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妖》九方莲

59、太子之位

　　方才落了场小雨，才将地面薄薄沾湿一层，云雾便又散开，露出半个昏晕的月亮。

　　江沅从半开的窗扉看出去，竹叶轻晃，上面停留的雨水落下一大片，似乎有一道影子闪过去了。

　　不过这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他收回目光，熄了香，只余下半柱在香炉中，空中还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残烟，桌角留下一小堆赤黑香灰。

　　烛火突然晃了晃，从窗外探出一个头来，对着江沅露出蒙面的脸，笑得分外灿烂：“国师大人可有想我？”

　　江沅面无表情地关掉半开的窗，吓得百里霁往后一退，从另一边推门而入，嚷道：“我的美人们最喜欢我这张脸了，若是伤了它你用什么赔我？”

　　“有什么事？”江沅将香灰装入白玉瓶中，擦净了桌角，整个过程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他。

　　百里霁凑过去一笑，调侃说：“我来看看被‘通敌叛国’的国师大人过得如何。”

　　见江沅神色渐冷，他又忙笑着认错：“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禁在府中半月，不知道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现在到处传得沸沸扬扬的孩童失踪，等再过段时间，相信故事会变更精彩。”他看了江沅一眼，笑眯眯道，“还有，西酃不负所望，已经拿下澧国边境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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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酃人此次卷土重来，大张旗鼓占领了澧国边境一座城，甚至还有往周边扩散的趋势。

　　明帝看着手中加急传来的信，恼怒之下气急攻心，第二日在朝堂之上吐了血，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大臣们开始忧心，战事刚起，陛下便卧病在床，那之后该如何？

　　不过他们只担忧了一时便很快放下了心，毕竟他们澧国还有大将军楚啸镇守，有这位守护神在，想来战事很快就会被平息。

　　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只希望陛下能尽快好起来。

　　明帝躺在榻上，刚服下药不久，昏昏沉沉的睡意便来了。

　　他只觉得鼻尖突然飘来一股淡淡的气味，他嗅了嗅，直到这味道越来越浓，他才闻出这股熟悉的味道——是血！

　　他睁开眼，自己正站在鎏华殿前，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上挂着粘稠鲜红的血，正顺着剑尖滴落下去，与地上成片的血泊混在一起。而这一汪汪血泊的源头，是满地层层叠叠的尸首，完整的、残缺的、陌生的、熟悉的，都睁着眼看着同一个方向——他！

　　他大惊失色，扔掉手里的剑，向后一退，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他撑着抬头，绊倒他的正是一个血糊糊的头颅。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嘴里念着，一边向后退去，可那断头总是咕噜咕噜滚过来跟着他，混着血迹的头终于露出痛苦的面容——是大哥！他亲手砍掉了大哥的脑袋！

　　“滚开！滚！”他一脚将头颅踢飞，大笑着，“这是朕的江山！朕赢了，是朕赢了！”

　　“你们看不起我，欺辱我，践踏我，我就要踏着你们的尸首坐上这个位子！”

　　他指着那些注视着他的脸，笑得愈发癫狂：“你们……大哥，三弟，五弟你们都是朕的手下败将！哈哈哈哈哈……这是朕的江山，谁也夺不走！”

　　他笑着笑着突然顿住，因为他面前站了一个人——他的父皇，正阴冷地看着他，口中溢出的血与与身上的冕服融为一体。

　　“父皇……”他喃喃道。

　　扔掉的剑又被他捡起来，他眸中痛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恨意。

　　“父皇，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他紧握着剑刺过去，血溅到脸上，他大笑着推开尸体，却发现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前胸，胸口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他倒在地上，看着那些残破尸首瞪着充血的眼睛，一个个朝他爬过来……

　　“滚……滚开！”

　　“陛下，陛下！”

　　明帝突然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帷帐。

　　祁容贞坐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时不时用丝帕掩着眼角。

　　几名太医一个接一个把了脉，商议了好一阵，为首的太医令才战战兢兢开了口。

　　只是还没等他说话，祁容贞便道：“陛下的病你们可得好好治，若是敢说什么不好的话，小心踏不出这宫门。”

　　太医们这下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说话了，又聚在一起商量，最后太医令诚惶诚恐道：“陛下急火攻心，又思虑过重，请陛下静心安神，慢慢调养，娘娘不必担忧。臣等这就去开药。”

　　见祁容贞点头，太医们这才忙不迭退出去了。

　　祁容贞看着昏睡的明帝，微微勾了勾嘴角。

　　明帝这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连着国事也无法处理，朝中大臣纷纷进宫求见，奈何明帝现在有心无力。

　　缠绵病榻久了，精神也更加不济，加之夜夜噩梦缠身，他比之前更害怕黑夜了。他怕一闭眼，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尸体就会爬过来，啃噬他的身体，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大臣们每日坚持要见明帝，逐渐开始有人上奏册立太子，以为陛下分忧。后来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上表，众人合议许久，终于选了个黄道吉日，齐齐跪在殿外，求陛下立太子。

　　祁容贞刚开始在明帝耳边提起的时候，明帝将药碗都摔碎了好几个，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他倒是消停了许多，现在听着殿外大臣们的奏表，心中竟也开始考虑了起来。

　　立个太子又如何？只要他还在一日，澧国君王仍旧是他赵桀。

　　于是他传召了几个大臣进殿，大臣许久不见明帝，这一看却是被吓了一跳，原来雄姿伟岸的陛下，现如今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几人生怕失态，忙恭敬地低下头。

　　“册立太子，你们几人可有什么建议？”这短短一句话，让明帝说得像是费了许多力气。

　　这下大臣们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陛下本就后宫稀少，更是从未立后，采选也少之又少。现如今子嗣薄弱，能选的人一只手都嫌多。

　　还是胡子半白的御史戚苍松镇定地说了话：“陛下，现如今太子之位人选有三，瑞王殿下与敏王殿下皆为舞象之年，未及弱冠，而九殿下年纪尚小，想来是瑞王殿下与敏王殿下更为合适。臣等相信陛下自有属意之选。”

　　“朕要好好考虑。”明帝难得平心静气地说起这件事，几个大臣连忙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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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容贞坐在铜镜前，细细缀着花钿。

　　身后进来一个侍女，恭敬道：“娘娘，有消息了。”

　　“你们先下去。”

　　其他侍女鱼贯而出，合上了门。

　　祁容贞问：“如何？”

　　侍女低下头：“皆如娘娘所想。”

　　“那就只能是琮儿。”祁容贞对着铜镜，满意地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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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恙又在捉促织，每日钻在草丛里乐此不疲，郑荀看得直摇头，他却嚷嚷着，出不去进不来，总得找点乐子。

　　于是蹲在草里找促织就成了他的乐子，除了他手上捏着刚捉到的两只外，郑荀面前的石桌上还放着两个巴掌大的草笼子。

　　郑荀盯着笼里看促织打架，看着看着还看出乐趣了。

　　裴恙走过来，将手里的促织关进草笼子里，问：“乘月又溜出去了？”

　　“没有五加的消息他肯定放心不下。”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了神色凝重的乘月。

　　乘月袖口一挥，从里面滚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一挨着地，就变成了一个小孩——正是五加。

　　五加一骨碌磕到头，叫唤了两声见没人理他，便自己委屈地爬了起来。

　　裴恙两眼发光，兴奋道：“竟然还有萝卜精！”炖汤是不是很滋补？

　　五加瞪着他气呼呼地喊：“你才萝卜精！我是人参，高贵的人参！”

　　这人不仅眼瞎，长个嘴连话都不会说！讨厌死了！

　　五加撇过头去，给裴恙留了个后脑勺。

　　他见乘月脸色不好，心道不妙，又赶紧凑到乘月身前，可怜兮兮道：“乘月我错了，你可别生气，我这不是惦念你，特意来找你的吗？”

　　显然他也知道这套说辞并不能说服乘月，于是他又安静闭了嘴缩在一旁。

　　乘月见他老实了，才看向他，不过语气冷冷的：“你可知道我多担心？”

　　“我错了呜呜呜……乘月你就原谅我吧，我不应该切断你的感应，我再也不敢了。”五加垂头丧气，早知道他就应该先溜得远远的，好好玩够了再来京州的。

　　乘月问：“你溜出来这件事他们知道么？”

　　五加这下傻眼了，老桑他们要是知道了，他哪还能站在这里？

　　他这一副扭扭捏捏的心虚模样不用说都能猜出来。

　　乘月道：“既然已经出来了那这次便算了。你跟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为你担心。”

　　在乘月冷冰冰的眼神注视下，五加不情不愿摸出一片鳞片。

　　想来想去，还是阿鸾对他最温柔。

　　在几人的注目下，五加钻入土中变成一截参。

　　裴恙目瞪口呆，连忙退后了几步，最后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他怕他忍不住，一伸手连泥带参拔出来。

　　五加头顶那一簇红色小果子莹莹发光，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又从土里钻了出来。

　　“多亏我聪明，走之前给了她一颗果子。”五加这会又自得起来，“我已经跟阿鸾说了，乘月，这回你可别生气了，到时候回去千万不要向老桑他们告状。”

　　裴恙接话道：“既来之则安之，京州好玩的地方太多了，乘月，你就让他待在这儿长长见识呗。”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长见识？他本来就是一支见多识广的参！

　　五加本想反驳，但看到乘月的表情，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不情不愿地嘀咕：“我要不是钻错了地，哪会到这个地方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得意道：“听说过几天皇宫里有个琼华宴，我可得好好去瞧瞧，你们几个就在这儿待着吧。”

　　说罢，他正准备钻土里离开，结果被乘月提住了领子。

　　“你往哪儿跑？”

　　乘月的声音有些冷淡，以致于五加不敢在他手里挣扎，只得委屈道：“我、我不跑，我就在这府里。”

　　见乘月没说话，他又道：“我就去找个好地方睡觉不行吗？保证不乱跑。”这还早呢，睡什么睡？要不他去找小白鱼玩儿算了，她一条鱼多寂寞，何况上回还答应她了。

　　五加言辞倒恳切，乘月便松了手。

　　他落了地，忙不迭要走，乘月又道：“我记得你不喜欢这个样子出来，说阿鸾会笑你矮，如今怎么转性了？”

　　裴恙听到这话打量了五加一眼，现在看着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暗暗嘀咕，这萝卜到底有多老啊？还装嫩，啧啧，脸皮可真厚，炖汤肯定也不好喝了。

　　“我、我现在喜欢这样了不行吗？”五加头也不回地跑了。