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画楼听雪

56、尘埃落定 “月儿，愿

　　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一朵一朵晶莹剔透。它们打着旋儿从云层中飘下，落在微风中，落在屋檐上，落在池塘里，落在人们的发髻间。就像是一群小精灵，在天地之间翩翩起舞。

　　大地万物都裹上了银白色的棉被，而人呢？也穿上了厚厚的狐裘棉衣，行动之间不免增添了几分笨拙。

　　“包子，刚出炉热腾腾的包子。客官，您要来一份吗？”

　　“馄饨，现包现煮的馄饨。鲜香四溢，热气十足，来一碗暖暖身子。”

　　血月牵着马走在街上。这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便积起了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上去“嘎吱”作响。

　　街头巷尾的各色食谱中升腾而起的热气，在空中凝成一朵朵云彩，散发着鲜香的热气，充满着活力。

　　她披着厚厚的白色狐裘，领口围着一圈洁白如雪的毛领，衬得她的面容小巧而又精致，还带着几分可爱。

　　“听说了吗？两日前佛子带着几大门派，一同上了正阳宫。”一素衣中年男人背对众人，忽然开口，语气神神秘秘，瞬间将茶铺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所为何事？”一个身材魁梧，满面正气的汉子皱眉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啊，正阳宫那严旻严长老，表面上正人君子，背地里居然在修炼魔功……”一名青衫少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不止呢，你们可知那功法修炼时需要什么？需要人血！”

　　“不对不对，你说得不准确。是需要纯阴女子的处子血，和纯阳孩童的心头血。”那素衣中年男子补充着说道。

　　话音落下，霎时一片寂静，唯有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良久，才缓缓响起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

　　“不、不可能吧……他、他可是、可是正阳宫的人啊，他可是盛宫主的师兄啊！怎会……”

　　众人有些茫然的抬头，却见周围一张张脸庞上，透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茫然与无措。是啊，论谁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师从正阳宫上任宫主，又身居长老之位的人，竟会干出这等惨无人道的事。

　　“诸位所言，可属实？”

　　一旁传来一个颤抖的女声，几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红衣白裘的姑娘，站在一旁。她脸色惨白，眸中带泪。

　　几人对视一眼，那位青衫少年缓缓开口：“不知姑娘问的是……”

　　血月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几位兄台，方才路过时听诸位说，佛子带着人上了正阳宫。诸位所说的，可是广济寺那位，玄空大师？”

　　青衫少年有些不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这世上除了玄空大师，也没有第二个佛子了啊。”

　　血月微微一僵：“兄台所言甚是。诸位方才说，严旻……”她有些不确定，顿了顿，“大师揭穿了他的伪装，他的行径已经天下皆知了吗？”

　　一个坐在几人身旁一桌的人开口道：“不错，那日我正好在乐游山附近，便跟着佛子一道上了山。他拿出了严旻与梵音谷往来的书信，还有从梵音谷据点搜得的账册，上面将这些年以拐卖、掳走、欺骗等各种方式抓走的姑娘和孩子的信息一一记录。

　　初时严旻还拼命狡辩，说是佛子冤枉他。”那人说到此，声音有一瞬间的扭曲，带着几分不屑地冷笑一声，“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东西，也配让佛子违背‘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律，来诬陷于他？简直可笑。”

　　血月在心中默默点了点头，以示赞同。的确，玄空声名远扬，江湖中人不论正邪，大多都对他礼让三分，尊称他一声“佛子”。而在普通百姓中，更觉得他是一位有着慈悲心肠的活佛转世。他身体力行地诉说着，什么是佛爱众生，什么是众生平等。

　　开口那人举起茶杯仰头灌下，“砰”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扣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着极度用力而显现的青白。

　　忽而，他松开手中的茶杯，在桌上砸了一拳，低声骂了一句：“可恶。”

　　魁梧汉子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方才开口那人面前，语气沉重气势非凡：“阁下所言，可有佐证？”

　　那人仰起头瞥了汉子一眼，他虽坐着对方站着，可浑身气势却丝毫未曾被压下。一瞥之下，视线便收了回来。他顾自斟了一杯茶，端起在唇边呷了一口，又重重放回了桌上。

　　“证据？严旻那两个徒弟，将自家师父与梵音谷之间的勾结说得一清二楚。甚至，十几年前，严旻那位惊才艳艳的女徒弟，也并非失踪，而是被严旻关押拷问，折磨至死！”

　　话音刚落，整个茶铺鸦雀无声，几乎落针可闻。

　　汉子双肩微微垮了下来：“此话，当真？”他一直以正阳宫为追求，用手中武器尽自己所能以平不平之事。可临了，却告诉他，他所仰慕的正阳宫，竟然出了一个做出此等恶事的长老。乍听之下，他霎时便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那人双手抱胸，抬头看向汉子，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回答：“严旻的徒弟亲自带着盛云舟盛宫主，将那女徒弟的尸身寻了出来。也不知她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这么多年严旻竟然都不让她入土为安，甚至连尸体都保存得完好无损——就连临死前受到的折磨，都在尸骨上清晰可见。

　　徒弟是人证，账册和尸首是物证，那些女子和孩子失踪的背后凶手就是严旻！而我们，那些当日一同见证真相的人，亦是亲眼所见严旻身败名裂的人证！

　　这些年，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妻离子散，皆因他一人而起。此等心狠手辣之徒，便是百死亦不能赎其罪！”他的言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那……最后，严旻呢？”旁边一人轻声问道。

　　那人面上露出一抹仿佛大仇得报般的爽快，咧开嘴无声大笑：“严旻啊……他死了，被盛云舟亲手所杀，清理门户。”

　　血月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铺子边，瞳孔微微一缩，牵着缰绳的手不自知地紧紧攥了起来。此时的她心中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既有着大仇得报的痛快，又带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茶铺旁离开的，神情恍惚漫无目的地走着。

　　雪越下越大，如鹅毛般的雪花接连不断从空中落下，整个城镇银装素裹。雪花落在血月的发间，如同一枚闪着银光的发饰。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血月竟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就如她十日前苏醒时一般。

　　十日前，当她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一切又都变了样。不再是林间小屋，不再是夫妻情深。她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

　　当时的她，甚至有些分不清那一年，酒精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或许，我该为这一段如梦似幻的过去，寻一个终结。”血月喃喃自语，翻身上马，向着广济寺的方向扬鞭而行。

　　大雪堆积在城外管道上，血月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

　　当她走到广济寺时，雪早已停了，也已化了。她站在广济寺庄严而厚重的大门外时，那颗如浮萍般上下飘忽的心，好似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佛寺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缓缓而来。

　　血月的眼睛瞬间便红了，噙着些泪水，仰头看着逆光而来的玄空。她以为，当再见时会难过，会不舍。可当她真真正正再一次站在玄空面前时，那如同梦境般的一年中所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般一一重现在她的眼前。

　　玄空重新穿上了袈裟，脖子上挂着佛珠，手中握着念珠。他双手合十立于胸前，垂眸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他的面容一如往昔的平静无波，他的眼眸一如往昔的悲天悯人。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在眼底翻腾的墨色，又好像一切都发生了。

　　血月看着他久久不语。

　　忽然，她笑了。她心中史无前例的平静，唇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只觉得浑身轻松。

　　她学着玄空的模样，双手合在胸前，垂眸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二人同时抬头，望向对方。四目相对间，平和而宁静的气氛笼罩在二人之间。

　　血月与玄空二人，一人在佛寺内，一人在佛寺外；一人站在台阶上，一人站在台阶下；一人站在门内的阴影中，一人站在门外的阳光下。

　　明暗交织，背道而驰。

　　就像他们二人的前路一般。

　　良久，血月轻笑一声，闭目间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掉落，摔碎在她身前。阳光撒在上面，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她笑着，转身离开。与此同时，站在佛寺内的玄空也在同一时间转过了身。

　　佛珠在指尖轻轻滚过一圈，玄空的步子未停，只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袈裟的下摆。

　　血月翻身上马，缰绳轻抖。

　　她没有回头，他亦没有回头。

　　那一年中的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身下骏马飞驰，迎面而来的劲风吹起了血月身后的长发。大仇已报，接下来她要做的，是为兄长寻找解除药人症状的方法。

　　哪怕踏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辞。

　　回到禅房的玄空透过打开的窗户，遥遥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月儿，愿你日后百岁无忧。”

　　疾驰的血月仿佛心有所感，她仰起头，看着空中光芒万丈的太阳。

　　“大师，往后余生，我亦会护佑苍生。以弥补曾经做下的错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