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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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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华已有许久没收到翡少爷的信,他想,约莫是翡少爷幡然醒悟决定迷途知返,又或者翡少爷又同别人一见钟情了。
总之,他不愿意再理睬楚千华。
奴阿摇着小脑袋问:“千华哥哥生病了吗?”
楚千华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笑笑道:“我很好。”
奴阿皱起脸,嘟囔:“可是千华哥哥瘦了。脸都瘦了一圈。”
楚千华愣一下,手不自觉抚上脸颊,恍惚道:“饿得吧。”
奴阿难以置信,刚想问他怎么会饿时,就看千华哥哥转身出了药阁,去往凝霜殿,这才记起今日是月尾,是千华哥哥见主公的日子。
到了凝霜殿,楚千华像往常一样禀报完,抖抖风雪若无其事离开。
他不过在凝霜殿耽搁半个时辰,再夜楼便出了事。
长久失踪了。
等着拿名的病客在楼外排成一条长龙,士使急得来回奔波,找遍洲内也没瞧见长久影子。病客们等得不耐烦,场面十分混乱。
楚千华先是安抚完急躁不安的病客,接着让士使带病客去御虫,不用拿名。
没有现相,御虫时会麻烦许多。辛苦的是叶席欢和穆北。
最后见到长久的一位士使,吞吐半天理不顺一句整话,楚千华温声道:“不用急,慢慢说。”
士使在楚千华的安慰下慢慢平定情绪,道:“半个时辰前,就在职掌去凝霜殿不久后,有位年轻男子陪身染忆虫的夫人拿名。楼主看到那名男子就像突然失魂一般,一直盯着那男子看。男子的夫人还因此斥骂楼主几句。接着,楼主就不见了。”
楚千华听完点点头,陷入沉思。
长久从来不是靠眼识人,而是靠闻。
主公曾提过长久故往,当时他听完只觉得惋惜。
长久是上古时期青丘蝶族的后人,蝶族之人精通驭蝶术,自古隐居山谷与世无争。直到蝶族长老救下一名误入山谷受伤的旅人,长老将旅人带回蝶族疗伤。这位旅人目睹他们纵蝶的能力,震撼不已,在蝶族长老的请求下,旅人答应离开后绝不会对外提起此地。但旅人痊愈离开之后并未信守诺言,而是记下前往蝶族的路线,大肆宣扬一番,接着高价卖给商贩。
火箭从天边飞来,密密麻麻。这场火持续了整整一夜,延续千年的蝶族毁于一夜。
长久和他的族人被贩到各地,深受贵族子弟追捧,风靡一时。
长久性情木讷,不会像他族人一样学着讨好求存。
卖过几家,遭过几次毒打,始终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也不引蝶表演。没人愿意养一个废物。他再次被转手,兜兜转转好几次,长久被卖到齐家。
齐家里头有位叫齐铭的二公子,相貌俊雅,饱读诗书,却也体弱多病,恶疾缠身。长久来时,他已经无法行走,瘫痪在床。
齐家老爷看儿子日渐消沉,便花大价钱买来长久给他解闷。但齐家老爷没想到,买来的这位比他儿子更闷。
好在齐铭为人良善,看长久身上带伤,请来大夫给他医治,真心实意对他道:“我知道世人对你们不公,将你们比作货物随意买卖,我虽痛恨这种无耻之徒却无力改变。你要想走我愿意帮你,你要想留下,此后我和齐家会一直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受制于人被人算计。”
长久选择留下。
齐铭屋外有棵十分长寿的桂花树,树干粗如水缸,枝繁叶茂。可花一开,又只见满树金黄,找不到一片绿叶。
桂花在八月开,太阳温而不燥,阳光倾洒到窗边。到这时齐鸣便让下人将他推到窗前,手持书本,念给桂花树下的长久听。
那时的长久仍然不愿开口说话,碧绿的眼睛蒙着死气,只有听到齐鸣的念书声才会稍稍做些反应,呆呆转过头看向他。桂花撒落一页书,齐鸣手背轻轻掸开两行诗间的小花朵,抬头朝他一笑。
长久在齐家的第五年,齐鸣死了。
齐鸣得知自己时日不多,便将长久托付给一方主。齐鸣死后,一方主如约来接长久,看到长久在树下踮着脚闭眼闻桂花。
楚千华认为,能让一池死水重新流动,恐怕也只有这位齐二公子。
可齐二公子逝世百年。
回不来的。
楚千华唤来黑山,从虚景看到失踪前的长久坐在屏风后,神情一如既往木讷,并无异样。围在屏风前的几个病客拿完名出去,转眸间,门口大步跨进个身穿暗紫浮纹长衫的年轻男子,眉高鹤眼,眼尾狭长,灼灼闪光极其俊朗。
他脸上挂笑,右手护着怀里如花似玉的夫人,同夫人有说有笑的进来。
紫衣男子在夫人耳边低语几句,眼中含情,夫人羞红脸,手捏成软乎乎的拳头在他胸口轻捶两下。
看上去很是甜蜜恩爱。
他们相拥进来时,长久正在低头画蝶,不为所动,直到紫衣男子离他几步远时,长久就像触电般,手指一抖,蝶翼画歪,猛地抬起一双碧眼望向那名紫衣男子。他没有其余动作,只是一直看着他,目不转睛,像被定住,难以撼动。
紫衣男子被长久盯得不痛快,眉骨下压,一脸败兴。
不出两日,楚千华便查到此人身份。
金世风,衙门县令,年二十七,家在潇湘。
当时采音在楚千华身侧,嘟哝一句:“翡少爷不也在潇湘吗?!”
楚千华闻言一愣,手指微微收紧。
真巧。
胭脂湖岸有人叫骂,骂足两月才传到楚千华耳里,像是有人故意瞒着他,但对方硬是骂到旁人瞒不住他。
楚千华在念玉居,手中翻着书,心里想着长久的事,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人在外边叫骂?所谓何事?可是水中洲先得罪他?”
马千里死活不肯说,他不说才有问题。
楚千华抬头看他一眼,放下书起身往洲外走,马千里拦在他身前,一脸为难道:“职掌还是别管了,他喜欢骂就让他骂好了,反正浪费得也是他的口水。”
楚千华眼皮一掀,马千里缩起肩膀乖乖退到一旁。
这一路拦他的人不少,连瀛夫子都再三劝楚千华回去不要管外边这人。
楚千华问他:“为何?!”瀛夫子只是夹紧船桨死活不开口。
瀛夫子见他执意要见岸边叫骂的人,只好划着小船去接。半个时辰后,周和本兴冲冲跑上来,朝立在玉柱前的楚千华招手:“楚公子!我总算见到你了!”
楚千华见外边叫骂的人是他,不由一愣,拧眉问:“是翡少爷让你来骂水中洲?”
周和本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大叠五颜六色的花笺,吸吸鼻子诉苦道:“水中洲欺负人,死活不让我进,我又不是来惹事的,赶我像赶瘟疫一样。老爷病了,这几月少爷忙得抽不开身,没法亲自来,信又送不到楚公子手里,少爷急得睡也睡不好,吃也不吃下,就怕楚公子把他忘了。”
周和本愤愤不平道:“水中洲这么大的地方连封信都容不下。要不是我喊破喉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楚公子。”
楚千华瞥了眼他手里厚厚一摞信纸,用油布包得很好。楚千华犹豫片刻还是接到手里,道:“你这话听着像是骂我无情无义。”
周和本可没胆骂他,要是被少爷知道,回去还不得掉层皮,嘿嘿一笑:“楚公子无情没关系,反正少爷会给你补上。”
“用不着。”楚千华回一句,“大的带坏小的,油嘴滑舌。”
闻言,周和本腼腆一笑,听不出好坏,回道:“是少爷教得好。”
楚千华被他气笑,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放下,拿信的手背到身后,郑重其事问他:“翡少爷家在潇湘?”
“对呀。”周和本一脸自豪,“乃是潇湘大户。”
楚千华闻言点下头,慢慢悠悠转过身:“那便有劳你回去知会你家少爷一声,过两日我下洲去翡家小坐片刻。”
楚千华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周和本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欣喜若狂回道:“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少爷!”
楚千华决定亲自去接长久回来。倘若长久是将金世风错认成齐二公子,十有八九会去潇湘找他。翡少爷是潇湘大户,有他帮忙,事半功倍。
再夜楼不能一直空着,穆北这几日嫌麻烦,又要御虫又要分神查虫因,脾气上来,已经踹坏好几扇门。
还有一件事楚千华不得不放在心上。
翡少爷派周和本送信被拦,本来这件事不足挂齿。翡少爷犯下大错,水中洲不欢迎他理所当然。
只是能让水中洲上下同心,齐力隐瞒自己这件事,唯有主公能做得。
楚千华认为一个翡少爷并不值得主公熬心费力,甚至刻意瞒着他。
只瞒着他。
这份刻意让楚千华百思不解。
依周和本所言,水中洲这么大的地方却连封信都容不下。
主公并非这样小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