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见万里星野》瀚海探鲸

40、春雪

　　素雪融了，我本以为一切都会迎来新生。但好像死亡也象征着新生吧。
　　开学前一个星期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她虚弱的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脸上的沟壑与皱起的眉头，都在告诉我她好痛苦。我的心也是。
　　我和顾老师提前请了几天假。我的预感告诉我情况很糟糕。
　　奶奶告诉我没关系的，不让我告诉妈妈。她说她会好的。告诉她了，妈妈担心害怕，她也担心害怕。
　　因此我没有选择告诉妈妈，这个决定也让我后悔终生。
　　三月一多好的日子，正是春天来临的时候。
　　我本以为春天是不会见到飘雪的，满天飞舞的纸币铜钱，就像是我奶奶的灵魂被撕碎，然后争先恐后的飞向天际。
　　春天也下雪了。
　　我本以为下一次见妈妈是因为她不忙了，或者是想我们了。
　　还没考上大学呢，你怎么就飞走了？
　　家，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亲戚都来摸摸我的头。
　　说实话，我很讨厌这样。
　　妈妈回来了，问我葬礼结束了要不要跟她走。我不知道，我很高兴但是又很难过不舍。
　　奶奶是我和妈妈连着故乡的一根线。这根线断了，我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从此少了一份爱，少了一个愿意不停为我讲故事的人，少了一个愿意为难过的我种花的人，少了一个愿意跟在我身后看着我奔跑的人。
　　夜很安静，我本来以为我没告诉妈妈奶奶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的消息，回来的她会骂我，责怪我——是我害她没有见到她母亲最后一面。
　　但回家的她，格外的安静。安静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是她眼睛除了瞳孔以外都是红红的，我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堂屋里的烛火闪烁不停，黑暗随时能够吞噬人心。
　　妈妈连夜赶回来太辛苦了，所以守堂的担子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堂屋暖洋洋的，可能是烛火的原因。整个堂屋都是暖黄色的。
　　和奶奶房里一模一样，很温馨。她用手轻轻抚摸着棺材，头轻轻的靠在了上面。
　　没人再摸我的头了，离别真的好突然。
　　其实我一直觉得死亡是个很奇怪的事，我虽然不大。但也参加过几场葬礼，里面有我的亲戚，有我的朋友，有一个村子的或者别的村子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死亡会让人那么难过。不就是更长意义上的分别吗？
　　人都会分别再相聚的，又不是说哪个人不会死。我们都将葬在某一隅土地上。□□分别了就等待灵魂相聚。
　　只是说某天我突然想起他们时，并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而后心底某一处空落落的。
　　不过，我觉得是因为这块位置从前是她的。随着她离开这一块也跟着空了，才会有这种的感觉。
　　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美好了，不过这一切都要赖神父。
　　是他告诉我，只要是好人，死后都会上天堂。他告诉我天堂是汇聚所有美好的地方。
　　是他教我不要害怕死亡。
　　我会和奶奶相聚的吧，会吗？奶奶肯定在天堂，我呢？很可能下地狱吧。
　　死亡就是让世界少了一个独特的灵魂，容貌，声音，故事关于她的好的不好的都将消失，人们难过的是再也见不到这么独特的人了吧？
　　明明我爱的人静悄悄的躺在那，但是他们却要告诉我们，她离开了。永远回不来了，可她就在那里啊。
　　她只是不会说话，不会动了。可她永远在那。
　　只要我愿意找她，她永远在那儿。只是少了该有的回应了
　　奶奶离开我，我没有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来，好痛好痛，可是我就是做不出反应，可是我真的好痛好痛。
　　我现在应该是乌压压的天，正值中午，但黑的像傍晚一样，一看就要下暴雨，可雨却迟迟下不来的样子。
　　要是奶奶在的话，肯定要笑话我，说我嘴巴翘的像她喂的小鸡崽子，想到这我又不禁笑了出来。
　　笑声很突兀，要是被别人发现了，肯定会觉得我有病。不过我只是想起来了，奶奶还很鲜活的模样，开心罢了。
　　她现在死气沉沉的，一点也不好玩。想着心连着鼻子带着眼睛又痛了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
　　我们这儿的习俗是守了几天灵。就要从家开始，一路跪到家里挑好的墓地。
　　棺材在前面抬，人在后面跪。走一段跪一段，其实听起来很累，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累。
　　真正意义上的她只能陪你走这一段路了，我巴不得这条路长点、长点、再长点。
　　我们从家里出发，要经过很多地方，墓地选在老房子后山那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这是我和奶奶生活了五年的新房子。这条路是小时，我追云时，奶奶小跑跟着我的路。
　　这段台阶是我陪奶奶走了13年的台阶，也是我通向童年的台阶。
　　住的老房子是我和奶奶住了13年的小木屋，这个院子是夏夜奶奶给我讲故事的院子。
　　这个田埂是奶奶干农活时，我与她一起劳作的田埂。
　　这条泥路是无数个日日夜夜，我和奶奶一前一后走着的路。
　　这座山是每次下雪，奶奶背着我上山看雪的山。
　　也是春夏天，山里开始有野果时。奶奶经常带我爬的山。
　　我们跪过的土地都有我和奶奶的脚印与回忆。
　　她们承载着我和奶奶鲜活的记忆，今后只有她们和我记得了。
　　而如今，这段送葬的路，将是我与她最后走的路。
　　从此以后，不管什么路，都只有我温星慕一个人走了，不，还有妈妈。
　　奶奶下葬时，漫天的雪花，春天会下雪，真的下雪了。
　　葬礼结束后，我就静静站立在奶奶的墓旁眺望远方，亦如许多年前，她背着我眺望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