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书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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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倒春寒依旧冻得人瑟瑟发抖，小草却在残雪之下冒了头，可惜山河飘摇的国家里没人在乎一棵小草。
马蹄踏碎了刚冒头的一点生机，鼾声之后，马停在了树旁。
李攸纵身下马，犹豫着松开了缰绳。
齐怀赟不知在亭子里等了多久，凌琸退在远处。
如墨的长发在风中潦乱，白色的斗篷掩住了一身贵气，此时的齐怀赟像极了留居深山的隐士，被风吹红的面颊平添了一些文弱。
大军还在前行，李攸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
他站在亭前：“王爷不该来。”
齐怀赟没有否认李攸的先入为主，能来这条路，说不是为了李攸，旁边那匹马都不信。
齐怀赟笑笑：“将军为国出征，送送应该的。”
李攸手扶佩剑，修长的身影在轻甲之下并没有显得多威武雄壮。
斗篷之下，齐怀赟捻着手指，不久前的触碰似乎又盘踞在指尖。
留恋——一个荒谬的想法。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李攸怀疑齐怀赟究竟是来送行的，还是专门吹风的。
李攸率先打破了安静，难得玩笑道：“既是送行，那王爷是不是应该送我一句吉利话，旗开得胜什么的？总不会是为了看看咱们大俞如今兵力吧？”
齐怀赟没笑，他直视着李攸的眸子突然大步上前。
披风翻动间，年轻的将军被抵在了柱子后头，宽大的披风将两个人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其实在齐怀赟稍有动作时，李攸就已经察觉到了，可身后是不时有眼睛看过来的大军，前方是当朝皇子，李攸下意识的动作被自己生生压迫回去，难得做了一回弱不禁风的样子来。
可这副样子刚做没多会儿，李攸就后悔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似乎又重蹈那夜覆辙，熟悉的气息伴随着不寻常的心跳，李攸头顶一痒，两只狐狸耳蠢蠢欲动地想往外跳。
李攸强行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身后紧贴着柱子想要从齐怀赟不合礼数的行为里抽身，可惜被齐怀赟识破拉了回去。
“小将军吃干抹净就想跑？”
齐怀赟倒打一耙，李攸双眼猛地睁大。
仔细算算那日的荒唐已经过去了二十日，其间并不是和齐怀赟全然没有接触，几次照面都是轻描淡写，李攸以为这事儿就算过了，毕竟那日齐怀赟身不由己，自己……说不清。
本以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却在今日被猝不及防地提及。
李攸眼底一闪而过的仓皇被齐怀赟精准捕捉，齐怀赟手指卷着李攸的发丝，幽怨道：“看来小将军是不打算对本王负责了……”
“殿下！”李攸震惊，用力推开齐怀赟。
齐怀赟骤不及防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斗篷扫过地面沾了许多杂草，齐怀赟堪堪站稳后无声地看着李攸，李攸察觉到自己行为不妥，单膝下跪请罪：“那日下药之人我已经着人调查，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给殿下一个交代，那日是臣的过失，害得殿下受罪，若殿下想要降罪，臣自当受罚。”
齐怀赟眼底的笑意散了，他看着李攸低垂的睫毛，淡漠地问：“所以将军，是觉得那日冒犯了我，想领罚后与我划清界限？”
“殿下言重，臣不敢。”
高束的长发垂到身侧，轻甲压在小将军的身上，沉甸甸的，就好像这万千山河如今只系在他一人身上，然而留给将军的似乎除了身上错落纵横的伤疤以外什么都没了。
齐怀赟的内心突然动摇，他不忍心将阴暗的算计落在这位顶起整个国家的将军身上，也怕阴诡谋划在李攸身上添加更多的伤痕，可身处局内，就不存在全身而退。
齐怀赟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李攸面前没有扶起他。
齐怀赟蹲了下来，看着李攸因为察觉到自己的靠近而颤抖的睫毛，语气很轻，有着无奈，也有着诱哄：“那日我思绪混沌，却也不是全然不记得，我应该与你说过。”
李攸撑着地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而后攥成拳头。
他不愿意想，不敢想，那日占据他记忆的情节太多，本不应该有任何着陆点的记忆，却在齐怀赟说了这句话后，只剩下一个瞬间。
定格在脑海中的瞬间，猝不及防地与齐怀赟现如今的话重合到一起——
“我心悦于你。”
轰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李攸手脚冰凉，所有的鲜血似乎都聚集在了耳朵上。
李攸庆幸自己此时正低着头，才不会暴露自己眸子里压抑不住的惊慌。
但也只是一瞬，李攸瞬间就恢复神智，他想了想，斟酌地说：“殿下，那日臣知是意外，臣不会往心里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山下已经行远的大军，咬了下唇，“殿下，尧都的风向要变了，李家不足为惧，臣远在边疆更是生死难料，若……殿下可尝试从太子处入手，李家若倒，太子必定乘胜追击不给三皇子留后路，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往往会露出马脚，届时依殿下的能力，必然会寻得机会扳倒太子……”
“李攸。”
齐怀赟突然叫李攸的名字，李攸浑身一颤。
他刚刚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被有心人听去，别说去边疆，直接拉回尧都斩首。
李攸已经慌不择言了。
齐怀赟叹了口气：“洄之，我承认我最开始靠近你，确实有打探李家的意思，你手里握着的兵权本身就是块肥肉，你常年在外，所以少有人将手伸到你的身上，也是因为你太好处理了，只要远远打发出去，那尧都的威胁就剩下驻城军，这也是皇帝放心将兵权交在你手里的原因之一。驻城军原本是李琮掌控，自你拿过兵符，皇帝便将驻城军一分为三，为的就是分散李琮手里的兵权。我不知道你跟李琮之间是何种联系，让你仅为养子，就让那老狐狸如此信任，但是这种信任，落在别人眼里，也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这些事李攸早就知道。
李攸：“王爷，臣幼时受困，得侯爷庇佑，恩情难舍，所以无论李家如何，是盛是衰，臣都走不出这座侯府。”
齐怀赟：“你就没有给自己想个退路？”
退路？
李攸神色微动，抿嘴不言。
下巴突然一紧，齐怀赟强迫李攸抬头。
“洄之，你与我谈利弊，无非是想告诉我，你于我而言用处有限，或者暗示我想处理你的方式有很多种，最为简单的就是你口中的‘生死难料’。”见李攸视线游移，齐怀赟慢慢贴近，“你是觉得我为了你手中的兵权，才屈尊亲近你，违心地与你剖白？洄之……”
“王爷！”李攸猛地站起来后退，仓皇地险些将齐怀赟推倒。
齐怀赟眸色变换，最后没再继续逼问。
他站了起来，多少有些无奈：“好，好，我不说了。那我就祝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方才一副非要得出个结论的人，这会儿倒是真像是来送行的。
李攸躬身行礼道谢，逃似的想要离开，却在转身之际被拉住了胳膊。
一块小小的护身符塞进了李攸的手里，李攸垂首，齐怀赟道：“望你平安。”
*
大军前行很快，比之更快的是一封封书信。
李攸不知齐怀赟竟养了如此多的信鸽，一只只飞到跋山涉水停到李攸面前，说着些实在没什么用的闲话。
【今年的桃花开得早了些，尧都的雪还飘着，却已率先有了春色，听闻北方荒芜，折一枝相赠。附：桃花小枝】
【不过半月，花便落了一地，倒是春风绿了山。家里的俩公鸡打了一架，可惜小将军不在，瞧不见热闹。】
李攸想了想才看明白这两只公鸡是谁，一时怔愣齐怀赟竟然也有如此俏皮的时候。
【夏日将至，风都热了，今年的蝉叫得早，扰人清梦，望月时想问，小将军如今可好？】
齐怀赟的信从来没大事，起初李攸并不会回信，只当齐怀赟闲来无事寻个消遣，后来时间久了，信无间断，李攸这才提笔。
从最开始寥寥几个字，到后来不自觉地分享一些边疆枯燥的生活，比如敌方将领被箭矢穿了裤带，光着屁股跑了；比如今天猎了一只虎，皮毛甚好，待归时送予殿下。
俩人的书信平淡且温馨，李攸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期盼鸽子的到来，连乌俫都察觉到李攸的不对劲，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急得薅掉好几根毛。
平静只流转于齐怀赟的笔下，另一处来自尧都的消息却载满风波。
【信武侯身体每况愈下，朝臣参奏其贪污腐败，勾结党羽欲祸害朝政图谋不轨，皇帝未置一词。】
【妖物之事陛下下令彻查，人证已送到太子手中。】
【宁阴山事件暴露，信武侯被削爵位下狱，三皇子力保不成。】
【李琮，毙。】
信件到此结束，火苗舔舐着纸张，一阵敲门声响起。
乌俫站在案桌前没动，明明是黑的模样，烛火下黑沉沉，映在墙上的影子却好像乌鸦。
“洄之，如果，我是说如果，李琮诈死……”乌俫手里握着一份密诏，连夜加急送到帐前，“毕竟李琮这么狡黠的人，如何会这么简单死了，如果他真的没死，你打算怎么办？”
密诏入手，李攸快速扫过。
相比于之前的急迫，在看清密诏上的内容后，李攸不疾不徐地收了密诏放进怀里，收起书桌上齐怀赟的书信。
锦盒密封好，犹豫之下交给乌俫：“处理了吧。”
乌俫瞳孔一颤，吃惊地看向李攸。
他亲眼见着李攸这些日子有多宝贝这个锦盒，虽然李攸不承认，还一度故意表现出排斥的样子，可乌俫跟李攸这么多年，早就能察觉到他隐藏下的小情绪。
李攸自以为拎得清，其实一颗心早就被那些信件牵到了别处，乌俫一度怀疑自己跟在李攸身边这么久，怎么没发现李攸还有这样情窦初开的时候。
没信件的时候也会翻出来看看，尤其是其中那朵已经边缘泛黄的花，即便再如何精心保存，也逃不过凋零衰败的命运。
乌俫犹豫着接过锦盒，不确定地问：“怎么处理？”
李攸披上斗篷便要出门，走到门口脚步一顿，转身去柜子里带上了那张虎皮。
乌俫抱着锦盒追上：“这就走？你带着玩着干什么，天都暖了，你怕冷？”
马儿喘着粗气早就等在帐篷边，李攸摸了摸鬃毛，垂眼道：“他若不死，你记得帮我将李觅好好送走。”
马蹄声穿破夜色，李攸只带了一小队往尧都去。
乌俫站在夜色中，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才回身，路过火堆时随手将锦盒扔到了火里，眼看着火舌舔黑了盒子边缘，乌俫怔愣着，等他反应过来时怀里又重新抱上了略有些烧焦的锦盒。
春末夏初，风里已经带了热度。
月光照亮了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厚重压在心头。
此山脉名唤宁阴，位处大俞边境。山林幽深，人迹罕至，相传其中住着吃人的精怪。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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