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画楼听雪

21、佛爱世人 佛爱众生，

　　掌风迎面而来，众人不约而同抬起手横在面门，却不料这看似致命的一掌，竟如同纸老虎般，只是看着唬人罢了。

　　还不等劲风袭至面门，便已然消散在这天地之间。正道中人喜上眉梢：

　　“这妖女内里空虚，后继无力，正是我等的好机会。”

　　“杀了她，用她的鲜血来祭奠今日死去的兄弟们。”

　　怀揣着对血月谷以往恶行的审判，正道人士持剑而上。血月握紧手中剑柄，不退反进，迎头而上。

　　不可退，不可退！

　　血月一剑当空劈下，竟直接将一人手中大刀拦腰斩断。剑势毫不滞缓，顺着那人眉心一路直下，直至割断喉咙，将一张脸“划”成两半，方才收势。

　　她并未关注那人的死活，将身后传来的惨叫抛之脑后。耳畔破空之声传来，血月整个人向后仰起，柔软的腰肢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几柄锋利的兵刃几乎擦着她的鼻尖而过，几缕飘扬在半空的发丝眨眼间便断开，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

　　血月后仰的身子一拧，整个人旋空而起，修长的双腿在空中向两侧伸展，狠狠将两人踹开。她翻身落地的瞬间，一把角度刁钻的长枪斜刺而出，血月瞳孔微斜，只见另一侧同时刺来一对双剑。她提剑格挡，却对长枪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间，血月扭转身躯，才堪堪避过刺向命门的长枪，换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月一刻不得停歇，在人群中左右闪躲，可身上的伤痕还是一点点多了起来。

　　一番打斗，血月气血翻涌再无法压制，单膝跪倒在地，手中长剑支着地才使得她不曾倒下。

　　“噗”，血月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可对手却不会给她片刻的停歇，长剑、大刀当头而下，血月拔出长剑横在身前，勉力支撑。

　　可剑身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快要嵌入她的肩头。眼前几人面色狰狞，拼了命的使劲往下压。血月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长剑推开，随即就地一滚，从中脱身。

　　她才移开身子，方才那几把武器已重重砸在她方才的位置，激起一片尘土。

　　血月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先前耀眼夺目的红衣早已变得布满尘埃，精致的发冠歪歪斜斜，脸颊上的伤痕硬生生破坏了她美艳的容颜。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以一敌多已然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如今持剑的手还在不断颤抖。可她不能退，她要努力为谷中之人争取更多的时间。

　　哪怕她心知，今日必死无疑，却仍然百死而不悔。

　　梵音响彻天地，清晰的仿佛像是玄空就在她耳边吟唱一般。

　　血月踉跄着走了几步，稳住自己的身躯，扫视眼前的场景。当她的视线移到谷口时，顿时瞳孔猛地一阵收缩，目眦欲裂。

　　她看见，三人趁着这片刻的喘息，竟脱离大部队朝着血月谷跑去。

　　血月岂能让他们进去！刹那间，她浑身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带着温暖而执着的劲儿，瞬间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血月只觉得自己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水中一般，浑身舒坦，几乎快要呻吟出声。

　　她神情一凝，提气纵身而起，踩着众人的头顶借力，追上那三人稳稳落地。血月将手中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向着前方三人掷出。

　　长剑恍如有灵，带着猎猎风声，呼啸着朝前飞去。在追上三人的同时打了个弯，从三人颈前划过，重新飞回血月的手中。

　　血月一把握住剑柄，深色冷淡拂袖转身。她掸了掸袖子上沾染的灰尘，身后三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喉头。

　　看起来经过了许久的情形，实际上却不过是眨眼间罢了。血月手持长剑，眼神冰冷而决绝，殷红而黏稠的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一滴一滴从剑尖滴落，令人心颤。

　　血月一招使出，方才那股子因担忧而升起的内劲，似乎也已经消耗殆尽。

　　她再一次软下身子，以剑点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四面八方是一跃而起的正道之士，血月拼命调动体内仅剩的力气，却终是无力起身。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裴静和穆阳，看见跨越了时空的爹娘，含着笑向她伸出手。

　　“哥哥，妹妹对不起你。往后的日子，你要多保重。”血月轻声呢喃，仿佛在向血煞最后的告别。她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缓缓闭上双眼，落下一串如宝石般剔透的泪珠。她犹如认命了一般，握着剑柄的手高高举起，在众人警惕的眼神中，蓦然松了手。

　　“咣当”一声，剑身已添了数道豁口的长剑从半空中落下，而它的身旁是昂起头，坦然迎接死亡到来的血月。

　　“啊！”

　　“砰。”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听天由命的血月睁开双眸，眨了眨眼。她的身前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保持着一个向两侧出掌的动作。而周围那些朝着她冲来的正道之士，竟纷纷倒在地上，捂着胸口来回滚动。

　　还不等她从眼前这震惊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前方那个人影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他伸手扶住立在身旁的禅杖，颔首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血月不可置信地看着玄空的背影，眸光闪烁，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她从没有想过，在这样一个生死关头，玄空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挡在了她的身前。

　　“大师，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身后的是血月谷的妖女，血月谷杀了江湖中多人武林同道，你可知？”

　　“我等敬你一声大师，你可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佛子，你那些经书怕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同情一个杀人无数的妖女？”

　　“呵，难不成堂堂佛子大师，也如普通人一般，过不了这美人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大师，你还是速速让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质问、调笑夹杂着污言秽语，汹涌地朝玄空和血月涌来。方丈大师站在人群之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关门弟子，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血月本就面无血色，在听见那些人口中毫不掩饰的恶意时，更白了几分。她站在玄空身后，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可观他背影，血月莫名就感到了一阵无奈和悲戚。

　　“大师……”血月轻轻开口。

　　玄空耳朵微微一动，侧过脸颊，余光扫了血月一眼。

　　“你为何……”要救我？血月咬着嘴唇，眼中含泪，可她最终也没问出那个问题。

　　“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日血月谷死伤惨重，诸位不如……”玄空低头垂眸，话还未说完，便被旁人打断。

　　盛云舟如梦初醒般，拨开人群走了上来，开口道：“大师，今日我邀你们师徒前来，本是为了剿灭血月谷。眼下你这般做，将广济寺、将方丈大师置于何处？”

　　玄空越过人群，看了一眼站在最后方的师父，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盛云舟乘胜追击：“大师，虽说出家人不可妄开杀戒。可血月谷杀人众多，我等不过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罢了。”

　　玄空无喜无悲的双眼看向盛云舟，声音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盛宫主，佛爱众生，血月也是众生之一。众生平等，并无区别。”

　　盛云舟一噎，反驳道：“大师，山中有猛虎，救之则伤百兽。你又何必因一时慈悲，而致使事后生灵涂炭，背上这些无妄的因果呢？”

　　广济寺和玄空毕竟名声在外，盛云舟并不想和他起正面冲突。可玄空始终默默护在血月身前，一步不退。

　　盛云舟咄咄逼人，其他正道之人寸步不让，血月看着玄空紧绷的嘴角，微蹙的眉宇，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内心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看着面前这个曾被天下人推崇备至的佛子圣僧，如今却因她之故被人质疑、侮辱，血月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意。

　　她是不是，不该去招惹他？不该将那个如同凌驾于九天之上，原本悲天悯人的佛子，拉入这万丈红尘的凡尘俗世之中？

　　血月很是后悔，她落下泪来，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

　　不是这样的，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盛云舟面容阴沉，握紧手中剑柄，毫无征兆突然纵身而起，提着剑便朝着玄空身后的血月刺来。

　　方才两掌击退武林同道，玄空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见盛云舟刺来，他心中惊骇，却难以移动脚步——身后的血月竟点住了他的穴道！

　　血月扣住玄空的双肩，手中使力，二人骤然变换了位置。

　　“噗嗤”一声，盛云舟手中的长剑狠狠从血月背部穿心而出。

　　“抱歉，无论真相如何，终归是你杀死了师兄，我定要为他报仇。”盛云舟带着几分歉意的声音在血月身后响起。

　　“噗”，血月呕出一口血，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穿出的剑尖，释然地笑了笑。她抬起手艰难地解开玄空的穴道，勾起嘴角。

　　殷红的鲜血将她原本惨白的嘴唇抹得鲜红，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血月上上下下打量着玄空，略微放大声音道：“呵，我不过是想看看传说中的佛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的如传言一般，清冷俊美，佛法高深。你不会，当真了吧？”

　　血月的声音并不是很响，可在这个寂静无声几乎落针可闻的情形之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玄空看着眼前泛着红光的模糊人影，那是血月呕出的鲜血，竟有一滴溅入了玄空的眼中。他看着视线中一半猩红一半清晰的血月，一滴血泪从眼眶中慢慢滑落，圣洁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如修罗般的执拗。

　　明明截然相反，却又莫名和谐。

　　玄空弯起嘴角，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感受着胸腔中史无前例剧烈跳动的心脏，感受着胸口的酸涩，感受着平静之下的疯狂，轻轻唤了一声：

　　“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