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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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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垂落,万千灯光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流动的星河,映着四周墙壁与支柱上的玉石浮雕越发璀璨。
侍者穿着笔挺的燕尾服穿行于人群中,托盘中的香槟、红酒点缀起觥筹交错、巧笑嫣然的热闹场面。
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许泽川已然成为人群的焦点,被与会的宾客簇拥在中心。
他身着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装礼服,衣料细腻顺滑,织入银线暗纹,举手投足间有细碎光芒闪烁,将那张桀骜不羁的俊美脸庞衬得越发夺目。
“泽川,我听说你办这次宴会的目的,是想组个祈城的企业家联盟?”说话这人是一向跟许泽川玩得很好的白家大少爷。
许泽川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啊。”
“就这么简单?不是想通过这个企业家联盟,搞点大动作?”那人笑眯眯地调侃。
许泽川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神秘地压低声音:“别急,待会你就知道了。”
“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熟稔地碰了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淹没在笑谈中,许泽川回问:“你怎么有兴致来祈城?”
“特意来为你捧场。顺便……来看出好戏。”
许泽川挑了下眉。
两人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线在身后响起,“泽川,多日不见,你如今当真是春风得意啊。”
许泽川转过身,手中酒杯微微凝滞,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说话的施励,而是他身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色西装,只是仔细一瞧,便发现不是量身裁制,肩线过宽,裤腿冗长,并不十分合身。
黑发尽数被梳到脑后,用发蜡固定住,漏出光洁的额头,肤色是久病般的白皙,眼底似有淡淡青色,看上去倒也整洁干净。
只是发尾粗糙,发型简陋生硬,皮肤也干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幅造型的敷衍了事。
施允珩被施励推着,来到众人面前,在人群三三两两的注目与窃窃私语下,施励笑着说:
“小珩,泽川是你的高中同学,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今天我特意带你过来,重新认识一下老朋友。”
许泽川盯着他看了两秒,上前一步,俯下身来,嗤笑了一声,道:“哟,这还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施允珩吗?”
施励压着一抹直达眼底的笑,退后了一步,温和地说:“小珩,你和泽川好好聊。我也去那边跟几个老朋友叙叙旧。”
他松开了轮椅,朝某个方向扬了下手,便自然地隐入了人群,与旁边的人畅谈起来。
许泽川丝毫不顾及周围的窃窃私语,言语间尽是对眼前人的奚落:“你怎么沦落成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看,看看。”
他啧了两声,绕了轮椅走了两圈,矮下身,抓住施允珩的头发,硬生生迫使他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大半都是熟人,祈城就这么大,而施家在祈城家大业大。
眼前的男男女女,不是来自施氏集团的合作伙伴、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就是来自和施家有私交的家族子弟。
……
“看看你这副阴柔的样子,”许泽川掐着他的脸蛋,从头到脚地评价,“头发留这么长,脸这么尖,身上一块肌肉没有吧?你现在哪里像个男人?倒像是缺男人疼了。”
他语气不掩嘲讽,“怪不得虞愿会取消你们两个的婚约。”
许泽川的话音未落,周围的笑声已经不约而同地涌了起来,饱含着耻笑和嘲讽,一声声砸在施允珩的身上。
施允珩定定看着许泽川,沉默了半瞬,才轻声开口:
“所以,虞愿现在喜欢上你了吗?”
许泽川顿时被噎了一下,怒火丛生,他抓住施允珩的衣领,又气又恼,从齿间挤出声音:
“没有,不过早晚的事而已,用不着你来操心。”
许泽川冷笑着,“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施允珩,算你走运,我爸那个老不死的,看你长得还不错,打算娶你回家,做我第六位后妈。”
他逼近施允珩的脸颊,压在他耳侧咬牙道:“你就好好尝尝被老男人在胯.下玩弄的滋味吧!”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试问在祈城,谁不知道许江晟的大名。
除了他在生意场的威名,更令人津津乐道、八卦满天飞的,是他混乱不堪的私人作风。
许江晟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在原配妻子去世后,却是陆续娶了五个老婆,被祈城的娱乐媒体戏称为“五纳姨太”。
但这前五位老婆不仅不闻其名,如今更是个个下落不明,圈内有传闻许江晟性癖古怪,前几个“姨太”都是被他性虐而亡。
第五位“姨太”这才“失踪”了不到半年,许江晟竟然又要娶新“姨太”。
要娶的还是施允珩,一个小他二十多岁的男人!
简直就是劲爆新闻。
众人嘲笑的声音不禁一时停滞,哑然望向这可怜的施家遗孤,纷纷露出同情的目光,仿佛已经预见了施允珩的结局。
于施允珩而言,这简直是凌辱。
施允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指尖冰凉,摇了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许泽川得意地俯视他,盯着他颤抖的瞳仁,戏谑地说,“施允珩,你的好伯父早就替你答应了。”
“今天晚宴结束后,施家应当就会着手为你筹备婚礼了。”
他抬手敲了敲施允珩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腿,佯作怜惜地摇了摇头:“可怜啊,你如今腿都瘸了,想跑,也跑不掉了。”
“还是乖乖进我许家的大门,好好伺候我们父子,伺候舒服了,说不定还会疼疼你。”
施允珩用力拍开许泽川的手,双眼揉进了血丝,用力发出嘶哑的声音:“滚!”
许泽川俯视着他,冷哼了一声,“看你能叫嚣多久。”
他直起身,微微仰着下巴,一身奢华得体的西装衬得他如同王子一般,水晶吊灯的光芒更成为他的映衬。
他边拍手,边大步流星地向宴会厅中心走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感谢各位今晚赏光,今天邀请大家,除了叙旧,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施允珩被遗落在原地,所有人都有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仿佛怕靠近了就会沾染上病毒一般。
施励慢步从人群中走出,逡巡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细细欣赏着他的绝望。
施允珩天之骄子,自然有自己的骄傲,被一个可以作为他父辈的老油条娶回去当所谓的“姨太”,简直是凌迟一般的羞辱。
“为什么?”施允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宴会厅的喧嚣淹没。
施励望着台上做着演讲的许泽川,却并未错过施允珩这一句质问。
“嗯?”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愚蠢的问题,嗤笑道:“为什么?小珩,这还需要问吗?”
施允珩抿着唇,面容惨白。
施励便耐心地解释:“小珩,你知道吗,许泽川弄的这个宴会,不只是为了什么企业家联盟。”
“他爸已经跟地方谈好了,共同设立文旅基金会,你知道伯父如今在竞标多个文旅项目……”
“许江晟答应我,投资10个亿,合作共建在江城的古城修复项目。这个条件,我无法拒绝。”
“前提是,施许两家联姻。”
“许江晟年纪大,名声不好,沁沁还小,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自然不能让她去。施家也没有其他适合的人。”
“小珩,你已经如此了,再做一些牺牲,也是……为了施家。”
“许江晟说了,他接受你嫁过去,说会好好待你的,就像待他其他几个老婆一样好。”
施允珩抓握着轮椅的扶手,眸中已经湿润,神色悲凉,他嗓子刺痛,想说什么,却已然发不出声音来。
施励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好好玩会吧,我还有事要谈,结束后带你回去。”
于是,施允珩身边彻底没了人。
众人都在仔细听着许泽川关于设立基金会的演讲,这于今日在场的每个人而言,都是有利可图的香饽饽。
施允珩望着璀璨至几近刺眼的灯光,周遭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褪去,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
逃。
不想再忍受如今的折磨,不想面对即将而至的屈辱,不想看到熟悉的面孔,不想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想逃走,逃走。
施允珩心口焦躁难安,他抖着手推动笨重的轮椅,费了半天功夫将自己挪到了宴会厅僻静的角落。
偌大的落地窗外,修剪整齐的花园被今夜的暴雨打湿,暖黄的灯光氤氲不清,远处乐队演奏的爵士乐也难辨曲调、支离破碎。
暴雨摔进廊中,路滑难行,施允珩丢了轮椅,踉踉跄跄地扶着高耸冰凉的墙往外跑去。
虽然已经太久没有出过门,可这样的宴会厅他从前出入过无数个。
他循着记忆判断出设计与布局,扑进暴雨中,朝着出口半摔半爬地冲去。
只是,施励早就为了防止他逃跑,在他身边设下了所谓“保镖”。
身后,几道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穿透雨幕,步步逼近,施允珩哀恸绝望,心知不可能逃走,随之膝盖仿佛被冰冷的春雨再次刺伤,陡然一痛,令他径直跌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膝盖跌在大理石上,施允珩吃痛地伏在地上。
黑发被暴雨冲刷,黏在额前与脸颊。
雨水灌进嘴里,施允珩想撑着爬起来,却猛地打滑,又重重摔回去。
身后纷杂的脚步声渐渐清晰,施允珩已然无法动弹,他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发黑,每一道呼吸都带着咸腥的哽咽。
他苦涩又绝望地想着。
难道他的后半生,只能如施励所愿,这般狼狈又凄惨地过活吗?
妈妈拼命将他救下,他却只能苟且偷生。
这样的一生……
暴雨还在继续,可落在背上的雨水却悄然止歇。
一只黑色的皮鞋映入眼帘,在昏黄的光线下泛出冷硬的光泽,鞋尖微微抬起,又稳稳落下。
施允珩微微怔忪,混沌的视线往上挪。
笔直的裤线包裹着修长的小腿,再往上,是剪裁精良的西装下摆。
来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沿压得很斜,拢住了施允珩的大半个身子,男人身上黑色的西装逐渐被暴雨濡湿,却仿佛浑然不觉。
几个保镖已经来到了施允珩身后,却似乎在忌惮什么,没有直接将施允珩抓回去,犹豫着开口:
“这位先生,您是……”
恍惚间,施允珩听到一声宛若叹息的呼唤,自伞下传来。
“小少爷,你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