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洲》怪物物

67、67

　　　　庭花凋落，司九泽隐去身形牵着小人离去，身后数名壮汉死死压住底下拼命挣扎的翡少爷，翡少爷双目圆睁瞪着门外，他们不清楚他在看什么，只知道他十指磨得鲜血淋漓，拼命往外爬。

　　随着二人走远，翡少爷慢慢放弃挣扎，茫然望着外面，任其毒药灌入肺腑。

　　小人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众人散去，翡年爬到床上等死，他望着破烂的屋顶思来想去，忽觉他这三生属实不值。五脏六腑在肚子里猛地搅动起来，他弓起身体，身体侧向小人常躺的位置，忽然血腥涌上喉口，他朝外吐出一口血，低眸时无意瞟见床板上指甲挠出的细痕，数百道，由浅到深，一道覆盖一道，刻成两字。

　　——找我。

　　于是他将自己所知的鬼神名号尽数念出，他没什么东西可供奉的，钱没有，命也到头了，他只说全部，拿自己的全部换，换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捂着心口重复道：“我翡少青愿拿自己的全部。”

　　——我翡少青愿拿自己的全部。

　　后来他总算拜来一个神。

　　那神站在他床边，指端点在他眉心，冰冷彻骨。

　　翡少青看不清这神的长相，只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酒香，接着他就睡了一觉，等他睡醒，睁开眼便看到送他橘子的小辈正低头朝他笑。

　　“走水了！！！”

　　闻声，周和本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屋外乱哄哄一片，他心中略感不安，即刻翻身下床，开门只见东侧的半边天都红了，可见火势极凶。东厢是少爷的房间，周合本疾呼一声：“快救火！”说完大步朝火光的方向赶去。

　　有个下人困惑问：“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

　　周和本颤颤巍巍回了一句：“他要寻死……”

　　“周管家，你说什么？”

　　下人没听清，转过头困惑地看着周和本，忽见他突然停下来望着失火的方向痛哭。

　　“周管家，你怎么了？”下人担忧问道，府中上下还没人见过周管家哭成这幅模样。整个人都止不住发抖。

　　“爹爹。”

　　翡山牵着周和本的养子走来，步履蹒跚尽显苍老。养子见到周和本立马哭着扑到他怀里。看到翡山，周和本赶紧抬袖擦掉脸上的泪痕，佯装平静喊道：“老爷。”说罢轻抚养子的后背安慰他。

　　翡山闷咳两声问：“我听说冷儿的房间失火了？”

　　周和本面色沉重点点头。

　　翡山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又问：“楚公子还在里头？”

　　周和本没有吭声，许久哽咽道：“火势太大，怕是……”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下人指着天上惊讶道：“下雪了！”

　　众人皆一愣，抬头朝空中望去，只见绒花似的白雪与月光交织缠绕，大雪瞬间铺满整座宅子。顷刻，大火被雪掩盖，下人们扔了手里的水桶，欢呼道：“老天显灵了！老天显灵了！”

　　周和本怀中的养子看到雪嚷嚷着要堆雪人，翡山已经老得两眼昏花，瞧不清漫天的雪花，只疑惑问：“哪来的雪，你们都糊涂了，眼下才刚刚入秋。”周和本的养子捏出一个雪兔子送给翡山：“翡爷爷。”

　　翡山眯起浑浊的双眼，接过他手里的雪兔子，放到眼底下打量，发现真的是雪，摇头苦笑道：“原来是我老糊涂了。”说完又吩咐周和本：“冬至了，快些点上炭，冷儿在水中洲的那位朋友怕寒，别冻着他。冻到他，冷儿又该怪我这个父亲不心疼人。”

　　闻言周和本微微一怔，难以置信试探问道：“老爷，今年是何年？”

　　翡山拢了拢到胸的白须，自信道：“冥开三年。“

　　闻言周和本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冥开三年，楚公子初来乍到。

　　火是从屋内开始向外蔓延，因此里头烧的最狠。墙皮一片焦黑，余烬中升起刺鼻的糊臭味，司九泽面无表情注视着床角处紧紧抱着灵牌的楚千华，良久，面露痛色，往前一步，低声质问：“为什么？”

　　往前走一步便重复一句。

　　“为什么？”

　　直至站到他面前，右手掐住他喉口，空泛无一物的双眼暴出血丝：“为什么你愿意为他去死，却也不肯为我而活。明明是我救了你，用我毕生的修为。”

　　楚千华双眸紧闭，面色发白，似死人般任他泄愤。

　　司九泽松开手，无力向后退两步，像是罢休，又像是屈服，抬手施术清除鞋尖的污秽，平淡道：“服下觅长思之人会有一次转世，也许只消一年，又或者十年、百年、千年…………”

　　听到这，楚千华豁然睁开眼，死气遍布的脸终于迎来一丝转机，他清清楚楚回答道：“我愿意。”

　　司九泽看到他坚定不移的目光，忽地额心发出灼热的刺痛。司九泽身体轻微摇晃一下，他转过身不动神色压□□内翻江倒海的剧痛：“你不必再回水中洲，长生药我会命长久送来，你放心，你我自此十年、百年、千年，永不相见。”

　　“主公……”楚千华愣了愣，眼中闪过愧疚。

　　司九泽不待他开口已施术离开。楚千华吐出觅长思紧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温柔拂过牌位上的朱红刻字，面露欣喜。

　　司九泽走在长街上，一直躲在暗处看他们决裂的玄嘉现出真身跟在司九泽后面，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天边刚放日光，大地猩红一片。

　　“你撒谎。”玄嘉道。

　　司九泽没说话，玄嘉跑到他边上眼睛望着初阳，道：“觅长思不能转世，你骗他。”

　　司九泽停下，玄嘉没跟上他，走出好几步远又返回来，只见司九泽的手轻轻往眉间一扫，一朵鲜红无比的虫花赫然出现在玄嘉眼底。玄嘉怔住，顷刻之间，不解、愤慨、悲痛、无奈，最后所有情绪只化为一句：“九泽，你不能成仙了啊。”

　　司九泽继续朝前走：“穆景白偷走平凡金镯陷害于他……”

　　“多少年前的事，无故又翻出干嘛。”玄嘉打断他。

　　司九泽不受他影响仍自顾自道：“此事我知情。我一直都知道人不是他杀的，我也知道穆景白和平凡都是受你蛊惑才会来到我身边。”

　　闻言，玄嘉面色一变，低下头握紧双拳：“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司九泽道：“从前我并不知你为何处处阻扰我成仙，甚至利用凡人欲将我困在凡间。如今再看，最可怜的人是你，玄嘉。”

　　一语落下，玄嘉恼羞成怒冲过去准备和他打一架，可看他不堪一击的身体，玄嘉只是绕过他，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