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心痒 ...
-
方柏书对上女孩坚定的目光,像是见了冬日里的暖阳,只一捧便叫人觉得,春日可期,蹭着身边而过的寒风都没有那么冷了。
方柏书怔愣了几秒。
他内心有一个声音质问着他——你想吗?
声音打在四处空旷的心壁上,响起回声。
回声一遍遍问他——你想吗?
你想吗?
你想吗?
挠得方柏书心痒。
终于有些忍不住,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四处终于安静下来。
而后心里只安静地躺着三个字——他很想。
可那份平静维持了没多久,瑟缩着躲在角落里的自卑钻出来,呲呲啦啦生起些毛刺,扎得方柏书有些不安
他总又觉得,她这么美好,这么干净,以后在她身边一直陪着她的,不该是他这样的人。
他只要能找个地方,看着她在阳光下笑就好了。
方柏书张嘴想拒绝。
但是面前的女孩子看着他嘴唇微张,眼瞳里闪烁过了些期盼的目光。
心里有些发胀。
他不想让她失望……
“好啊。”方柏书心里清楚地知道,就算她能力再强,愿意给他突击,但是就只剩下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了,他的成绩是绝对补不回来的。
而且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行,却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反正两人说不定高考后就散了,现在不如就顺着她点。
至于以后,曲依去了哪里,他就搬去哪里,偶尔装作偶遇能和她见个面,方柏书就心满意足了。
“那高考之前,就拜托你啦,曲老师。”方柏书压着心中的情绪,柔声说着,看着面前女孩舒展开的眉眼,心里痒得很,想起之前女孩柔软纤小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的感觉,他好想上前去拉住她的手。
右边垂在身侧的手空落落的,方柏书握紧又松开,压抑着内心有些逾矩的想法。
曲依闻言,点点头笑开,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她心尖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却又沉沉地给她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好,那我们一起努力。”
曲依没多想,伸出手,四指并拢,“合作愉快!”
方柏书看着递向他的手,像是收获一份意外之喜,他小心地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
还没等碰到女孩的手,女孩先一步抓住他的指尖,而后紧紧握住。
指尖柔软相触,那一刻,方柏书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归属感,就好像,在海面上游了好久的人,终于靠上了岸。
眼眶有些微酸,水汽也弥漫上来了。上翘的丹凤眼眼尾染上霞红。
方柏书觉得有些丢人,没敢看曲依,只低垂着眼,看着地面,勾起嘴唇笑笑,回应女生,“合作愉快!”
于是第二天,方柏书听话地把家里的课本全都找了出来,把书包塞得慢慢当当去学校。一上课就认真拿着曲依的书抄笔记,补基础。
因为现阶段临近高考,老师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讲评试卷,方柏书这种基础差的,就算认真听,也难听懂什么。而曲依一下课就会坐到方柏书身边帮他恶补基础,也当巩固自己的基础知识。
王昊是在沈一鸣找茬方柏书一个星期以后出现在学校里的。
下课铃一响,曲依收拾完自己桌上的东西,又走到方柏书座位旁边做“监工”。
南宫阙他们照常拿着篮球准备出门。
王昊左手打着石膏,额头上裹着纱布,往曲依他们教室走来,正好撞上即将出门的南宫阙一等人。
陆宇辰先侧身拦在比他矮半个头的王昊面前,篮球被他摆弄着,在他左右手之间来回交替着,蹭在王昊的身前,逼迫他往后退。
张潇站在陆宇辰身边,两人正正好把教室门挡得严实,“你来我们班干什么?”
王昊下意识想要伸出双手挡在身前,安抚来人的情绪,结果缠在脖子上的绷带一扯,王昊的脖子受力微微向前倾斜,让他有些不舒服,于是他干脆放弃了左手的行动,只抬起右手,脸上扯起笑脸,带着嘴角的瘀斑动起来,“别误会,别误会啊,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找方爷的,我得跟他说件事。”
南宫阙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曲依和方柏书凑在一起,曲依点着书本,嘴巴一张一合在跟方柏书说些什么。方柏书脸上的表情困倦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作为回应。
从前几天开始,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就成了全班下课以后,学习氛围最浓厚的区域。他们的班长为了让方柏书专注学习,还把后门给关上了,所以致使下课习惯走人流量较少的后门的南宫阙一等人,被迫从前面的讲台挤着走出教室。
南宫阙转回头来,回复王昊,“不好意思,你们方爷现在没空。”
王昊闻声,后退一步,透过窗户往里望了望。
看到教室后面,他的方爷正和曲依挨在一起,他只担忧地轻轻皱了皱眉,就转头对陆宇辰说,“没关系,这件事情说给你们听,你们再跟方爷说也是一样的。”
张潇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现在满心只想着等会怎么在球场上一雪前耻,又由于面前的是王昊,他的行为恶劣程度远不及沈一鸣,所以张潇也不怕他,根本没心思听王昊在这扯皮,“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张潇说着,想要去拿陆宇辰手上的球。
陆宇辰眼疾手快,换了个拿球的手。
王昊看着他们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态度,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行,那你们回去记得跟方爷说,叫他这段时间小心点,我听说沈一鸣那孬种去找方爷以前的仇家了,听说要来给他动真格的了。千万叫他小心小心再小心。”
“仇家?”张潇听得这词倒是新鲜。大家不过才十几岁,竟然有人已经跟别人结成了仇家这种,一听起来就苦大仇深,深似海的冤仇。
“诶,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听还在跟沈一鸣混的朋友说的。”王昊补充。
“等等,你听跟沈一鸣混的朋友说的,那你现在算什么?”陆宇辰说。
南宫阙附和,“还有你刚刚叫你的沈一鸣大哥叫孬种,你就不怕我们跑去跟你的沈一鸣沈大哥说,他听了生气,给你揍一顿啊?”
王昊低下头去,轻“啧”了一声,而后笑了笑。
南宫阙三人感受到有些奇妙的气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王昊说下去。
“我现在已经不跟他混了。”王昊微微抬了抬那只打着石膏的手,冲面前三人笑得开朗,“其实刚开始我就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有人说跟着沈一鸣,他能给钱。”
“当时我主要是看沈一鸣总喜欢欺负那种默不作声,在班上沉默得跟个小透明一样的人,他们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更没有什么优秀的特长,又或是什么讨人喜的性格。我知道自己没用,所以我怕他欺负我,所以就跟在他后面走。”
“而且啊,主要是,万一我被打了,要是伤得不是特别重,说不定连医药费都讨不到。我不想给家里增添负担了。”
王昊顿了顿,语声有些沉重,“我爸爸他,一个人带我很辛苦的。”
听完这句,陆宇辰喉间一哽。喉结轻轻滚了几下,继续看着面前的人说话。
“我以为只要跟着他,我怎么着都是安全的。”
“可是你们看,我不还是被打了?”王昊抬起右手挠挠头,“现在我看着校园墙上大家对方爷的讨论,我多少也想明白了。我不想再因为保护自己,而去伤害别人了,这样不对,而且不好。”
对面三人一听,充满防备的架势一下子弱下来。看着脸上全是伤的王昊,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诶呀,说多了。”王昊见面前三人无言,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感慨一声想要缓和氛围,接着就和对面三人道别,“我先走了,你们记得把话带给方爷就好了。”
“带什么带啊,自己跟他说去。”陆宇辰闻声,上前来,一把揽住王昊的肩膀。
王昊那里正好有伤,低声轻呼了一声。
张潇走上来抬起陆宇辰的手,另一只空闲的手竖起食指指着陆宇辰,对他说了一句,“粗鲁。”
陆宇辰闻声赶忙把手支开,而后南宫阙走上来,轻轻拉着王昊没有受伤的右手,带着他往教室后面走。
走到方柏书面前,南宫阙屈指敲了敲桌面,轻轻咳嗽一声,“咳,打扰了。”然后把王昊推到自己身前,“自己跟你家方爷说吧。”
方柏书一看到王昊,气不打一处来,皱起眉下意识站起来,把坐在走廊侧靠近王昊的曲依连人带椅子往后移,喉间低呵,“你来干嘛?”
张潇扶着王昊的肩膀,先一步替王昊解释,“方柏书你别急啊,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样,要我都能一个人撂倒他十个。他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听他慢慢说啊。”
扶住曲依椅背的指节稍稍放松了一些,力度轻下来,用力得泛白的指尖逐渐回了血。“你要说什么?”
王昊看看曲依看看方柏书,“是这样的,方爷你从前有没有什么仇家啊?”
“仇家?”曲依一听,惊讶地回头看向方柏书。
方柏书闻言眉头皱紧,低头看了看地面,像是在回忆什么,嘴里念叨着,“仇家?”
“仇家?”
忽而想到什么,才刚回血的指节又重新捏紧椅背那块木板,“难道是他们?”最后一句话,方柏书说得很小声。
曲依在他身侧,离他最近,却没有听清楚他嘴里的话,只觉得方柏书浑身紧绷得厉害,像是受到了什么胁迫后,下意识做出的戒备反应。
曲依不解,只单“仇家”这个词,竟然就能让方柏书紧张成这样。
究竟是为什么?
曲依注意到方柏书发白的手,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握住,方柏书看到以后,却缩手躲开来。
腾在半空的手突然失去了方向,曲依尴尬地停了停,而后搭上方柏书刚刚放手的地方。
有些微湿,像是手心里攥出的冷汗。
方柏书抬眼看向王昊,周身萦绕上一层厚厚的低气压,他出声询问,“沈一鸣他要干什么?”
王昊看着方柏书望过来眼神,被吓了一下,周身微颤,缓了一会才开口回答,“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只听说,他要动真格的。”
方柏书垂下头,沉默了起来,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敢说话。只有曲依看方柏书情绪不对劲,上前用手像之前一样,拽了拽他的衣服下摆。
方柏书的刘海有些长,此时低着头,刘海便顺势垂下来,让曲依望不进方柏书的眼里。
黑发之下,少年眼里的情绪发颤,透过头发之间的小缝隙,盯着那只拽住他的小手,有些不忍心。
他只好合上眼,不看她,然后偏头将视线转到其他的地方去,嘴角一勾,轻轻笑出无力的气声,像是在忍着情绪做出割舍。
他抬起手来,包紧女生的手,然后狠狠扯下来。
在这期间,他还有些贪心地多握了一会。
不过最后还是一把撒开了曲依的手。
那种在海上漂泊的感觉又重新涌上心头。方柏书现在觉得心里有一个调料瓶,装着世界上各种不受人喜欢的味道,它们搅在一起,让方柏书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痉挛,方柏书难受得想俯身把自己蜷起来,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
但是他没有,他只微微弓起身子,硬撑着。
难受的抽搐感还没来得及消下去,心脏的边沿处,又传来一些惊惧和恐慌。
因为他知道,以前缠着他的深渊又找来了,要找来把他吞噬掉了。
方柏书扶扶额,视线瞟到坐在一旁,担忧看向他的女孩,还有她座位后面站着的南宫阙。
一个念头冒出来——他得把她赶走。
眼眶发胀,方柏书即将抬起的手有些发抖,身体本能告诉他,他不能这样。
但是想到他们,方柏书狠下心来,一把抽开曲依的椅子。
女生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整个身体往下坠落。
幸好南宫阙眼疾手快,上前去,用手扶住了女生的身体,曲依这才没有狠狠跌坐在地。
突然被这么对待,曲依双眼瞪大,看着方柏书,满脸的不可置信,“方柏书!”曲依叫了他一声,方柏书下意识想要回身看看她究竟有没有伤着,却又怕这件事情要是处理得拖泥带水,结果会适得其反。
他稳住了身子,用余光瞟了瞟曲依。
还好,没有受伤。
曲依见方柏书没有回头,声音不自觉发颤,“你在干什么?”
方柏书把桌上的教材一把扔到面前的陆宇辰身上,张潇身上,还有受伤的王昊身上。“没什么,不想学了。”
“老子天天听你念经,听烦了。不想陪你玩了。自己做你的年级第一去吧。”方柏书说完,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外走,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