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画楼听雪

53、尘缘难了 月儿，我来

　　次日，血月缓缓从睡梦中苏醒。光怪陆离的梦境仿佛还在眼前不断重现，时而闪过儿时父亲临终前的歉意，母亲的悲痛；时而闪过那些姑娘满眼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时而闪过玄空悲天悯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与众不同的温柔。

　　宿醉之后的头有些酸涩，她不禁皱着眉头缓缓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咕嘟咕嘟”，安静的房中响起阵阵微不可闻的声音，血月循着声音走去，当看见声音的来源时，微微一愣，随即莞尔一笑。

　　只见房中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燃着微小的火焰，火舌轻轻舔舐着一只小锅，锅盖下传来阵阵气泡声。

　　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块厚厚的棉布和一只干净的瓷碗，血月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她拿起棉布，包裹住炉上的小锅，将其中的温热的液体倒进白瓷碗。

　　瓷碗升腾起一阵白烟，血月端起瓷碗凑近一闻，笑道：“今儿个阿生还真是周全，连醒酒汤都为我准备好了。”

　　她轻轻吹了吹，一饮而尽。

　　更衣梳洗后，血月踏出房门。才走了几步，正面迎上了朝她走来的阿生。

　　“小姐，你醒了。”

　　“嗯，醒酒汤不错，多谢。”血月微微颔首。

　　“什么醒酒汤？”阿生怔愣在了原地，对血月所言，十分不解。

　　血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不知道？不是你？那是谁？”

　　阿生的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片段，她眼眸一亮，恍然大悟：“小姐，醒酒汤应当是佛子为你准备的。今晨，我瞧见他从小姐房中出来，彼时手中带着托盘。”

　　“他可有说什么？”

　　“有，佛子说，若小姐醒来问起，让我转告于你，等他回来。”

　　血月思绪有些混沌，胡乱吃了几口晨食便回了房。她坐在书桌后，双手仿佛无意识般捋着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任由自己的思绪飘散。

　　垂眸间，一只信封映入眼帘，上书四个大字——月儿亲启。

　　血月将它拿起，拆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上面亦是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字体隽秀出尘，飘逸若仙，果真是字如其人。

　　“大师，不如你还俗娶我吧。”

　　“你还俗娶我吧。”

　　“娶我吧。”

　　被强行遗忘的记忆再次重现在血月眼前，无比清晰，记忆犹新。血月顿时感到面颊上泛起阵阵热意，她端坐片刻，索性破罐破摔般将手中信纸一扔，整个人趴在了桌上，将头埋进了双臂之间。

　　信纸飘飘摇摇地落下，正巧落在血月的头上。趴着的血月浑身一僵，头埋得更深了几分。

　　玄空离开后的日子，与他离开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血月偶尔的走神，万事都提不起劲的模样，万一不在诉说，玄空的离开对血月造成的影响。

　　或许连血月自己都不知道，在这几次重启中，玄空的默默陪伴，早已潜移默化般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小的痕迹。

　　三日后，玄空没有回来。

　　五日后，玄空没有回来。

　　七日后，玄空还是没有回来。

　　十日后，玄空终于出现了。

　　正在院中听阿生汇报消息的血月，整个人像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步飞快地朝玄空走了几步。几步之后，她仿佛才缓缓从茫然中回过神，有些尴尬，减缓了脚步。

　　见血月这般模样，玄空却觉心口一阵暖意，绽开了笑容。

　　“月儿，我回来了。”玄空看着血月，带着笑意，缓缓开口。他的视线从血月出现后，就再也没有移开一丝一毫，就这样直接的，带着几分攻击的，看着血月。

　　“回来就回来，与我说作甚。”血月在玄空这样的视线中有些不自在，轻声反驳了一句。

　　玄空也不气恼，走近血月，拉起她的手，在她诧异的眼神中，牵着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行走间，玄空的目光轻轻扫过候在一旁的阿生。阿生心中一凛，被那阵目光中的气势所骇，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直到她走出数米，才回过神来，心中暗暗腹诽：佛子的气势怎愈发强盛了，我怎么就把小姐一个人留下了呢？应当……不会有事吧？

　　被留下的血月忽然莫名有些心虚，她咽了口唾沫，试探地问道：“怎么了？”

　　玄空笑而不答，伸手拉过血月的另一只手，拢在掌心。他的动作毫不阻涩，仿佛做过无数遍一样——

　　亦或许，曾想象过无数次？

　　“月儿，我们成亲吧。”玄空缓缓开口，笑意盈盈，眼中唯有面前一人，却又仿佛有世间万物。

　　血月顿时感到自己耳边响起阵阵嗡鸣之声，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因何而起。她睁大双眼，惊讶又无措地看着面前微笑的玄空。她微微张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好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师？”血月不可置信地开口。

　　许是她眼下的表情与往日运筹帷幄的模样相去甚远，如今一身轻松的玄空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间增添了几分生气，衬得他不再像是个高坐莲台的佛像，而是一个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四目相对间，血月只觉得玄空的眼底，仿佛有一汪浸了星光的暖泉，将她的视线牢牢吸引。又顺着她的眼睫，直直淌进了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抚平了这些天莫名的不安。

　　血月仿佛被玄空的视线烫了一下，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袖口，将那上好锦缎织就的衣袍，攥得皱皱巴巴，声音带着点发颤的不受控：“你……你不是出家人吗？”

　　玄空含笑垂眸，伸手将血月带着几分僵硬和颤抖的手，重新拢回掌心。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那力道轻得像春风扫过花梢，不重却带着一丝痒意，引得血月浑身轻轻颤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凑得更近了些，清浅的气息带着山间晨雾的冷香，一下笼罩在她的鼻尖：“我原是出家人，可遇见你之后，才知什么是‘渡人先渡己，渡己先渡心’。我若放不下你，便是渡不了自己，渡不了众生。不如还俗，守你一生。”

　　“谁要你守……”血月别开脸，耳根却隐隐染上绯红。院里的海棠被风卷落一朵，正飘在她的发间。玄空含笑抬手，轻轻把那朵海棠拈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血月猛地缩了缩脖子。

　　玄空眼底满是笑意。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笑意渐渐淡去。

　　十日前，深夜。

　　玄空看着眼前醉得东倒西歪的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笑意凑近了些，几乎在她耳边轻声道：“月儿，回房吧，不然明日该头疼了。”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血月的耳廓上，带起阵阵酥麻之感。她努力撑开眼皮，看了玄空一眼，思绪又重重跌回一片朦胧之中。

　　“哎。”一声轻叹响起，玄空弯腰将血月拦腰抱起。娇小的姑娘好似嵌在他的怀中一般，竟无比契合。周身萦绕着从血月身上传来的，酒香和热气，玄空胸腔中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

　　小心地将睡着的姑娘抱回房中，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玄空又弯腰替血月脱下鞋履，盖上被子。就这样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见她蹙眉，见她展颜。脑海之中天人交战，时而闪过方丈慈悲的眉眼，时而闪过血月狡黠的笑容。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玄空眨了眨有些干涩的双眼，转过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窗外漆黑的夜幕已经变得明亮起来，忽明忽暗的月亮挂在天边，若隐若现。

　　他竟就这样，坐了一夜。

　　玄空阖上双眼，内力在周身运转后，起身轻手轻脚从房间离去。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托盘重新走了进来。玄空将火炉、小锅一一摆放好，取出火折子点燃小炉中的柴火，架上小锅。

　　他起身走到门边，止住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回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道缝隙，才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驾。”玄空牵出骏马，翻身而上。马鞭轻扬，马儿飞速奔驰。

　　快马加鞭，一日后玄空风尘仆仆地牵着马站在广济寺门前。再一次站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玄空心中却恍如隔世。他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沙弥，回了自己的禅房，梳洗更衣。

　　再一次套上这一身褐色的僧袍，玄空看着禅房中的书桌，桌上一如往昔地摆着几本佛经。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缱绻，恍惚间仿佛有红色的裙摆飞扬，轻轻拂过他的僧袍；葱白的指尖随意地划过书桌，在佛经上轻点。

　　玄空轻笑一声，好似做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定。他从禅房中走出，径直走向大殿，在佛祖的金身前跪下，双手合十，双眸微闭。

　　他在佛前跪了整整七天七夜，面色苍白，粒米未进。方丈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弟子，如今为情所困，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最终化成一句叹息：“痴儿……既入红尘，便好自为之吧。”方丈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就要飘散在风中。

　　玄空缓缓取下自己脖子上的佛珠和腕间的念珠，恭敬虔诚地放在了佛祖面前的供奉盘上。他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褪下僧袍，露出内里的素色常服。

　　玄空转身，对着从小抚育自己的方丈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踏出寺门，没有回头。

　　他心中清楚，这一步跨出去，便是永别了青灯古佛，再无回头路。可跨出去的那一步，落得坚定平稳，半分犹豫都没有。

　　弟子无能，有违师父多年教诲。

　　然尘缘难了，心魔难除。

　　既勘不破这红粉骷髅，亦渡不过这红尘情爱。

　　惟愿来生，再求正果。

　　月儿，我来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