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自我生存手册》适与

15、寻找

　　韩修起得很早，他特意把闹钟订到了五点，这里是别人的家，而自己是来工作的，总不好起太晚。

　　小声洗漱后，他走到了院子里，昨天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而现在由于时间过早，外面仍然是黑的，只不过能隐约露出点天光，看到附近的陈设。

　　这里应该是一处村落，但是居民住宅比较稀疏，从秦遇家的院子往四周看，隔得很远才能看到另一户。

　　远处可以看见山的轮廓，和暗蓝色的天空相接，被模糊的山岚切割，风一吹，好像山体的形状也在变化。

　　院子很干净整洁，同时也很荒芜，只有裸露的泥土，被踩得结结实实的。

　　韩修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摸了一把。

　　有些干涩，没有湿润的气息，还伴着沙石的粗砺，不喜欢。

　　韩修站起来，接着走出院子，往村里走，也许是走得深了，雾气重了起来，变得有些闷凉，韩修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但是他能感受到隐藏在里面的植被气息，让他有些抗拒又有些向往。

　　渐渐的，雾气淡了，天也亮了，他走到了一片荒地。

　　说是荒地，但只是人类范畴上的荒地，在韩修看来，这里很好。高低错落有致，长着各类的植物，泥土的状态看起来很好，一派生机勃勃，视线顺延下去是几座连绵的山，青翠一片。

　　真漂亮。

　　韩修坐在田埂上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想，直到阳光洒到身上，他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韩修立刻掏了掏口袋，空的。

　　他没带手机。

　　不知道时间，但这时候说不定都已经过了往常上班的打卡时间，被秦遇抓到肯定会扣钱。

　　前几天给了隋先1000，这个月又给联合局供养费500，他的存款已经不多了。13天后他就会被辞职，到时候他的经济来源就会立刻消失，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他必须好好存钱。

　　韩修想到这些立刻站起来往回跑，乡村的小路坎坷不平，他跑得很急，时不时会踩进坑里，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他要他的全勤！

　　是跑进院子的，韩修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他暂时的放下心，也许大家都还没起。

　　然而当韩修回到自己昨天睡的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发现上面有足足10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秦遇。

　　完了。这是韩修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碎掉的手机屏容易掉渣，所以他出门之前没有带上，不然碎片可能会掉进兜里，手放进去的时候容易被扎，昨天他就被扎了一下。

　　韩修打开手机锁屏，将电话拨过去，几乎是一秒就被接通。

　　“你人呢？”

　　韩修竟然一时不敢回答。

　　“说话。”

　　“我在你家。”

　　电话被挂断，再拨过去的时候就是正在通话中了。

　　韩修心怀愧疚地走到院子门口，往四周张望着，不一会儿秦遇妈妈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立刻往前走了几步，秦云显然也是看见他了，“你这孩子，出门怎么不说一声！”

　　韩修见到她略带责备的目光有些难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秦云看着嘴唇不怎么带有血色的韩修叹了口气：“秦遇说你之前晕倒过好几次，早上喊你起来吃早饭，结果发现你人不在，打电话也没人接，好好一个孩子来我们家出了事儿可怎么办，你爸爸妈妈肯定是要怪罪我们呀。”

　　韩修觉得心里酸酸的，以及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不怪你，就是我们都有点不太放心你，等会儿多吃早饭吧，黑米豆浆，补血的，给你增点儿气色。”秦云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韩修的头发，“你多大年纪怎么就工作了？”

　　秦云推着韩修的后背往屋里走。

　　“22岁。”这是联合局对他的身体进行检测后，对标人类算出的生理年龄。

　　“刚毕业？”

　　“嗯。”

　　“秦遇是不是工作起来特别凶。”秦云把韩修按到座椅上，给他倒了杯豆浆，“他从小就特别凶，没什么朋友，几句话就能把人家说哭了，我和他爸爸可没少被其他的家长找。”

　　韩修小小地啜了一口，认真听着秦云说话。

　　“好喝吗？”

　　“好喝。”甜甜的，暖暖的。

　　“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估计他等会儿回来还是要骂你。”秦云也坐下，“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韩修顿了顿，秦云疑惑道：“不过你和他是同事，应该也没少被他骂吧，他一向挺变态的，应该也习惯了吧。”

　　韩修摇头：“秦工很好，没有骂过我。”

　　秦云一脸不相信，“我去把包子热热。”

　　韩修听了要站起来帮忙，秦云立刻说：“等着。”

　　韩修又坐下，等豆浆又喝了半杯的时候，秦遇和江岩回来了。

　　韩修立刻站了起来，江岩冲他笑了笑：“坐下，不用你迎接。”

　　秦遇拉开对角线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豆浆，见韩修一脸忧虑的样子，江岩冲他眨了眨眼睛，做了个口型：没关系。

　　过了会儿秦云端着盆包子出来了，“刚好都回来了，菜包子肉包子都有，锅里正煮着面条，等会儿江岩你去端过来。”

　　秦云坐到秦遇旁边：“呦，脑门子累出汗啦。”

　　秦遇没理她，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秦云看了韩修一眼，韩修在看着秦遇，秦云送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今天得去给我们看看那个地了吧，挺大一片，我想要个大花园，靠近后山的位置再盖一个小房子，要带阳光房。”

　　秦遇回过去个眼神：“你要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我愿意。”秦云白他一眼，“你一个乙方，听甲方的就得了。”

　　“甲方给钱，你给钱吗？”秦遇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这种话妈妈真的很失望。”秦云说。

　　“哦。”秦遇说。

　　直到早饭结束，秦遇都没有往韩修那看过去一眼，韩修只是默默地吃着秦云递过来的包子，馅是好吃的，但有点咽不下去。

　　秦云把碗筷收拾好，江岩跟她一起走进厨房刷碗，秦遇则是回房间拿了个大大的包，跨在肩上往外走。

　　韩修喊住他：“秦工，要上班了是吗？”

　　秦遇这才停下看他一眼，韩修试探着走过去，跟在后面一起出了门。

　　“今天我们要做什么呢？”韩修问。

　　秦遇脚步很快：“我要向你汇报？”

　　韩修想了想说：“不用。但是我知道要做什么才知道怎么可以帮到你。”

　　“我付工资你干活，怎么就叫帮我了？”

　　韩修连忙修改了措辞：“我知道了才能好好干活。”

　　秦遇冷冷道：“知道了你也不会干。”

　　这条路韩修越走越熟悉，直到到了地方他才确认，这里是他早上来过的地方。

　　“这里是我们要建设的地方吗？这个地方真的很好！”韩修有点激动，“这里很漂亮。”

　　秦遇掏出无人机装置，选了个合适的地方，确定好控制点坐标与飞行角度，check好电脑和电台，将无人机飞行模式调至手动遥控飞行状态，接着进行一系列模拟调试，最后手持操作杆进行现场测绘。

　　韩修在一旁看完了秦遇的操作全程，只觉得非常的神奇，无人机被控制起飞，缓慢地奔向前方宽阔的土地开始一步步丈量。

　　“我在用无人机航测。”秦遇说完这句话就重新闭上了嘴，韩修在一旁感叹：“操作好复杂，秦工你真厉害。”

　　秦遇淡淡地说：“记住操作顺序了吗？”

　　韩修汇报：“记住了！”因为他真的记得很用心。

　　-操作好复杂，秦工你真厉害。

　　秦遇觉得这句夸奖很冒犯。

　　土地面积不小，但是无人机测绘效率很高，很快秦遇就收录好了信息，并整理好来时的背包。

　　“实地绕一圈。”

　　秦遇重新挎上背包，然后又看了眼韩修，把背包递了过去，韩修接住，被重量猛得压了一下，秦遇径直往前走去。

　　估计是前几天刚下过雨，泥土踩起来很松软，还带着特有的，浸着雨水的味道，韩修低头轻轻地用脚尖蹭了蹭。

　　秦遇在前面的一片绿丛停下，韩修也跟了过去。

　　秦遇用手指碰了碰叶片，没有任何动静，韩修看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酸角，不是含羞草，可能现在没有果实你不太能认清。”

　　秦遇看着他：“你知道得还挺多。”

　　韩修错开他的目光：“刚好知道。”

　　两人绕着整片土地走了整整一大圈，在接近山脚的时候，秦遇回头：“回去。”

　　韩修明显有些失望：“好的。”

　　秦遇也很奇怪，因为韩修一路上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重量，遇到每一种植物都兴致勃勃地介绍，丝毫看不出疲惫。

　　明明时不时会虚弱晕倒的人，哪来这么大力气？

　　秦遇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重吗？”

　　韩修点头：“重。”

　　“不用你帮我拿了。”秦遇伸手。

　　韩修没松手：“我没有帮你，这是我的工作，是我应该做的。”

　　秦遇觉得以后可能需要随身准备点速效救心丸。

　　回到家接近下午两点，家里没人，秦遇拿出手机才发现三人家庭群里的99+条消息。

　　大概内容是：

　　-明天我第一节课大课

　　-我下午第一节

　　-周末再回去，秦遇自己解决一下吃的，也别太亏待同事了。

　　-丘山交通不好，不然韩修可能就逃跑了。

　　-是的

　　诸如此类针对秦遇的编排。

　　秦遇走进厨房，地上摆着挺多新鲜的菜，看样子是老爸老妈提前买好的。

　　韩修也跟了进去，秦遇看他一眼，“择菜。”

　　韩修和秦遇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韩修拿了根芹菜，默默地吸了口气，然后拔掉芹菜叶子，没有冒血，他却觉得很疼。

　　但是不能停。他尽量让自己的精神抽离出去，一个一个的拔掉叶子。

　　拔掉最后一片的时候，韩修吸了下鼻子。

　　秦遇捏着手里的洋葱皮：“熏到你了？”

　　韩修抬头，终于放心地流下一滴眼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