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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千珏之乱 怪物,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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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珏无罔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至整座塔,然后将那缕窥伺的意识压了回去。
多面筛子在白及眼前疯狂转动后,断裂的灵力脉络在筛面的流光中明明灭灭,如风中的油灯。
筛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定格为一片刺目的白。那白光太过灼热,快把她整个灵台烧穿。
再睁开眼时,入目是白不唯的脸。
她原本婴儿肥的脸颊凹了进去,眼下乌青,浑身是伤,脸侧,脖颈全是血痂。重剑靠在床尾处,隐约可见的剑灵守着她,察觉到白及醒后,剑灵瞬间躲回剑内。
连她的剑灵都知道自己是个危险人物,躲闪不及,这傻子却傻乎乎地往上撞。
白及想起身,但受伤太重,无法动弹,眼珠一转看到苏晴坐在不远处。
在白及沉睡的这两天,她把能找到的伤病摘录都翻了个遍,甚至厚着脸皮去第七峰讨要了不少符箓残卷来看。七秀七弱不仅帮忙找了书简,还把自己收藏的几本疗愈符谱也一并塞给了她。
皆是无用功。
苗青璃从炼丹房走出来,托着三枚刚出炉的上品丹药,丹纹细密,色泽温润,可这能肉白骨的灵丹妙药,进了白及身体,却如泥牛入海,完全失效。
她看着白及灰白的眼瞳,不能确定她是否醒了,即使醒了,这眼瞳如今颜色,怕也是看不清了。
苗青璃等了一会儿,那双灰白的眼瞳却未眨动。
白及的肉身已然彻底崩坏,虽然她耗尽毕生所学将白及的经脉缝补了大半,
但灵台花钿拔除后,白及的神魂如同一座被抽去梁柱的楼阁,任何丹药,任何符箓皆无法逆转。
千珏无罔要的无非是她三日后,回光返照地参加仙门大会,可照这样下去,能问罪的不过是仅剩呼吸的骸骨而已。
她召唤出千珏长生法相,整个十二峰有目共睹,几位峰主都不赞成公开审判白及。
但千珏无罔却说,正因为白及什么都知道,所以才必须在天下人面前受审。
私下处决,反而落人口实,说他心虚。
他认为一个将死的凡人,仅凭一张嘴,能掀起什么风浪?
太傲慢了!傲慢到即使众目睽睽之下,白及得了花钿认可,唤出长生法相,封印了无想山山主,他仍笃定,山门世家皆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审判白及。
不!他们站在千珏无罔这里,只是想知道十世光影的下落而已。
那可是有通天之能的神器。
*
苗青璃往返炼丹房,多次炼化丹药灌入白及的体内,探查她的灵脉气海,发现眼瞳仍是灰白一片,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白及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她刚醒,最后记住的是白不唯瘦削的脸和苏晴的背影,然后世界逐渐灰白一片。
然后慢慢五感尽失。
千珏无罔为何召开仙门大会,白及再清楚不过,但很奇怪的是,她没了嗔怨,好像所有的情绪,随着南枝蓝被封印,而消弭殆尽。
*
另一边,白意安无心卷入,只想趁乱逃离,却发现整个千珏十二峰都被下了结界,只进不出。
她绝望地试过了所有边界后,索性躺在地上自暴自弃,边界外还有散修给她灵石,打探情况,想问问这千珏宗主突然打开传送法阵,召开仙门大会是怎么回事。
白意安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都未抬眼瞧那些散修,耷拉着肩膀回到了之前大考安排的住处。
她曾寄希望于婚约,以为打败白及这个不起眼的旁支,就能成为少岛主夫人,就能报仇,可司灼无情道已破,完颜苏莲这个倚靠也死了。
她不敢面对见莲夫人,更不敢承接桃下的怒火。
到头来,自己机关算尽,不过是竹篮打水。
还赔了双瞳,如今连看穿人心善恶都做不到。她甚至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楚王山噩梦的延续,还是魇女为她编织的另一个更漫长的幻境?
不对,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和见山舟的赌局是赌她没了双瞳,能不能破除完颜苏莲的心魔。她做到了啊,她把完颜苏莲的神魂从心魔幻境里带出来了。可完颜苏莲死了,被白及捅穿了胸口,死在无尽深渊的阵眼。
南枝蓝被封印,魇女不知所踪,或许被千珏宗人击杀。
那么这局棋,究竟该如何算?
她找到完颜苏莲,也看穿了一切,她必须找到见山舟,她要问个清楚明白!
可见山舟,碧海谍舟的舟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如何去寻找?
对了,苏晴,苏晴认识见山舟,见山舟好像还和白及熟稔。
*
思及此,白意安赶往药师堂,屋内空无一人,只剩满堂的摇曳的烛火,和散不去的丹香,映着榻上之人白发如雪。
她看着白及,心中矛盾到了极点。
白及毫无疑问是个怪物,除了杀人不眨眼外,她算计人心精准地令人胆寒,未达目的,连自己都不放过。
可她为什么,却又要牺牲自己,不惜去献祭千珏宗主的印信,去封印无尽深渊,去封印无想山山主。
可她没了修为,说到底不过是肉I体凡胎,她在那样畸形又窒息的白府长大,不是应该和南枝蓝一拍即合,一起当大魔头么?为何却以凡人之躯行救世之举?
她能从这个结果里,得到什么?
按九宫少宫主所言,上一世她恶事做尽,得神器相助,重生后,不应该重登仙门宝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怎的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这利用算计和毒辣之上,她又有拯救天下的壮举?若是她想沽名钓誉,为何不等魔物闹得天下不宁,众生门合力围剿之时,再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那时献祭花钿,不仅能博得美名,还能挟恩图报,让所有人欠她人情。
而不是,像现在将伤害威胁降到最低。自己却成了这副模样。
白意安当然理解不了,她不过十六年岁,当然不清楚,没有凡人的苦恨,是不会生出怪物的手段。
没有圣人般的献祭,那白及只是扭曲的怪物,可若是,她没有怪物的手段和决绝,那白及还是凡人的时候,就只是任人践踏的蝼蚁,那封印无尽深渊的圣人,也早就下了地狱。
*
白意安绞尽脑汁想要理清楚这一切。
这药师堂内,躺着两个无法动弹的人和一具尸体,若非白及设计前往无尽深渊,完颜苏莲也不会死,白不唯也不会昏迷不醒。
你这么坏,这么恶毒,这么可恶,如此人畏惧,却为何又让人着迷?
仙门大考中,心魔秘境里的魇女,以编织梦魇,吞噬心魔来修炼,她可以窥伺修行者的记忆与执念,然后抽取编织成真假难辨的幻境。
陷入心魔,若被同化,最后魂魄被囚,肉身自然可被魇女驱使。
她不是普通的魇,她听命于南枝蓝,她们都想找到白及,所以才先威胁,然后再变成老奶奶救了她,苏晴以及白不唯。
又以心魔为诱饵,以纸人为媒介,以拯救为幌子的陷阱。来通过她们之间的记忆,去寻找白及。
为什么呢?
“我在无尽深渊里,为什么真的能触碰到你呢?”白意安慢慢握紧白及的手腕,那苍白无血色的手腕,冷得像块冰,光是握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意安松开她,又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白及的眼皮,隔着眼皮按压着她的眼珠,另一只手指按压着自己的眼睛。
“我赔了双瞳……你在楚王山时,最想要的双瞳,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为什么对我的眼睛如此喜欢,因为,你只有假的对吗?”
“可假的又如何?我的双瞳已经没了,那……你能告诉我,的伪瞳,是如何修炼出来的么?”
白及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反应,呼吸微不可察。
她静静地看着白及,紧张得咬着下嘴唇,这个问题,从她知道白及重生那一刻起,她就梗在喉咙里。
“若你真是比我们都多活了一世,那上一辈子,我是否报了父母的仇?”她的一切谋划,她的一切算计,她的所有背叛和低头,都只为了这一个目标。
可如今她双瞳已失,筹码全无,被关在这千珏宗的结界里,连明天的太阳能不能看到都不知道。
“我要先回答你,哪个问题?”白及的声音有几分沙哑,宛如小憩时被人吵醒。
白意安浑身一震:“你……你……”
她眼睛怎么了?白及瞎了?
“是我。”白及感受到了自己的神魂碎片,伸出手,白意安头上的那缕发丝掉落飞往白及灵台,钻了进去。
将心魔中,自己的神魂种到另一个人身上,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两个人,南枝蓝和见山舟,见山舟不会轻易干预因果,那只剩南枝蓝了。
看着自己发丝钻进了白及的灵台,白意安反应过来了。
“这是……南枝蓝在心魔秘境中,给我种下的……所以在白不唯的心魔里……你也真的存在?”白意安揉了揉被扯疼的头皮,忽然便明白了一切:“我在白不唯心魔里看到,藤妖巢穴里你引他们入陷阱,你用绝杀阵杀了十一人……我的意思,你也知道,我触碰过你。我能抓住你……那我抓住的到底是什么?”
白及声音微弱,出的气比进的气多。
“你真想知道一切么?”白及看着她,她那灰白的眼瞳逐渐变黑,视力也恢复了。
“什么意思?”白意安有些不安:“你这样子,好像在劝我不要追根究底。”
“没什么不能说的。”白及神情依旧淡漠,但带着股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的口吻:“我可以告诉这一切,但你能接受真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