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洲》怪物物

31、31

　　余逍怔住。

　　　　余巧拍拍胸口，总算把哽在喉里的饼咽下去，惊讶问道：“你要娶一个男子？！”

　　楚千华和他们对视一眼：“不是。”

　　闻言，余逍和余巧松口气，虚惊一场，接着又听他道：“他想娶我。”

　　余逍和余巧彻底接不上他的话茬，尴尬过后，心照不宣躺下睡觉。

　　明天还得起早赶路。

　　干柴烧得噼里啪啦响。

　　楚千华望着篝火，火光映红脸，一时亮，一时暗。

　　奔波五日，骡车停在岔口，沙砾铺路，路面留下几道轧痕。余逍拉紧骡绳：“左边这条路直通潇湘，过了石桥就到。我们要走右边这条道，只能送你到这了。”

　　楚千华下车，拱手感激道：“多谢逍兄送我一程。”

　　余逍大气挥手：“要是有缘说不定以后还能相见，到时你要得闲，我也无事，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聊个一天一夜。”

　　楚千华点点头：“好。”话音刚落，脸上忽然感觉一阵湿意，他抬头望去，只见雨雾遮天，朦胧不清。

　　余巧也出来跟楚千华告别，看下雨了，连忙再拿出把竹伞，一手递花，一手递伞：“公子保重。”

　　楚千华接过，左手抱花，右手开伞。

　　伞面苍黄，散发淡淡桐香，青竹做得伞柄，竹节分明。他立在伞下，肌肤胜雪，面如白玉，仿佛眨眼就会溶于这绵绵细雨中。

　　余巧看得脸一红，缩回车里。

　　　　余逍拍拍骡子，准备动身，最后仍是有点放心不下，多问几句：“楚兄弟也喜欢那男子？那男子性情如何？别是个心眼小的，你要是喜欢倒无妨，如若不喜，还是别去了，小心吃亏。”

　　楚千华没想过会在翡少爷手里吃亏上当，翡少爷喜欢归喜欢，他并不会仗着自己喜欢就强迫楚千华做不愿意做的事。

　　这一点，楚千华很放心。

　　“天性爱闹，不过还算听我的话。”楚千华微微一笑，“不至于吃亏。”

　　“那就好。”余逍放下心，赶着骡子向右前行，扬声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伴随余音，飞洒一片黄沙，人和车都走远了。

　　楚千华持伞踏上左边道途。

　　潇湘在南，天温多雨。

　　桥面两侧柳木成林，千万条柳枝随风而动。跨桥处立着地碑，潇湘二字深刻石面，朱砂描色，雨水润饰。

　　桥上人来人往。
　　桥下楚千华一手抱花，一手撑伞。远处飘来的饭香染上白衣，楚千华执伞的手向后倾斜，伞面移出一道缝，足以让他与桥上的翡少爷隔人相望。

　　雨雾成烟，柔情绵绵。

　　“久违了。”楚千华冲他一笑，音如细雨：“翡少爷。”

　　翡冷牵马相迎，见你飞扬，他朝他伸出手去。思念如鲠在喉，又不能说，说太多怕吓到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吓回去可不行。

　　于是他一压再压，压出一句颤音：“千华，我来接你回家了。”

　　此后许多年，许多个许多年，楚千华每每想起今日，总会忍不住想笑。

　　那个斜靠桥边的俊美男子，身着世间最浓烈的颜色，烧红满桥姑娘的脸，是如此的好风流。

　　翡家大门为正红，顶端悬挂金丝楠木匾，字刻飞鸢，题有‘翡宅’二字。

　　很气派。

　　翡冷指着门匾上的飞鸢解释：“此乃翡家家标，以前不讲究，随便捡根棍子绑上布，布上画只鸟，走商时插在车头做个标记。后来这鸟传到翡家后代就成了鹰。”

　　楚千华抬头望着门匾，只觉得这门真高。

　　翡冷见他一直昂着头，关心道：“别一直伸着脖子，会酸。进去吧。”说完拳头抵在嘴前咳两声。门边候着的周和本心领神会，接过楚千华手里的花和伞，带着众多翡家下人接迎，几十号人在门口站成两排，拍干净肩头，整整齐齐朝楚千华躬身一拜，震天高呼：“请楚公子入门！”

　　翡冷将手里的马绳交给下人，在前头带路，楚千华跟着翡冷，前后跨进翡家家门。

　　沾水的鞋印向前延伸，一排正，一排斜，下人点起门口两个大红灯笼，灯火亮着鞋印，虚虚实实，是条红彤彤的前程。

　　数不清的拱门回廊差点把楚千华绕晕，满地青砖密如鱼鳞。

　　“翡少爷。”楚千华没耐心继续走下去，停在原地开口：“此次下洲，我是有事请你帮忙。”

　　翡冷步子一顿，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

　　“你要没事也不会来找我。”翡冷朝他走去，看他脸上沾着雨水，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擦掉。

　　楚千华本能往后退半步。

　　翡冷见他一脸抗拒，只好收回手，笑道：“再要紧的事也得先让我换身衣服，你喜欢看我湿着身子陪你？即便你喜欢，我也担心自己受寒。”

　　楚千华一愣，恍然明白这里不是水中洲，没有灵气庇护，人淋了雨是会生病的。

　　“我……”楚千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许久，垂下眼，“那你先去换衣。”

　　翡冷瞧他耳根红了，嘴边笑意加深，问他：“你不换？”

　　楚千华抬袖一看，衣袖的确有些濡湿，黏在皮肉上，不大舒服。

　　“千华，你该洗澡了。”翡冷往前一迈，贴着楚千华耳边吹起道：“我刚闻你身上都馊了。”

　　楚千华生气时喜欢将背拉得笔直，眼神突然冷下。

　　他矢口否认：“不可能。”

　　“我不嫌你臭，可你怕寒，雨天湿气重，我担心你身子受不住，泡会儿驱驱寒气。”翡冷撑着一旁的廊柱，湿发贴在脸侧，愈发衬得他那张脸俊美邪气，笑得越来越坏，“要不要跟我一起洗？”

　　楚千华想扭头就走，但这里没有念玉居，没地方去，沉下气道：“我不愿。”

　　翡冷意味深长哦一声：“你是不愿意洗？还是不愿意跟我一起洗？”

　　翡冷这人是没记性。

　　楚千华不开心，他也讨不到好，这道理他因为看见楚千华过于兴奋忘记了。

　　所以当楚千华似笑非笑问他：“翡少爷这是想赶我走？”

　　翡冷当场就怂了，规规矩矩送他去侧室，安排妥当后，自己回房沐浴换衣去了。

　　房间还算雅致，楚千华坐在浴桶里，伸手拿过换下的衣服，闻了闻，是有一股子酸味。他放下衣服，肩膀沉到温水中，露在水面的双眼渐渐蒙上雾气。

　　也不知水中洲可安妥？主公知不知道自己已离洲？长久会不会跟自己回去？

　　忧虑过后，楚千华忽感一阵晕眩，可能是泡久了，他按着桶边准备起来，起身刹那，突然眼前发黑，再次跌入水中，砸出大片水花。

　　同时，屏风外的房门被人一脚蹬开，楚千华心中惊颤，在水中几次挣扎都起不来，屏风后的人影渐渐逼近，楚千华撑着最后一口气力，羞愤道：“出去！！”

　　楚千华不知道翡冷当时有没有听话出去，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翡冷蹬门进来的那一瞬，接着再睁眼就到了床上。衣服也已换过，素白长衫，袖口有一朵青莲。

　　翡冷守在床边，看他醒了，解释道：“当时我是路过，听房里有响声，心里一急，脑子一懵就进去了。我真没有蹲你门外偷看你洗澡的想法。”说完，小心翼翼探他神色，只见他一直盯着上空看，也不说话，问：“千华，你信我吗？”

　　闻言，楚千华眼珠转向他，眸色极黑，让人猜不透。

　　“看到了？”声音没有以前清透，有些发涩。

　　翡冷一愣，心虚地拿下插在腰间革带上的凤凰枝递给他。

　　凤凰枝被他啃得不成样。

　　楚千华没看凤凰枝，而是一直盯着翡冷，再次问他：“看到了？”

　　许久，翡冷点头承认：“看到了。”

　　楚千华闭上眼，缓缓道：“翡少爷，你果然是奸人中的奸人。专挑人身不由己的时候出现，恼归恼，却找不到由头生气。”

　　翡冷没说话。

　　楚千华轻叹一声，睁开眼，慢慢坐起，背靠床头道：“这里不是水中洲，我没身份罚你。”

　　翡冷放回凤凰枝，面色一改轻浮，沉声道：“既然你知道这里不是水中洲，为何不乖乖吃饭。郎中看过了，说你是被生生饿晕的。”

　　“饿晕？”

　　楚千华颇感惊讶，仔细回想，自己从水中洲出来之后是没吃东西。余巧送来吃食，他也没要，这几日总感觉腹中绞痛，还以为是身体不适应外头，原来是饿的。

　　楚千华朝他无奈一笑：“我忘了饿是什么滋味。”

　　翡冷心疼，语气难免凶了些，平常都是楚千华压他一头，到这时候，他却反过来训斥他：“你是人。是人就会饿，饿了就要吃饭这个道理你不懂？！司九泽这些年到底是如何教你的？莫非只教你如何做一个冷冰冰的假神仙……”

　　“千华，你不应该被困在那里。你的可贵之处，司九泽根本就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