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晴》华枂影

47、第四十七章 过往

　　“恪儿…恪儿…”太后虽在昏睡中，口中却不断呢喃着一个名字。

　　天启帝坐在床榻旁，眼下的乌青浓重但依旧替太后擦拭额头的汗水。

　　太后突然瞪大眼睛，从梦中惊醒，大口地喘着气，待缓过来瞧见一旁神色焦急的天启帝开口问道：“灵儿呢？”

　　“儿臣已经传讯到浩云宗了，相信灵儿不日便到。”天启帝拿起一旁的汤药，吹凉一些喂到太后嘴边。

　　太后往侧边一躲说道：“你是皇帝，这些事让下边的人便是。”

　　“身为儿子侍奉母亲是应该的。”天启帝说完见太后还是不愿意转过头来，便放下药碗。

　　“哀家怕是要不行了。”太后望着天启帝，眼中满是疏离：“你告诉我，当年你到底有没有在希宜阁内。”

　　“母后，这么些年来你难道未曾信过儿子半分吗？”天启帝满脸震撼，眼中满是哀伤。

　　太后未发一言，只是阖上双眼，不愿再看天启帝。

　　“当年，儿臣走到半路听见到处都是厮杀和尖叫声，一时害怕就跑回父皇母后身边。”天启帝说着握住太后的手：“儿臣真的没想过七弟会…害怕躲在衣柜中，不敢出声被…大火…”

　　太后无声流着眼泪，当初陈王趁着先帝带着太后一行人到行宫过节，在宫宴过后借着守卫不严突然发动叛乱。

　　好在当时卫亲王拼死突出重围，前往京中调来援兵，这才将叛乱止住，只可惜陈王是个胆小如鼠之辈，还未等卫亲王到便扔下军队跑了。

　　而七皇子那日身子不适，提前由乳母带回希宜阁内喝了药便睡了过去，彼时外面喧闹将其吵醒，他害怕地躲入衣柜之中。

　　此时体内的药物开始发作，再次昏睡过去的七皇子错过乳母的呼喊，待到一切再次安定，太后在一团废墟之中找到蜷曲着身体的七皇子。

　　接受不了丧子之痛的太后便认为是天启帝抛下弟弟才导致他惨死，于是自那以后太后开始疏离天启帝。

　　“皇帝…”太后微微喊了一声，天启帝立刻凑到她跟前，以为她有话同自己交代，却没想到听见太后说道：“哀家离世后，你要善待灵儿。”

　　天启帝听见太后在这最后关头心中挂念的却是萧枂，神情有些黯淡下来，随意点了下头道：“儿臣明白，日后会让灵儿食邑万户，平安终老。”

　　知子莫若母，太后听见天启帝这般说便知道他还是没有放弃铲除四族的念头，这些年来她隐隐能看出天启帝在朝堂上打压四族与世家。

　　期间她也曾劝过天启帝几回，可惜皆是以天启帝回避而告终，如今她已到弥留之际，若是天启帝依旧执意如此，日后灵儿该如何自处。

　　“当年，你父皇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娶了我这舒家最不起眼的庶女，若不是卫亲王在旁协助，今日岂会轮到你做皇帝。”太后抓着天启帝的手说道：“灵儿她喊了你数十年的皇兄，而你却要对付她的族人，你让她将来如何自处啊。”

　　自陈王叛乱后，这还是太后第一次与他这般亲近，只可惜是为了萧枂。

　　“母后，昔年陈王叛乱便是这些亲王世家掌权过度所致，我之所以如此便是在为弟弟报仇，至于灵儿她本就与萧族关系不好，我与她多年兄妹，自然不会伤害她。”

　　“你是为了恪儿还是为了你自己，你自己心中有数。”太后语气甚是不好：“你口口声声护着灵儿，却还是将她陷入是非之中，一边养育之恩，一边血缘至亲，你分明陷她不义！”

　　天启帝接连失望，说到底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母子，可到头来他还不如萧枂。

　　“母后如今身子不适，前朝之事还是少操心些为妙，毕竟保养好身子才能为萧枂纵横谋划。”天启帝一改往日的沉静，这句话几乎是吼出的，说完还因为情绪激动，xiong口急促起伏。

　　天启帝刚说完便深觉后悔，他几次张口想要解释，临到嘴边又缩了回去，罢了，反正母后从来都不信他，似乎也不差这回。

　　而太后本就大限已至，再加上同皇帝争吵几句，此刻躺在chuang上出气多进气少。

　　天启帝退后几步，对着太后跪下说道：“其实儿子很是羡慕灵儿，她虽自小离开亲生父母，可却在母后膝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我自小与母后离心。”

　　“母后您别怨我，我从来没想过要杀灵儿，我只是想重振姬族，做一个千古留名的皇帝。”

　　“母后，下辈子我还做您儿子，就咱们两人好不好？”

　　太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出话来，只是安静地躺着，眼角落下一行泪。

　　“您不反驳，儿子就当您答应了。”

　　就算坐着最快的飞舟赶回大辰，萧枂还是迟了三天，眼前宫墙上挂满白绫的景象与上一世重叠，萧枂只觉得头晕目眩。

　　两世，她都没有来得及赶回到太后身边……

　　上一世太后是因为忧思过度加之年纪渐长，心悸而亡，因此这一世她离开前特地让卫综寻这方面最好的药修悄悄送入宫中为太后医治。

　　可她却忘记太后只是普通人，能够延长寿命二十年已是少有。

　　灵柩前，天启帝已带头守了三日，底下跪着的嫔妃与皇亲贵胄无不掩面哭泣，但这眼泪不知是真心还是做戏。

　　皇后舒梦岚跪在天启帝的后方，红着眼眶，她所在意的并不是太后本身而是舒家少了太后这座靠山，这些年皇帝对世家多是打压，就连舒家未能幸免。

　　原先有太后在，即便舒家与太后关系再差，皇帝多少会顾及太后的颜面，她的祐儿日后登临太子之位也多一重保障。

　　萧枂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进灵堂中，前面跪着的人见来者是萧枂纷纷挪开跪倒侧边，默默朝着萧枂磕头问安。

　　萧枂行至天启帝与舒梦岚身后缓缓跪下，对着前方的灵柩重重磕下一记响头说道：“臣妹参见皇上，皇后！”

　　“你回来了。”天启帝这话说地很轻，却让底下跪着的众人纷纷屏住呼吸。

　　这几日为着太后身后之事，陛下处置了不少工部和礼部的官员，甚至将没有在奏折中没有极尽表达哀伤之情的官员革职查办。

　　现如今萧枂在太后薨逝三日后才赶回，虽然事出有因，但瞧见陛下的意思，长公主怕是要倒大霉了。

　　“臣妹来迟，请皇兄赎罪！”萧枂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还请皇兄能让臣妹替母后守灵，以尽未全的孝道。”

　　“母后离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事出有因也不能完全怪你，你上来给母后磕个头。”天启帝没有回头，依旧双目无神看着前方的牌位说道。

　　文武百官看着如此善解人意的天启帝很是差异，一些入朝较晚的官员纷纷在心中暗叹，原先听闻太后与陛下宠爱这义妹，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假。

　　舒梦岚瞧见萧枂起身跪在自己面前，几乎快要将自己手中的帕子绞破，她狠狠咬着后槽牙才稳住自己的心绪。

　　一个小小的长公主居然在太后灵前，跪在她堂堂一国之母前面，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她这个皇后不如萧枂！

　　好在众人皆是忙着低头哭灵，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

　　天启帝侧目看着掩面痛哭的萧枂，一时心疼起这个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妹妹，不顾礼法，伸手搂住萧枂的让她靠着自己的肩上。

　　这一刻他们仿佛不再是皇帝与长公主，中间既没有前世的仇恨也没有利益纠葛，只是寻常人家两个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

　　太后薨逝，罢朝十日，且文武百官皆素服二十七月，以示哀悼。

　　虽说罢朝但天启帝每日还是在御书房内面见朝中重臣处理国家大事，此刻御书房内坐在下方的便是天启帝的老师，当今的太傅。

　　太傅一直都是坚定的皇权派，在发生陈王叛乱后，大辰又遇到三十年来难遇的大灾荒。

　　而陈王逃窜后联合其他藩王造反，国内战争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有些地方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坚定认为只有巩固皇权才能避免这样的惨状再次发生，因此十分支持天启帝废除盘踞已久的四族与众多世家。

　　“陛下，如今长公主殿下归来，且拜师浩云宗寒泽仙君并与其他同门关系甚好，此番对计划十分不妙。”太傅年事已高，加之眉头紧蹙显得更加惆怅。

　　天启帝也对此事十分苦恼，本以为萧枂会如同他安排那般拜师他早已安排好的手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寒泽仙君。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师不必多礼，但讲无妨。”

　　“长公主殿下自小长在太后膝下，与萧族几位兄长并不亲近，反而与陛下关系亲厚。”太傅边说边观察天启帝的神情：“且如今长公主身后势利强大，若是能将长公主拉拢过来，为陛下所用…”

　　太傅话虽没说全，但天启帝也明白他的意思，将萧枂拉拢至他的麾下，这是天启帝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他之前派人摧毁萧枂的灵根，没想到她如今不仅治好灵根还年纪轻轻就达到金丹期。

　　若萧枂真能为他所用，不仅比萧安绍更加靠谱，而且若能将萧枂推上卫亲王的位置，届时再随意找个借口让萧枂退位，岂不是不废一兵一卒便能拿下萧族！

　　天启帝越想越激动，不过他也不是鲁莽之人，一边让任城去查这些年来萧枂是否与几位兄长有所联系，一边又让首领太监康安吩咐萧枂明日入宫觐见。

　　萧枂在怡月阁内接到天启帝宣她入宫的旨意并不意外，她原本想寻个由头回来，也不知是否是天意，太后突然离世恰好让她可以在大辰守孝三年。

　　三年，足够她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