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洲》怪物物

52、52

　　　　尚家次子死后没多久，紧接着太子失踪，无迹可寻。皇上忧思成疾，不过半年病入膏肓，立储迫在眉睫。穆匡为首的众位大臣竭力举荐二皇子，次年，二皇子册立太子，却并未入主东宫，也未举行冠礼。先皇病逝前留下遗诏，五年后，若太子未归，二皇子方可继位，反之，脱袍退位。

　　尸横遍野，掘地三尺，二皇子也没找到这张催命符。穆匡将剑锋指向尚家，逼问无果后，随意安个罪名贬籍流放。流放途中，穆匡追来带走尚家小儿，不怀好意道：“多好的人才，去那种地方可惜，叔叔送你去个好地方。”

　　尚家小儿死死咬住囚车边缘，任凭身后十几个人发狠拽他，满嘴鲜血，如何也不肯松口。想救他的长兄被乱棍打得血肉模糊，母亲拍打着囚车痛哭流涕，转眼被穆家走狗拖走凌辱。尚家小儿瞪大眼，牙齿深嵌囚木，喉底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尚长辰！”

　　随着父亲一声怒喝，尚长辰松开牙。

　　尚遗转向他，连同眼皮一起剜走的双目只留下两个黑窟窿：“不怕。”

　　尚如春当然没有可以害怕的东西。

　　“他想报仇，于是先设计接近穆不生，再利用穆不生勾搭穆北。无非是为报仇，只是不明白他前后折腾图什么，难道穆北还能帮他灭自己本家不成。”翡冷听得昏昏欲睡，忽然门外跳进一只蚂蚱，他困意顿消玩心大起，大步过去，蚂蚱往右一躲，失之交臂。

　　楚千华看着他，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微笑：“失踪的太子。”

　　翡冷望向楚千华：“尚如春是想借穆北的摧决找到四皇子？”

　　“嗯。”楚千华点点头。

　　翡冷道：“想来四皇子是找到了，否则尚如春怎么舍得让穆北死。”

　　楚千华不置可否，接着道：“两年前我和穆北以及公子爷从翡家回水中洲当天，看到穆相国抱着穆小公子灵牌跪在长阶，躺着穆小公子尸身的棺木就摆在旁边。穆相国是打算让公子爷为穆小公子偿命。”

　　翡冷嗤鼻笑道：“好大一场戏，想必穆匡这老狐狸是故意演给穆北看的，到底是因为他插手才让尚如春有机可乘，穆北要是不放人，穆匡也没法子。”

　　楚千华道：“经过时，我扫了一眼棺材里的穆小公子，面色发紫，颈部有勒痕，是自缢。”

　　“那穆北最后舍弃的是谁？”翡冷斜靠门边好奇问。

　　他这么一问，穆北替尚如春求情的画面重现在楚千华眼前，如今回想起，穆北那一跪实在不值。他为救他，与本家一刀两断，而尚如春在穆家满门抄斩后仍不解气，手握灭族的敕令逼上水中洲。

　　那日太阳极烈，尚如春身着金衣，桃花眼眯成细缝，手中不见那把风情万种的折扇，骑在马背盈盈笑道：“既是九族，穆北身为穆家二爷，当属九族之内。”

　　从头到尾，穆北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看他大仇得报喜笑颜开，看他差人递剑给自己，看他踢开土豆，听他说出那句何其毒也。最后，穆北只冷漠瞥了眼官兵递来的长剑，扔出一句“不必麻烦。”

　　转瞬万支紫箭从他手上的摧决飞出，不过眨眼，尚如春还没过足报仇的瘾，穆北就已经躺在他眼前，无声无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尚如春不相信，叫人去探穆北的鼻息和脉搏，眼看口鼻间血如泉涌，死的千真万确，可尚如春仍是不信，下马过去，非要带穆北的尸体回去确认，不成想被楚千华抢在前头带走穆北。尚如春像是有些累，他没去追，往地上一坐，被他踢到湖里的土豆不怕死地再次奔向他，湿漉漉的狗鼻拱他手心，这次尚如春没赶它，土豆咬着尚如春裤腿往穆北方向扯，狗嘴发出低吼声。

　　它要尚如春救他。

　　尚如春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穆北曾红着脸问楚千华要回鸳鸯荷包，手指僵硬生涩地摸过密密麻麻的针脚，笑得像个孩子。他更不知道，他与穆北在倌楼相遇，是穆北有心为之。

　　穆北会有今日，追其根源，不过是中元秋祭之日，是穆北先看见那马背上拔剑出鞘的少年郎，金衣宝剑，风采熠熠，觉得这人还算不错。

　　翡冷见楚千华突然发愣，以为他是不想答，便换句话问：“尚如春如今在哪？”

　　楚千华抿唇一笑：“回池州，当大官。”

　　翡冷嗯一声，忽然出其不意将蚂蚱举到楚千华鼻前，楚千华偏过头，嘟哝：“一点都不可怕。”

　　“哈哈。”翡冷干笑一声，待楚千华回正脑袋，他挪开蚂蚱，轻轻在楚千华唇上啄一下，接着飞快移开，像没事人一样坐回去，“不提他们，千华，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楚千华一愣，半晌垂眼回道：“一如既往。”

　　“真的？”

　　楚千华没回，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捏成拳头。

　　“那我就放心了。”翡冷站起来，将蚂蚱放生，出门往鸡窝去，“我饿了，我要吃烧鸡。”

　　楚千华无奈一笑，反正拦不住他，到时再赔颗灵石给村户好了。月亮出来，楚千华只能从院外的叶隙中瞧到一丝光亮，犹如罩上尘布的明珠。忽然红线轻抖一下，铃铛随之响一声，余音绕梁，在院里生火的翡冷并没有察觉到。

　　楚千华看他一眼，无声击掌三下，接着不动声色为自己斟上一杯粗茶。茶碗粗糙，边缘有些缺口，待一碗茶饮尽，再抬眼，余光外，东侧窗下，赫然出现一抹纤长的人影。

　　是张平平无奇的少年长相，悄然无息隐在月光下。

　　院子里翡冷专心拔鸡毛，楚千华搁下茶碗，再次看翡冷一眼，接着起身走向瘿。它坐在楚千华事先为它备好的竹椅上，与月色融为一体，月光起伏，它同样跟着起伏，像尘埃。

　　瘿两只漆黑的眼眶空空如也。楚千华朝它走近时，看到那双眼向下压了压，楚千华忽然发现什么，他回头看到自己的肉身仍在椅子里，而面前的这双眼并非真的漆黑无珠，它眼中是无数不为人知只能永世藏匿在黑暗中的‘秘密’。

　　楚千华不知什么样的秘密方能打动它，但他的确有一个深藏于心不敢示人的秘密。楚千华靠近它时，感到一阵冷意，连带着他悬在口齿呼之欲出的秘密变得一同寒冷刺骨。

　　——我喜欢翡少爷。

　　月灭。

　　楚千华无奈笑了笑，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但奇怪的是，月灭之后瘿仍留在原地，且面目越发变得清晰，甚至能看到它双颊柔软的汗毛，漆黑的眼眶忽然生出两颗比月光还要皎洁明亮的瞳孔。楚千华震惊无比，一时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人还是鬼。

　　那张平淡无奇的眉眼散发着少年桀骜。

　　瘿送来一片绯红花瓣。楚千华愣在原地，迟疑未接，突然喉间的胎记异常灼烫起来，他惊慌地抓住衣领，看瘿顶着少年的模样逼到他耳边，像是许多张嘴巴同时开口：“你就是最大的秘密。”

　　与此同时翡冷的声音也响起，瞬间盖过耳边如同诅咒一般的低语声，楚千华蓦然睁开眼睛，心有余悸看向窗下，竹椅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片瘿花，月光随着夜色推移早就变换方向。

　　“吃吗？”翡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鸡腿甩来甩去。

　　楚千华摇摇头，胸口忽然闷得难受，就像有什么堵在那，吐不出，咽不下。

　　翡冷看到瘿花，咬着鸡腿朝竹椅走去，若有所思拿起椅子里的花瓣：“鬼玩意来过了？

　　“来过了。”楚千华强装镇定回他。

　　“我怎么不知道。”翡冷有些懊恼。

　　楚千华难得挖苦他一次：“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说罢准备站起来，翡冷大口啃着鸡腿，气自己太粗心，让千华独自面对那鬼玩意，要是出个什么差错，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楚千华摔下椅子时，一声闷响，他们两个都愣了下。翡冷最先反应过来，扔掉鸡腿过来拉他，嘴里骂骂咧咧道：“最好别让我碰到那只鬼，我一定打得它爹娘认不出。”

　　楚千华无奈道：“鬼哪来的爹娘。”

　　翡冷想着也对，又道：“那我去请个道士，叫它灰飞烟灭，连鬼都做不成。”

　　“算了。先带我回水中洲，穆北等不了太久。”

　　“你就是管太多，水中洲的人，理应是司九泽负责，与你何干？！”

　　楚千华趴在他背上，没有吱声，眼睫落下遮住冷寂的眸子，翡冷叹口气，只得背着他往水中洲赶。

　　一路上二人几乎都没开口，只有翡冷问楚千华一句：“玉佩怎么没戴身上？”楚千华回他一句：“掉了。”便再次陷入沉默，翡冷背着他跨过布满青苔的石面，忽然木枝勾住翡冷的红衣，楚千华伸手折断这根绊住他们的树枝，翡冷继续赶路，步履不停，楚千华靠在他背上，莫名有些伤心。

　　走过杉林，胭脂湖近在咫尺，清凉水雾拂过耳际，楚千华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没克制住，用极轻的声音问他：“你还愿意娶我吗？”

　　闻言，一直稳步前进的翡冷忽地踉跄几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底气有些不足，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确：“我一定会娶你。只是翡家还有些事，我暂时脱不开身，你先在水中洲等我，不假时日，三媒六聘，定要热热闹闹大办一场。”

　　楚千华低下头，下巴枕在他肩上：“不要太久，我不喜欢等人。”

　　“好。”翡冷认真答应，接着又笑道：“如果真的很久，你就不要等我了。”

　　楚千华微微皱眉：“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翡冷摇头道：“千华，我是一定会娶你的，倘若没有，那个人就不是我，你不要被骗，扭头就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也不要来找我。”

　　楚千华心中忽觉不安，他这番话像极了交代后事。难道他是发现之前有个修道者冒充他接近自己？楚千华想不明白，有太多事他都想不明白，这种疑窦丛生的感觉令他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