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寒光逸

71、立妃 之 愉悦

　　张衡在大厅里喝着茶，见到杨广进来忙站起，拱手道：“王爷，可好？”昨晚宴席上发生的事，让他担足心事，一退朝就直接赶过来。

　　杨广微笑：“好啊，有劳张大人挂心了。”

　　张衡仔细打量他，咦？眼前的晋王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眉宇间似有宝光流动……神了，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说了一番天南海北，张衡终于抓住一个契机，切入他想说的话：“王爷，昨夜东宫太子的所为，引起了众多非议，臣今日听说了很多关于云昭训的流言，大家都在担心一件事……”。

　　“什么流言？”

　　张衡低声道：“都说云昭训并非嫡出，是云定兴在外面和一个荡~妇通奸所生的，而且……该荡~妇那个那个甚多，云定兴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种……不过抱了回去，要儿不要娘……”。

　　杨广的脸色沉了下去。

　　“还有，宫里的宫女都在说着一件事：太子常到皇后那里，指着那几个稍微齐眉整额的宫女说：你们都是我的人。多么怪诞！皇后为此盛怒！”张衡继续说：“王爷，臣斗胆说一句，太子的德行，没有人不知道；而你的仁孝忠义，天下传颂，王爷的才华和对国家的功绩，全国人民有目共睹，四海归心……皇上和皇后也钟爱王爷——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要由一个没有德没有才的人来统驭天下！”。

　　杨广不吭声，这样敏感的话题，他不想置评。张衡是他的知交好友，才会向他发这些牢骚的。

　　“王爷，京城里近来在流传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都说王爷在陆家庄曾遇刺，刺客……和太子有关？！”张衡目光炯炯盯牢杨广问道。

　　“刺客是大哥门下的人……大概不是他意思，不过门下的人想讨好他罢了。”杨广并不否认，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这就对了！”张衡一拍大~~腿，大声说道：“妄测上意——问题就在这里！王爷请细想，如果他们的主上没有这样的倾向，他们怎敢去下此毒手！”他长身而立，对着杨广一揖到地，直起腰，望着杨广的眼睛振振有词道：“王爷，我们做臣下的岂敢挑拨主上的手足情？！昨夜那些女子……据说也是冲着王爷来的罢！若非王爷旧伤复发，离席得早，恐怕今日满城的人都把王爷床第间的事儿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杨广心平气和地笑笑：“我生来愚钝，可以依靠的不过是大家的厚爱，和兄弟间的手足情而已。大哥这样生我的气，也许……我行为有所不当？或者我们太张扬了？以后大家收敛些就是了”。

　　说起来很奇怪，他心中一片宁静祥和，对杨勇的小动作不想再去计较，连前阵子的委屈不平之心也烟消云散。

　　他的反应出乎张衡意料之外，张衡下垂的眼角都提了起来，努力想从杨广脸上读出后面隐藏的内容。但是他失望了，杨广俊朗的眼梢眉角全是喜乐，看不出半点虚伪。张衡的心“咯噔”一下：莫非昨儿王爷果真着了那几个妖女的道儿？那可糟糕至极！……

　　张衡和杨素等人是公开的晋王党的人，平日里连成一气，杨素兄弟的实权随着晋王的战功声望的累积而不断提升，杨素作为江南平乱的主帅，凯旋回京，更是掌握权柄，对文武百官实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全面操控。

　　尤其是那些掌控要职的官员，无一不是他们连打带拉的对象，杨素性子强硬偏激，手段狠辣，平日里百官慑于他们的强势，都不得不屈从，但背后怀恨在心的不在话下。

　　为此，很多当权高官对太子杨勇所要求的事总是能拖就拖，能推趟就推趟，唯恐得罪了杨素等人。太子为此常恨得咬牙切齿。

　　杨素等人自从知道杨广遇刺之后，很是坐立不安，加上昨夜的一场闹剧，更让他们提高警惕——目前杨素等人依靠的是皇帝的信任，和晋王的声望，与太子势成水火。一旦晋王失势，他们则一损皆损不说，日后皇帝驾崩，太子即位，他们将要面临的将会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张衡首先想到，要保住长久富贵，只有让晋王成为他们永久的靠山！此念头一出，他立马就来找杨广了，就是想探探口风。

　　不想杨广并没有丝毫不安，还让大家收敛！张衡觉得脊梁骨凉飕飕的，美人计果然厉害！不行，得让晋王清醒清醒！

　　于是他上前一步，正色道：“王爷，刺杀一事，王爷心善，不去追究。太子也不闻不问，变相默许自己的门下。接着就来了昨夜的事，姑且莫论是谁的主意，这次王爷洪福齐天，能躲过一劫。……不知道王爷有否细想，这已经证明了太子的门下如今个个都想着陷害王爷，以博取主子欢心！王爷，你这和羊入狼群有什么区别！”。

　　杨广盯着他，知道他讲的句句在理。杨广虽然人在江都，京城的事他也了如指掌，张衡杨素他们担心些什么，大家心照，共同的利益是需要一起努力去维护的。

　　他沉吟着说：“功高盖主，是为臣子的最大忌讳……前阵子，我们的风头也太过了点。以后，为明哲保身，只能韬光养晦了……或者，我不该接受父皇的赏赐？那些身外物，可有可无……”

　　张衡越听越不对路：我的老天爷，他不会是想退隐了吧！

　　一急之下，他截断杨广的话，斩钉截铁地说：“王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的才华声望都高于太子，这是全天下都清楚的事实。眼底下，皇上还健在，太子都敢下手，他日太子登基，还有王爷的活路吗？！——不，应该我们都不会有机会看到太子登基！他们不会让王爷活到那一天的！”

　　“王爷，臣今日冒死说句心里话：太子骄奢淫逸，他身边的人心术不正。天下落入他们手中，国将不国！……请王爷为黎民百姓，国家大业，答应臣一件事！”。张衡激动起来。

　　杨广冷冷道：“张大人，你不是也想派人去搞暗杀罢！”

　　“哈哈！”张衡大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暗杀的事，只有那些偷鸡摸狗的鼠辈才会去做……我想请王爷答应的事，绝对光明正大，对得住天地良心！”。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好事，那去做就是了，何必……？”杨广稍为安心。

　　“有王爷此言，那臣等就放心了！”张衡拱手道：“只要王爷能和臣等齐心合力，何愁大事不成？！我等将尽全力，助王爷登上太子之位！”。

　　“夺嫡？！这样的事还说绝对光明正大，对得住天地良心！”。杨广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天下选明君，难道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吗？”张衡振振有词：“对，为臣子的要对皇上忠心，这不假，正是因为我等忠心耿耿，才不能明知皇上把江山交托给错误的人！我们要保的不是一时的风平浪静，而是皇上的千秋霸业！再者，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用尽下三滥手段，我们将要做的，不过把太子的行为如实上报罢了，该如何取决，全在皇上自己！臣等不敢犯上作乱！……这难道不是对得住天地良心吗？……莫非王爷认为乖乖等死才叫光明正大？”

　　自从知道太子对自己起了杀心，杨广心中不是没委屈的：我的功劳地位是我一刀一剑打回来的；而大哥的太子之位不过是因为他是长子，我也没去和他争什么，他都这样不能容……

　　是啊，张衡说的对，莫非乖乖等死才叫光明正大？！

　　让他们把大哥的所作所为报到父皇那里，让父皇自己看清楚，到底谁是最合适的人选！即使不去抢他的位置，也可令他有所顾忌吧！嗯……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做法！

　　想到这里，杨广点头：“嗯……只要是事实，都可以上报，但是，不可诬陷捏造！我快回江都了，你们要记住，凡事能让则让，不要太急进。水满则盈，我们不要去争风头……”

　　他这话等于同意了张衡的提议，张衡大喜过望，忙道：“王爷放心！绝不会陷王爷于不仁不义之地的！……不过，这件事操办起来需要颇长的时日，王爷自己要多多保重！注意小人使横手。”

　　杨广忽然笑了笑：“对了，我……准备娶一个侧妃，打算明天去和母后说说，不知道是在这里办还是回江都办……如果在京城办，你们可要早点来，多喝几杯……”。他的脸居然有点红。
　　不会是昨夜带回府的女子吧？张衡心里嘀咕，他思筹道：“王爷，臣认为此事不大妥当……”。

　　“有何不妥？”杨广不解。

　　“王爷，臣等常常听到皇后称赞王爷钟情专一，品行纯良。王妃的家族也以此为傲，王爷对王妃的一心一意，早在百姓口中广为传颂，被视为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神仙伴侣……”张衡慢慢给他分析：“太子正是因为贪恋女色，滥爱□□，才让满朝官员侧目。倘若王爷忽然要立侧妃，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王爷，你决不可自毁美誉！”。

　　杨广自己也知道民间关于他和萧妃的传说非常多，他自成亲后再没有第二个女人也是事实。一来他志不在此，长年奔波在外，娶一大堆女人放在家里，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二来他敬重疼爱萧妃，多年的夫妻感情，没有必要就没想着要去破坏美满的家庭。

　　今晨的缠绵和激情带来的满足震动，至今还在脑子里身体内流连……无论如何，他要娶她！

　　他沉下脸，道：“放眼这满朝文武，谁家没个三妻四妾的！杨素府上的侍妾歌姬，人数过千！张大人府上妻妾侍女据说也有好几百，每日里争风吃醋，闹出的笑话还少吗？……为何独独我要立一个侧妃，就成了罪人了？！”

　　提起家里的女人，张衡老脸有点挂不住，尴尬地笑道：“呵呵，呵呵……小人御内无方，早就声名狼藉，不堪一提。小人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嘻嘻，但是，小人怎敢和王爷比？王爷是天下人的楷模！是皇上皇后心中最出色的儿子！……小人记得前几天，皇后和萧妃的大哥提起王爷伉俪，皇后还自豪地和大家说：五位皇子里，唯独王爷无论样貌品行都得了至尊（杨坚的家人私底下对他的尊称）的真传，仁爱孝顺，天下无双……”。

　　听到母亲在背后这样说自己，杨广心里相当高兴。张衡见他面露微笑，忙继续说：“王爷阿，这边厢刚说完，那边厢王爷却说要另娶，王爷，你怎忍心让皇后难堪？这萧家的老脸往哪儿搁？……盛名所累啊！请王爷谨慎从事，不要逆风而行！”

　　“我们男人打天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与一个女人何干！”杨广笑道：“我是否有能力当大任，父皇母后心中自有分数……”。

　　张衡再次打断他的话，道：“哎呀！王爷的能力，说起王爷的能力，天下皆知！——六年前，王爷才十四岁，就率军前往突阙，大败阿拔国，令突阙汗国阿史那摄图从此臣服为藩属，年年进贡！——中原人几百年来饱受北方游牧民族的欺凌，自那时起，方开始享有太平。这几年，王爷灭陈，收江东，平江南，定岭南……大隋领土的哪一寸扩张，没有王爷的汗马功劳？！有谁敢质疑王爷的能力！！！”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可王爷旷世无双的人格品德，才是我们誓死追随的根由！……王爷，你这么大的功劳，却从不炫耀；你那么高的地位，却礼贤下士，对所有人都真诚相待；你学富五车，却虚怀若谷；你贵为王爷，本该享尽人间富贵，却用度从简，心怀天下；你品貌双全，却钟情专一！”

　　张衡眼泪都下来了，哽咽道：“王爷，不要轻易去破坏这一切！世人的心是经不起考验的，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很明显，杨广没想到对方那么激动，他听着张衡说起自己的种种，忽然觉得好像掉进了一个自己织的罗网里。

　　不炫耀功劳，是为明哲保身，更是因为真心觉得不值一提，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真诚待人，唉，我什么都有了，用得着去算计你们吗？为着共同的利益，真心换真心，这才是长久！

　　虚怀若谷，也许吧，世界之大，总不能太自以为是吧！我是求知欲强啊，遇到不懂的就问，这都不对吗？

　　用度从简，和一般百姓比起来，也不算简了！……我只是觉得这样舒服！

　　钟情专一！……

　　想到素心，他的心都紧了，生平第一次，著名的贤王拂袖而起，脸上寒冰隐现，坚决地说：“张大人不必多说了，我心意已定。”。说完，抬腿就走了，撂下张衡愣在大厅中央，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心都凉了：王爷真是变了！色迷心窍了！巴蜀妖女手段果然厉害……不行，不行！必须想法子，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身败名裂！！！

　　张衡顾不上自己今天从朝到晚，粒米未进，心急火燎地忙着去找宇文家的人了。

　　走近寝室，远远看到那紧闭的大门，杨广才觉得冰消雪溶，莫名奇妙地开心起来。

　　这懒人，还在睡吗？都快未时了……轻轻推门进去，一个浅紫色的身影听到门响忙站起来，盈盈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这是她吗？清丽得象一个刚从云端降落人间的仙子。

　　衣裳是临时遣人去外面买回来的，特意让挑他自己最喜欢的颜色，白色的衬里，裙裾上绣着盛放的紫丁香。长发散在肩头，被开门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飞舞……

　　温柔带笑的嘴角，仿佛会折射阳光的眼睛……是的，就是这双眼睛，眼里的神采都没变，只是多了层深情——就为了这双眼睛，他绝不能放弃！母亲会明白的，至于天下人怎么看，不管了！

　　他反手把门带上，上前就把素心拉到自己跟前，拨拨她飘散的头发，笑道：“懒猫，不叫人来给你梳头？”。

　　素心缓缓摇头。

　　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杨广笑眯眯：“刚起来？”。

　　“起来有一会儿了。”素心有点羞愧，杨广离开不久，仆人送衣裳进来她就醒来了。一向睡得轻的她，很少象今天那样渴睡的。

　　她等仆人走了才起来，对着那堆美丽的衣裳发了好久呆，才决定穿上，给他看看。然后……然后……

　　“已经吩咐人备饭了，一块儿去吃饭？我饿死了。”杨广搂着她的肩说。

　　“好的，等等我。”她离开他的臂弯，走向他的衣橱，翻看他的衣裳，想找套看上去合适自己的。

　　“你在干什么？”杨广隐隐觉得不对。

　　“换衣服啊，我也饿了。”素心终于翻出了一套。

　　“不喜欢刚买的？那明天我让裁缝来……”

　　她回眸一笑，：“不必了，你的衣裳我穿着舒服。”

　　“傻瓜，我虽穷，几套衣裳还是买得起的。”他刻意开玩笑。

　　素心对着黄澄澄的铜镜，利落地挽起长发，先用头绳绑紧成一束在脑后，再拿深蓝色的发带系上。接着，她翻看一下仆人送来的胭脂水粉等女子妆容之物，找到一支画眉的碳条，开始一下一下仔细把眉加粗……

　　杨广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问：“我说了，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委屈自己！”。

　　素心笑得灿烂生辉：“大哥，我做你的兄弟惯了，一点都不委屈。”说着，把手抽回。

　　“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兄弟！”他抢过她手里的碳条，攥在手里，想起张衡的话，心里憋得发慌：“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明天我就进宫禀告母后……”。

　　素心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凄楚，她压下所有思绪，浅笑着，柔声说：“大哥，你的一番美意，素心来世衔草结环报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我们还是做兄弟的好……”

　　她不能去做美玉上的瑕疵，也不愿杨广为了自己成为别人的笑柄！——吴参将的下堂妻，南大人的弃妾，居然被晋王捡了回家！她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人的嘴脸和杨广将要承受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