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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这身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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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江雪吟一身朱红,端坐主位,百无聊赖地等着。
伴随珠帘敲击的轻响,一位凤冠霞帔的少女被宫娥带了进来。
江雪吟眼眸乍亮,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表姐,为霜表姐,你果然最适合红衣了。天下没有哪一个女子、比你更能压得住这般艳色!”
下一刻,余温被按着跪在地上。
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疼。
嫁衣的领口勒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
旁边跪着那个人。
余泽。
他跪不住,被两个侍卫架着,勉强维持那个姿势。
喜服已经被血洇透了,红得发黑。
他的头垂着,看不见脸。只有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很微弱。
余温盯着那个起伏。
一下。又一下。
她怕那一下突然停了。
刚才她替他求情的时候,其实心里闪过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多事,后悔把自己搭进去,后悔……
现在,她不后悔了。
活着,就好。
江雪吟坐在上首,穿着朱红的宫装,笑盈盈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左看右看似乎觉得缺了点什么,顺手将桌上的一把喜扇,塞进余温的手中。
那是一把……桃花扇。
扇面有明显裂痕,但不知是哪个手巧的绣娘以高超的技巧重新缝合。
手指抚过扇面,能感受到微微凸起,原本平滑的绢面变得起伏。
连贯的桃花图案产生了错位,花瓣和枝蔓无法完美对齐,淡淡的断纹横亘在整幅扇面当中。
如同透过碎裂的冰面看着桃花。
虚幻至极。
余温捏着扇柄,忽然开口。
“郡主。”
江雪吟歪着头看她,笑容甜美。
“郡主大恩,奴婢记下了。”
余温声音轻得像在说不相干的事:
“只是……大喜的日子,要是变成冥婚,就不好了。”
江雪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甜。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余泽面前,蹲下。
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他胸口渗出来的血,然后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转向余温。
江雪吟的手指落在她额头上。
微凉。濡湿。
江雪吟轻轻在她额头上画着。
一下,两下,在她额头描画出一朵富丽堂皇,夺目艳透的牡丹。完美掩盖了那一道月牙疤痕。
旋即,指腹转向少女的两腮,嘴唇,点染,晕开。
新娘那张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红唇黑发,美貌绝伦。
“没关系。”江雪吟轻声细语地说,“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婚礼。就算他死了,我还活着。”
“为霜表姐,我们依然是家人。”
“我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一个家人。”
余温看着她的眼睛,感到荒唐,嘴唇张了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为霜表姐。”
“你生气了吗?”
江雪吟一边往新郎的袖子上揩掉手指上的血污一边开口,孩童般困惑而天真,“可是明明当初,你也是这么对别人的呀。”
对别人。
“江成璧?”余温听见自己不带感情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
江雪吟笑了一下,笑容纯良。
“对呀。当年榜下捉婿,你和你爹,可都没问过他的意见呀!不还是稀里糊涂成了你的未婚夫。”
“后来呢?被你像狗一样玩弄,玩够了再一脚踹开。”
“那么绝情,那么不顾后果,我都担心表姐遭报应呢。”
江雪吟的声音低下去:
“江成璧那个人,别看表面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报复心很强的。”
余温闭了闭眼,“你到底想怎样。”
江雪吟貌似就在等她这句话,当即拍了拍手。
身旁宫娥端上一个托盘,正中放置放着一粒胭脂红的丹药:
“这是‘含情’。能让人将眼前人,视作心上人。只要表姐吞下它,我可以立刻给余公子传太医,保他性命无虞。”
余温看着那颗丹药,已猜到是什么,胃里一阵作呕。深深看了江雪吟一眼,她拈起来,当着她的面放进口中,吞咽。
江雪吟看着少女雪白的喉咙也跟着吞咽了一下。
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身着嫁衣的余温。
“没关系的、表姐!”
她的脸埋在余温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古怪的哑: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只要表姐听我的话!”
余温浑身僵住,恶寒从脊背爬上来,她用力推开她。
江雪吟重心不稳,踉跄地摔坐在地。
余温爬了起来,刚跑出去两步,脚下一空。
一只鞋被拽掉了。
她顾不上,踹开那只拽她的手,赤着脚继续跑。
身后传来江雪吟的声音。
“追——”
“捉住她!”
侍卫的脚步声追上来。
……
余温不知自己是怎么闯出去的,又撞翻了多少人。
她跳过栏杆,跌跌撞撞继续跑,裙摆拖尾太长,她一边跑一边用力撕开裙摆、撕碎成烂布条。夜风微凉,小腿肌肤被吹得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硌着脚心生疼,却顾不上。
脑子里只塞满了一个念头:疯子。她是疯子。
姓江的都是疯子!
……
荷花池的水汽裹着夜风扑在脸上,余温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那一颗媚.药,起初吞下去的时候并没什么感觉。原以为能硬撑过去,如今才知低估了它的烈性。
她缩在假山与花木夹角的阴影里,指甲抠进石缝,借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远处,火把的光柱扫过林间。
“那边搜过了?”
“搜过了,没有人。”
“继续追,她跑不远。”
脚步声杂乱远去。余温闭了闭眼,额上冷汗混着夜露滑进衣领。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浑身血液都在发烫,像有无数只蚂蚁沿着骨头爬。
得走。得离开这里。
她刚撑起身,假山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卫。
是两个人,步履从容,衣料窸窣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
余温屏住呼吸,重新缩回阴影里,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华大人有话,就在这儿说罢。”
听感如冰玉相击。却令余温瞬间脊背缩紧,如临大敌。
江覆,是江覆的声音。
“是。”同行者轻声回应。
只一声,余温便呆住了。
脑海中滚过一个名字,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确信。
他、他是……
那人压低声音,“臣夜观天象,见客星犯月,紫微动荡……”
皇帝没说话。
余温也没动。
她蜷缩在阴影里,身体越来越烫,理智却格外清醒——她不该听这些,听了就是死。她必须走,趁他们还没发现。
可是……
她抬眸,透过花木枝叶的缝隙,想看清那两人的位置。
月光稀薄,灯火遥遥。
她先看见江覆的背影,雪色常服,玉带束腰,立在池边如一轮皓月。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侧身站着,微微躬身,半边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个轮廓。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勾勒出一道流苏的银线——那流苏从耳垂下坠,长长地悬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余温的呼吸停了。
她见过的,那一只流苏耳坠。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新郎官俯身过来,耳垂上缀着一粒玉珠,是从她贴身携带的手串上取下,玉珠下则拖着长长的流苏。
那一丝一穗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冰凉的痒。
他说,“为霜妹妹,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她记得那晚所有的光。
烛光,月光,他眼睛里的光。
余温的手指抠紧了假山石,指腹擦破,渗出血,她没感觉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侧影,盯着那流苏耳坠,盯着那个人。
他活着。
他穿着钦天监的官服,站在皇帝面前,神态恭谨。
他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角落,扫过那丛花木,扫过她蜷缩的阴影——
然后,移开了。
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波动。
像看一块石头,一丛草,一片普通的夜。
余温的世界在那一眼里碎成齑粉。
她想喊他。
她想冲出去。她想问他为什么。
可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体烫得像要烧起来,她动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和邱子胥交谈了几句,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等她回过神,两人已经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假山石,浑身发抖。
身后又传来动静。侍卫的脚步声,比方才更近。
“那边看看。”
“是。”
余温撑着假山站起来,腿软得像是踩在云端。
她往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脚后跟踩空——身后是荷花池。
池水冰凉,正好使人清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她的口鼻,吞没了她的身体,也吞没了那烧了她整整一夜的滚烫。
她在水下睁开眼,看见月影碎成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摇晃。
真好。她想。
然后她被一张网兜住了。
那网极软,极细,缠在身上像一层纱,却怎么也挣不开。
她被轻轻拖出水面,像捞起一条落网的鱼。
侍卫们把她放在岸边,低头后退,让出一条路。
一双洁净无尘的白靴,停在她眼前。
水从发梢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余温跪伏在地,浑身湿透,嫁衣的衣领松了,露出半截锁骨,水痕沿着那处往下滑,滑进衣襟深处。
湿透的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细肩,和压着的、急促的呼吸。
那个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见他缓缓俯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一方帕子落在她脸上,动作堪称温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水渍和污泥。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就在她耳边,懒懒的,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凉意:
“荷花池的水凉,小姐娇贵,怕是受不住这份寒。”
余温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月色下,那张脸漂亮得不似真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江覆知道她想起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看去。
侍卫们垂首立着,火把的光照亮他们的侧脸。
那个戴着流苏耳坠的人,站在人群边缘。
邱子胥。
她青梅竹马的知交。
她真正嫁与的夫婿。
对方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冰雕。
然后,他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隐入人群,隐入夜色,像一滴水落入黑暗,再也没有痕迹。
余温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的,分毫也不能移动。
皇帝的手还停在她脸侧。
他看着她失神的眼睛,看着她望向人群的目光,看着她眼底的惊痛一点一点沉下去,变成死灰。
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那只手慢慢上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江覆拇指摩挲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近乎缱绻的温柔。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身嫁衣,”他轻声问,“是穿给谁看的?”
余温瞳孔骤缩。
月光从侧面照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的手抬起来,玉白指尖悬在她脸侧,没有再落下去。
“失约不来,是又去嫁人了吗?”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吐出的字句却冷得像刀。
“朕是不是该再贺余小姐一声——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