入一个房间时,就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脸蛋。”

      点向胸口:“能让你健康长寿,在短跑和熬夜时获得胜利的身体。”

      最终,他点向自己的太阳穴:“还有——你唯一拥有的——和那些生来‘高贵’者一样的,你那一条命。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等同的。”

      陈舒言呆呆地看着郁檀,打了个寒战。

      郁檀维持着姿势,只是竖起大拇指,将动作改做手□□样。他盯着陈舒言说:“觉得我说的话很可怕是吗?我只是想说,在有能力掀棋盘之前,我们都在佩兰的游戏规则之内。如果接受了这里的游戏规则,你就只能陪着他们一起玩下去。直到……”

      忽地,郁檀像是觉得很厌倦似的,冷淡地说:“你最终成为精英,甚至成为你所厌恶的这个体制的一部分。唯一的好处是,等到那时你终于可以扯着一部分权贵的大旗,去对你讨厌的那部分权贵开枪了。”

      郁檀将手枪放下,想了想,他又说:“陈舒言,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和你有太多的牵扯。你想反抗,那是你的想法。不过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应该好好想想,这座学校的游戏规则里有没有缝隙可以钻。找到那条缝隙,再好好利用你的一切,你的智力,你的体力,你的长相和寿命,用它们去撬动你能撬动的资源,你就能体体面面地毕业了。”

      陈舒言沉默很久,抬起含泪的、愤怒的眼睛:“……所以你希望我屈服吗。”

      陈舒言似乎还是没有明白郁檀在说什么。

      但郁檀不想再解释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对陈舒言说过的话已经太多了。

      甚至,郁檀还为此有些自嘲。他心想,他为什么要对陈舒言说这样的话?

      这里只是一本小说。陈舒言是小说主角,而他,只是个被意外牵扯进漩涡的炮灰。

      陈舒言早晚会被权贵们爱上,在权力的蜜糖里半梦半醒度过余生。

      他自己最好的未来,则是命运对他高抬贵手。乔愈对他丧失兴趣,夏晔忘记他,学校里其他人也不再记得今年开学时发生了什么事。

      他就可以仍由自己冷淡的、厌倦的,度过郁檀的16至19岁,去一所大学,或重操前世的旧业。

      然后和郁忆晴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命题。郁檀已经在关于校园的人生命题里,打过属于自己的一仗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对此有了答案,又何须对陈舒言产生说这话的冲动。

      这样想着,郁檀继续向外走。陈舒言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咬咬唇,喊道:“所以你在学校里的打算是什么?”

      “……”

      “所以你要讨好他们吗?”陈舒言大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给他们当走狗,然后风风光光地毕业?再跑去他们的父亲母亲手底下效力,好在外面的人心里做个成功的社会精英?”

      郁檀没有回头:“不,我不想从佩兰得到任何东西。”

      他不想做佩兰眼中的精英。

      那样的路,他前世已经走过一遍了。

      他已经——曾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一次余生。

      陈舒言不甘心的声音留在了盥洗室内。郁檀走出走廊时,恰有一道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觉得光线有些刺目似的,郁檀抬手遮住自己的眼。

      苍白的,单薄的。

      五官是精致的,缺乏生气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是凌厉而浓墨重彩的。

      “咔嚓”一声,乔愈用长焦镜头拍下照片。他欣赏郁檀在照片里微皱眉头的模样,“呀”了一声:“哎,他平时真的没什么血色啊。”

      指尖隔空捏了捏郁檀的脸,乔愈摸了摸下巴:“要是脸颊和鼻尖能粉一点,应该能更好看吧?最好,眼睛也能红起来……我得想想下次要和他玩什么样的游戏了。阿泽,你觉得呢?他是不是很漂亮?”

      戴金丝眼镜的方赟泽不耐烦地哧了一声。他把音乐剧剧本放在自己的脸上,侧头对夏晔说:“他刚刚那段话还挺嚣张的。”

      在他与夏晔之间的桌子上,手机一闪一闪,在播放着实时录音笔录下的话。

      “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在佩兰得到诶。真的假的?真这么清高的话,费大劲转来佩兰干什么呢?”乔愈自言自语道,“不会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吧,唔……这么想的话。”

      他又摸了摸下巴:“陈舒言说的那段话也挺好玩的。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我都不知道该玩谁了呢。是继续玩陈舒言,还是换成郁檀……”

      “阿晔你觉得呢?”方赟泽懒散地说,“你选吧,是你说让他们两个人再撞上看看情况的。这学期开头我有点忙。音乐剧社的事情走不开。”

      夏晔眯着眼,他看着郁檀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琥珀色眼珠里映照的是陈舒言抗拒的眼和郁檀冷淡的眼,片刻后,夏晔嗤地笑了。

      “我不信。”他闲闲地说。

      “哦噢!”乔愈欢呼一声,“所以换成郁檀了,是吗?”

      夏晔向后一靠。他盯着佩兰始终铅灰色的天空,淡淡道:“那个被EXPEL的学生又回学校了,对吧?”

      “嗯,他的胆子还挺大的,竟然不趁着暑假逃走呢。”乔愈说,“不过,南昳和我说他撑不了多久了。我们用过的这个玩具,要过保质期了。”

      “那就让他赶紧滚蛋。”夏晔说,“我们的EXPEL房间,也该住进新人了。”

      “嗯?”乔愈问,“给谁?”

      夏晔手指点了点,下定结论。

      “郁檀和陈舒言,两个人,一个被捧上去,一个被送进EXPEL。”夏晔随意地说,“下手狠一点吧,这么有意思的两个玩具。”

      “——不好好玩玩,真是可惜了。”

      乔愈为新的游戏欢呼雀跃,方赟泽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晔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还有他们尚未返校的朋友秦延灏经常玩这种驱逐游戏。大多数时候,秦延灏是游戏的提议人,乔愈是目标的寻找者。夏晔对这种游戏既不反对,也不算特别热衷——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决定的拍板人。

      这是夏晔第一次如此积极地提出要开始这场游戏,也是夏晔头一次主动叫人把陈舒言关进盥洗室,又让人放下录音笔,以监听郁檀的反应。

      他对郁檀这个刚入学两天的转学生的兴趣,似乎有点太大了。

      方赟泽细致地观察夏晔的神色。他见夏晔微皱着眉头,似乎不那么为了开启游戏而高兴。

      “……你说,一个人要喷什么香水,才会有昙花的味道?”
      夏晔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将自己的食指抬到鼻间嗅了嗅,而后不知怎的,流露出几分轻微的不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半梦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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